23 各有心思(1 / 1)
总归事态未明,还需仔细查访,且要细细筹谋才好。
想到这里,岑亦舒了一口气,轻咳一声,窗前立刻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影子。
“吴家的几个家奴找到没有?”寒风呼啸,带的岑亦的发丝都乱了几许,他分毫不在意,只缓缓开口,声音似融入了风中。
影子回道:“本逃出了城外,被追了回来,现下正押解至府衙大牢,夏捕头已审问一遍,没有任何线索。”
这早已在意料之中,吴家的家奴先是助着吴六以假充好,后又护住不力至死家主,他们不跑的话,也没有命了。若是说他们真和吴六的死有关,只怕幕后之人也不会留命让他们跑出城。
岑亦道:“叫人细细打听古董商行,看最近有没有人买了什么稀奇物件。”
影子应下,又道:“方二公子在清坊街被人盯上,是买命的杀手,不过数招那三名杀手便全数毙命,属下细细搜检过,并无任何线索,且三人全部口中含毒,属下以为,这是警告,抑或是刺探!”
极其严密的杀手组织是留不下一丝线索与人追查。只是江湖上,这样的组织又有几个呢?
岑亦闭上眼,蔚然有些切齿,手指禁不住收拢,最后捏成一个紧紧的拳头,连他都不知道为何自己会变得这般易激动,往常就算知道她时时身处险境,但……不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他心中猛地一哆嗦,幸好又一阵风袭来,刺骨的寒意拂去了心中的激怒,教他平静了许多。
她的身手和阅历,应当不会吃亏才是,他微微的有些沉静下来,却不防自己的额头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几人跟着她?”
影子回道:“怕被发现了,只有两人远远的跟着,公子放心,方二公子身手了得,不会出事的。”
影子说完,却并不离开,依旧站在窗外,同无声的鬼魅一般。
岑亦此刻已经全然回复了那风淡云轻的形容,“还有什么事?”
影子犹豫了一下,只好道:“方二公子遇见了一个人。”
岑亦皱眉,方行衣交游广阔,三教九流,只要对了她的胃口,莫不相交,便问道:“谁?”
“中山王刘珖。”
是他……
岑亦那入鬓长眉都不察觉地禀紧了许多,他是不是让她太过于随性了……只是若逼迫她,只怕会教她越走越远吧。思及此,心中又泛起一种令他无法掌控的不确定来,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着实会教人心无依着的难受。
寒夜,冬雪,凄风厉厉。
小巷中一盏风灯高悬在头顶,照不明方寸,幸而对面的酒肆几许灯光,透着明角窗,带来了些微的光亮。
孤灯和酒肆的灯光所照亮之处支着一个小摊,挑担的炉灶上是正烧得热气滚滚的一锅好汤,小摊的老板是名老汉,穿着破袄,带着脏得看不出本色的风帽,口鼻中的气息夹着锅中热滚滚的香气,袅袅地飘散而上。
他动作虽不灵便,却也有条不紊,等到锅中的香气散发到了极致,方行衣的肚子也被勾引地咕咕直叫的时候,那一双如枯树皮般枯燥的大手稳稳地舀起一勺最香浓的羊肉汤在粗瓷大碗内,将灶上的两口大碗都盛满了肉汤,又捞起锅中被煮的极烂的肉,切成大块,码在盘中,一起都放置在托盘内,端到方行衣落座的矮桌上。
白如牛乳的羊汤上撒着几粒芝麻和葱花,大块的羊肉码得整整齐齐,泛着引人食指大动的诱人光泽。
极寒的冬夜里,是如何有这般偷闲似的辰光,好汤好肉,更有好友。
方行衣眼睛都笑眯了起来。
却又见对面酒肆的挡风布帘轻轻一掀,跑出来一个穿着一身锦绣华服的年轻男子,一手拎着一个的酱色酒坛,浑身散发着抑制不住的快活,不是文七还会有谁?
他提溜着酒坛子,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方行衣的对面坐下,嘻嘻一笑:“哈哈,正巧,李老头!再来两个空碗。”
方行衣看着他的样子,也笑得合不拢嘴,夹起一块羊肉,放在嘴巴里嚼了两下,只觉得香浓满口,即使那最豪华的酒楼,也做不出这样别致的风味。
文七一抬头,看着这样的笑颜,兀自盯着她的嘴巴,香浓的汤汁将她的嘴唇染得现出一片光泽,待到肉咽下之后,那舌头意犹未尽地在唇上舔一舔,只将文七瞧得都呆住了,他不由的一阵懊恼,自诩为万花丛中过,为什么相处甚久就瞧不出眼前这人竟是个假男儿,真女子呢?
若不是那……
只怕他依旧没心没肺的当人家是好兄弟,原来自己才是真的猪肉蒙了心。
方行衣看文七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就算极厚脸皮的人,不由的也有些微红了面庞。随即又笑了起来:“哈,没想到你还能找到这么好吃的地方!”
文七被这突然的话语惊了一下,饶是最风流的人,此刻也登时红了红脸。马上心虚地低头提过一个酒坛子,倒入李老头刚拿上的空碗,又似极开怀地大声道:“那是,文大侠不仅功夫响当当,这鼻子也是响当当的,你再来尝尝这陈年的好酒,保证叫你心服口服。”
方行衣早已闻见酒香扑鼻,听他吹嘘二话不说拿过一碗酒,马上就灌了一大口,那突如其来的辛辣登时似迎面扑来的疾风,几乎像一路灼烧地从舌尖进入喉咙,又流进了腹中,最后肠腹中似一股热风运走许久,才暖洋洋的散发出来,五脏六腑都似热水烫过了一遍那般妥帖,登时教人丝毫不将那呼号的北风,漫天的冰雪放在眼里了。
方行衣甩甩脑袋,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终于咽下了几乎要喷出的眼泪,才道:“好烈的酒!”
文七早已经手舞足蹈地将那几乎摇摇欲坠的破桌子拍得噼里啪啦一阵响,大笑着道:“你这呆子,这可是反复蒸酿的红粟酒,酒性极烈,你竟然一口就喝下去,怨不得我,哈哈哈!”
这一阵大笑将之前的那丝尴尬冲得干干净净,方行衣见他笑得快活,也忍不住暗地坏笑一下,抬抬眉毛看着桌上的另一碗酒,手指尖一捻,拈起浅口的酒碗,往前一送,那一碗酒一滴不洒地直直朝文七那夸张的张大的嘴巴而去,顷刻就全数倒入了他的口中。
文七的大笑顿时停了,那满满一碗的烈酒被他不留神全部咽了下去,登时就跳了起来,连连大嚷:“好辣好辣!”
手忙脚乱的端起桌上的羊肉汤急急地灌了下去,那摸样又狼狈又好笑。
这下轮到方行衣大笑了,“哈哈哈哈哈,瞧你的样子比我还不如,这下谁是呆子!”
文七跳了许久才压下那股呛人的酒意,他看着笑得极其放肆的方行衣,那眉眼无一不透露出最开怀的摸样。眼前的人,相貌虽不极美却透着别样的风姿,打扮也是男子的形状,连声音都带着少年人的爽朗,却不由的更加让人忍不住心动,觉得这样的开怀这样的明媚似乎只有遇见她才能淋漓尽致,那面上也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从心底而生的愉悦。
马上又坐下来,满上酒碗,大笑道:“这不算,你使心眼暗算我,瞧我今晚不把你喝趴下就服了你!”
方行衣也笑:“瞧瞧,你小子酒量不涨,这牛皮是越吹越大了,我几时怕过你,尽管放马过来!”
他们没有说为何会在这样的深夜相逢,也没有说那三个杀手为何要追杀方行衣,更不提这几日所发生的任何事。
只大喝大笑,说着一起经历过的趣事,不时发出笑声,又拼着酒量你一碗我一碗的喝得开怀,最后在几乎天要将明,那老板已经收摊回家休息,那两坛烈酒已经被喝得丁点不剩,满肚子塞满了羊肉的时候,两人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勾肩搭背地朝着城南方向而去。
“老、老二……去、做、做什么?”
“慌什、什么,不、不会将你卖了的……嗝儿……”
“我、我倒不怕,就怕、怕你怕……”
“哈……哈哈……,开玩笑……你都、都不怕,我怕什么……”
……
晨曦一点一点而起,模糊一片的街道也现出了微微的轮廓。
离得小巷远远的停着一辆青帏马车,车内的人紧紧地盯着远去的两人。
“公子,可否再派人跟着……”假姑娘看着面色如锅底灰一般的岑亦,这一直都温和似春风的人,此刻的面色竟比着凛冽的冬风都是冰冷上三分。
方行衣一夜未归,等他从焦急担忧还有一丝他也说不清的不愉快中赶到这里的时候,却没想到她竟然和别人快活的喝酒谈笑。
“不必!”猛地拉上车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去!”
他除了烦躁,方才那丝不愉快似乎变得更加的强烈,强烈地几乎要他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