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藏拙(1 / 1)
念心为形役又奚悲,独惆怅前迷。
我默默抽出双手,左手三指搭上右手手腕,诊脉。
慢慢心中明了,堕水加上箭伤,想来是引起了急性中耳炎,有可能是大夫发现晚了医治不及时,也有可能是根本没发现也就没着手处理,所以才导致了我的失聪。
病情可大可小,有可能是永久性的,但就目前来讲,还是有比较大的期望是可以恢复的。
不论如何,我现在听不见,这已是不争的事实。这是惩罚,还是怜悯,抑或是考验?
人生,是老天爷的游戏,没人能看得见、看得懂那规则。桌面上现在翻出这么一张牌,我是跟注,还是加注,抑或是弃牌?
我心里乱的很,六神无主。
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陈述这个事实。
“弘历……”我郁郁地凑前去,伸展双手揽上他的腰,头靠着他瘦小但结实的胸膛,缓缓闭上双目,喃喃道。
他在这。
他从来都在。
由来都只有他在。
兰香清清,幽幽浮动,无声无息,如影随形。
我首先想到胤禛。
然后,我想到康熙。
最后,我想起八爷的话。
突然间,我有了决定。
于是,不忧不伤,无怨无怒。
徒只是,静静揣摩盘算。
良久,我睁开眼,淡定昂首道:“凝夏,小喜子,你们两个去门口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是,格格。”
看着两人跨过门槛,合上门扉,我回过头来,捧起弘历写满问号的小脸,直视他双眸,肃然道:
“弘历,我的孩子。额娘知道你从小就懂事,知轻重,识时务,能言善行,出类拔萃,额娘也一直为你感到自豪骄傲。
接下来,额娘要和你说一些很重要的东西,你虚岁也十二岁了,是个小大人了,额娘希望你待会听额娘话的时候也要像个大人,好吗?”
他垂眉思索,颜容无波无澜,眸光忽明忽灭。
蓦然他抬眼,深深凝视我,认真坚定地点点头。
我长叹一口气,这孩子敏感聪慧,我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他一定已然猜到下面的对白有多沉重。
“第一件是……”我咬咬唇,“额娘听不见了。”
饶是准备功夫做足,他还是仿佛不甚寒冷似得,周身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战栗。
他的手缓缓、缓缓攀上在他脸上的我的手,十指张开,像是想要把它们全部包裹盖住……可是终于还是发现不能够,他到底人还小,手也还小……
于是他一双眼,说不出的黯然。
看着他这幅神情,我嘴角微微抽动,心中万分苦涩。
“弘历,孩子,看着额娘,认真听额娘说,因为下面的很重要,非常重要。”我轻轻托起一点他的脸。
沉吟片刻,我一字一顿徐徐道:“第二件就是……额娘需要你……帮额娘……隐瞒这件事!”
听见我的话,他双眸极快速地瞪大,迅而回复寻常,清滢仿似无痕秋水。
接下来便是我长长、长长的解说和交代,有关于隐瞒的具体做法和粗枝细节,还有应对事出突然时的紧急预案。
如今思忆起来,不得不叹服天意之深不可识。
那时我还在念大学,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机缘巧合,我接触到一家特殊教育机构,从此,便开始了我的志愿者生涯。
在这期间,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在聋人学校里担任助教。从这段时日里,我学习到了很多东西,适用到我现下的境况,那么可以说其中最重要的是,我掌握了看唇语的入门知识和初级能力……
我已经核计过了,不论前琴儿还是后琴儿都有个毛病,就是爱发呆,这已是出了名的,所以当有人叫我时,我大可以名正言顺得假装是刚才神游去了所以才没能听见。
现在最大的难点重点还是在于我看唇语的能力还实在并不如何,说话人若是语速稍快我便难于捕捉,再者人说话时不是时时面对面的,总有侧脸或是垂首甚至背对你的时候,所以,我需要有个人来陪着练习和做补充。
然而,身边的人,我着实不知谁是真正可以信赖的……凝夏是宜妃宫里出来的,又是被康熙派到我身边的;小喜子是雍王府大管家从包衣家庭里挑选出来,又一手□□大的;至于其他的就更不敢想了……
不过话说回来,在这些个王公贵胄身旁混生活,每个人都相当于是踩在一张庞大的关系网上,脚下若是不同时踩上好几根线借力平衡,是必然站不稳,站不久的。
于是,我只有弘历。
幸好,我还有弘历。
朱线,黄枕,银须。
他危坐于窗前,微合双目,侧着头一言不发。
时间有点久了,我心中渐渐有些忐忑。
半晌,他抬眉问我,“未知格格现下感觉如何?”
我想了想回答道,“身子颇有些乏,总提不上气力来。抬手之间扯着胸口还很有点儿疼,再就是两侧脑穴有点胀痛,除此之外,倒也无甚特别。”
见他沉吟,我开口问道,“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他犹豫片刻,道“恕老臣冒昧,依格格脉象,格格的箭伤指日可愈,在完全康复之前,感觉气弱体乏也属正常,并无大碍。
只是,臣先前为格格诊脉,探得您手太阳经筋一脉似有些凝滞不通的征象,不过既然格格回说并未感到任何特别不适之处,那么想来,恐怕是老臣学艺不精,事出有错,还望格格见谅。”
我浅浅笑道,“太医言重了。您不过是尽忠职守,对医患认真负责,何错之有?”
他收齐用具,躬身告退,“待老臣回禀了圣上,即拟下方子遣药童连药一并过来。”
我含笑点点头,“如此甚好。多谢太医!凝夏,送太医出去。”
看着二人踏出门口,我收了笑,连连暗暗叹道,好险,好险。
一口气才松了没多久,只见衣袂联翩,一串人踏进门来。
走在前头的一人当然是康熙,万寿纹宝蓝常服,和田羊脂玉环佩,一身衣饰简约而不简单,一袭身形不怒自威,气盖全场。
后面紧跟着的是一对,烟青锦织长衫偕浅绯羽衣罗裳,一个耀如星辰,一个艳若明霞,交相辉映,仿佛天作之合。
我感觉到,自己一双手忽然间不受控制地连连颤抖,忙镇定心神,偷偷将它们都藏到了被下。
“万岁爷吉祥,各位爷吉祥,侧福晋吉祥,请恕琴儿无法起身行礼。”我撑坐起来,俯身恭敬道。
“不关紧,你是养伤之人,这些个劳什子虚礼,能省就省了吧。”康熙挥挥手道。
他在床前设好的椅座上坐下,一双鹰眼收敛了锋芒,表情放柔,细细端详我。
“看气色,是好上许多了。”他微点着头笑着说,“这就好,这就好。”
“恳请万岁爷仁慈,琴儿当日惊扰圣驾,祸及众人,更是险些折损天颜,罪孽之深重实是万死亦难赎……”
我话未说完,他手掌凭空虚虚压下,制止了我,“你当时为贼人所劫持,身不由己,朕还不至于那般老眼昏花,连这点眼力决断都没有。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安安心心把伤养好就对了。”
然后他微侧脸,道,“李德全,传朕话,吩咐下去,琴格格这边有任何需要,都务必确保满足!”
“喳。”李德全弯腰应道。
“谢圣主隆恩,琴儿感激涕零。”我坐着三鞠躬,恳切道。
他静静看我,双眸漆黑,但见影影绰绰,深不见底。
“老四,你也过来说上两句体己话吧,这是你儿子的额娘,是你该敬重,该疼惜的女人。”他右手食指轻敲椅子扶手,闲闲道。
室内气氛立即凝重了,我手心沁出薄薄一层汗珠。
一时间百般滋味在心头。
敬重,疼惜,是这群男人被允许可以给与一个女人全部的情感,就这还有个前提,是你的儿子的额娘,如若不然……
来不及多想,胤禛已经步上前来。
我怔怔看着他。
你会说什么?我思维短路,什么都想不到,猜不到。
只见他一脸淡定,径直走到了床沿边上,这才驻足。
他徐徐开口道,“你,受苦了……”
只见他一面说话,一面展臂长探,从我身侧取出一只羽绒枕,动作大大方方不显亲疏,但又透着切切实实的关怀。
“你要听皇阿玛的话,好好养病。六十年万寿节时高丽进贡了一批好参,皇阿玛捡了好些赏了给我,今儿晚些时候我便差人送过来,你仔细叮嘱凝夏记着用,嗯?”
紧接着,他倾下身,轻扶起我的肩,口中呼出的温热气息,轻飘飘覆上我的面,显是话音极低极低,“你要,快快好起来。弘历他,需要你……雍王府,也需要你……”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见他的下巴就这样一点一点越过我的肩,只来得及捕捉到耳畔的几缕极微弱的热风……
话的最后,你到底说了些什么?锦被之下,我的手心被指甲掐出了血,和着先前的汗,湿湿黏黏地丝丝痛着。
背靠上绵软温暖,我再次见到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
他细心地替我捏捏被角,语速回复寻常,“你好是歇着吧,皇阿玛和众兄弟也都忙着,今日得了空来看你,是你的福分,亦是我的福分。待你好全了,咱备下桌好酒好菜,搁府里头摆个家宴,请来一齐谢过吧。”
“那是当然要的。”我眉垂眼顺,噙一丝笑容,十分贤淑地答道。
他直起身,后退几步,侧转身向着人群道,“虽说不过几杯薄酒,几碟小菜,可这是我二人的一片心意,还望各位不拂我这个做儿子和兄弟的脸面,到时还请皇阿玛和各位兄弟一定到场。胤禛,感铭五内。”
刷刷刷,一群人纷纷看向康熙。
他老人家气定神闲地慢悠悠喝口茶水,这才摆出一张慈眉善目的脸孔,“难得老四你这般有心,这餐饭哪,我头一个应下了。”
“四弟,你请客,哥哥哪有不去的道理。”
“四哥的饭,我们做弟弟的岂能不赏脸的?”
……
康熙语毕只一瞬间,一干人七嘴八舌地都开了口。
只有十七,不言不语,只是凝望着我,眼底忧色一片。
心中顿暖,其实我并不似那样孤单,我有弘历这个好儿子,有十七这个好弟弟,有十三和心棠两个好朋友,还有……
目光轻扫,不过还未触及目标人物,先遇上了另一人。
冰肌玉骨,黛眉桃面,美人如画。
只见她浅笑盈盈,眼波漾漾,恬静而淡雅,羞涩而炽热,人群里单单系往一个他,独一个他。
不忍再看。无法再看。
视线收回,恰好赶上康熙开口。
“琴丫头,你好生休息。朕还等着你陪朕下棋呢,和你下,才有意思。”
一句话出,室内诸人统统闭了口。
“我们走吧。”他扬手站起身来。
“恭送万岁爷……”
一行人,络绎而出,没有人迟疑,没有人回首。
眼看着最后一个踏出门口消失不见,我瘫软在床,浑身冰冷。
日光如雨,潇然倾覆而下。
树影洒金,悠然布于石上。
我倚栏独坐于池畔亭台,默默然看脚下鱼群来来往往。
距离秋围已是二月有余,我背部箭伤早已痊愈,只是双耳失聪之症治疗多日仍未见任何气色,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我倒也慢慢习惯这宁静无声的世界。
自塞外归来,我一直与弘历一起住在宫中,有他服持,这些日来,并没有任何人发现我的异常,哪怕是朝夕相处亲近如凝夏,也是毫无察觉。
不知道人是不是静下来就容易想多,总之这段日子来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记起爸爸妈妈,想起现代时近乎自闭的我。
我记起初来这古代时,我像是换了个人,每一天都过得轻松愉快。
然后我想到胤禛,想到十三,想到子青,想到沿年,想到十七,想到十四,想到康熙……
事件纷沓而至,苦难接踵而来,点点滴滴,透着血色,浸着泪水。
一路上,忙忙碌碌,兜兜转转,走到今天,我的一番心境竟似又回到了从前。
不禁想问,到底是谁动了我的快乐?
徒然苦笑。
而当下让我心烦不已的事便是那日胤禛他许下的家宴之诺,这月里,苏瑶已经催了我两次,头一次是派人来问我可有挑好日子,拟好酒菜单子,第二次便是直接送上吉日和酒菜目录,要我勾选。
我不怪她,她也是为了雍王府的颜面,可是我实在心中发怵,宴会那样的场合,人多眼杂,我可不知是不是能糊弄得过去,保不定哪里出点小差池,就露馅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
兀自忧烦之中,未见到身前湖面上多了条影子。
待回过神来,我着实吓了一大跳,膝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忙抽帕福身道,“琴儿不知圣驾莅临,未曾迎接,还望万岁爷恕罪!”
“快起来,你没罪,是朕让他们别通报的。”他伸手扶我,皱着眉头道,“看来你这趟伤养得不好,胆气似是落了一大截,这可不成,就凭你现下这势头,待会如何能与朕杀上一盘?”
哦,没通报的呀,我轻拭鬓角渗出的冷汗,暗暗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
“万岁爷叫到,琴儿焉敢不从?等阵必竭尽全力,定让您尽兴。”我赔笑道。
“如此最好。李德全,摆棋。”他展眉道。
黑晶白玉棋子,金丝格纹沉香木棋盘,再加一壶上好的明前碧螺春,二人面对面坐定开局,手起手落,你来我往,难解难分。
水风轻盈,茶香清逸,沉醉遗忘岁月。
突见康熙正要落下的棋子袖了手,我诧异抬头。
“平身。”康熙满面笑容,“弘历,来来来,看看皇玛法和你额娘下的这局棋。”
“孙儿乐意之至,只是……进来时孙儿见到张廷玉大人的随侍,他央孙儿见着皇玛法时代为禀告一声,说是查弼纳大人午时就到了,由张大人领着进了宫,然后一直在南书房候着。不知您是想让他明日再来呢,还是?”
“噢……你看朕,这一下棋就把什么都给忘了……”康熙望向我,拍着额头大笑道,“得,看来今儿这盘棋是下不完了,李德全,将此局封存,留待改日再续。”
“琴丫头,你等着,这盘棋,朕一定会回来与你一分胜负。”康熙一面起身离开,一面对我信誓旦旦道。
“琴儿随时迎候圣上大驾。”我含笑道。
“恭送万岁爷(皇玛法)。” 双双行礼。
“额娘。”看着康熙走远,弘历扶我起身。
我轻拍他的手,摇摇头示意他我没事不必担心。
这孩子,铁定是下学回来一听说我正和康熙在这下棋,就急忙忙奔来了,这不手掌还热乎着呢。
他,着实是紧张我。
暮色渐沉,晚风微冽,光影疏离,意兴阑珊。
“额娘,回屋吧。”弘历摸摸我略显单薄的衣着,提议道。
“嗯。”我淡淡笑,挽起他的胳膊。
携手并肩而行,不急不缓,安安静静地踏过一口口青砖。
寒霜降,月露冷,朔风乍起,冬雪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