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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绝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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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称,万物皆有灵。

我喜爱研读经书,但并不笃信任何教派,然而对于这句话,却是始终坚信不疑的。

我以为,花草树木,鱼虫鸟兽,乃至山川湖海,甚至一座桥,一幢楼,一片园,一座城,也都具有独属于自己的灵气,一个能使之区分于其他的特别所在。

金陵沧桑,苏州婉约,扬州优美,天津闲适……那么,这座皇城根下的都城呢?

人说,房子大了住起来感觉冷清,那么,若是城大了呢?

每座城的每一天,都在上演着故事,不同人不同的故事。

有些城里的故事留在了城里,研墨书写在了纸上,用黄布卷了装箱放进了祠堂,一代接着一代流传下去,这便成了族谱县志。

而有些城里的故事则留在了人心里,跟着人的双脚走向了东西南北,一传十,故事成了传奇,十传百,传奇又成了故事,等到百传千万,故事就成了野史……

北京,便是这样的一座城,那些故事,那些传奇,那些野史,说不清,道不明,也讲不完。

这座城,它就是这样神秘。

“格格,请吧。”诏命太监深深躬身,姿态十足卑微,神态却倨傲非常,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我暗叹一声,缓缓立起,“有请公公前面带路。”

出了门口,见到阶下有一顶青蓝色小轿。

“格格,请上轿。”同样的不可置疑,不容推却。

出了宫门,轿子停了,车帘被掀起。

“格格,请上车。”一手指几步开外的一辆木轱辘马车。

马蹄哒哒,出了复兴门,一路向北。

日薄西山的时候,终点到了。

畅春园。

御辇,明黄色的顶,垂着长长的白纱。

我像件货品一样,被转交给了一位姑姑。

约莫两刻钟后,停下。

寿萱春永殿。

摒退御辇,她领我入殿。

炭火熏熏,空无一人。

正自诧异,她引我进入内室。

“请格格沐浴更衣。”她捧来一叠衣饰。

我疑惑看她。

她垂视地面,仿若浑不知觉。

仍是没得商量。

屏风后,白气氲腾。

我松发除衫,踏入澡盆。

半个时辰,起身系带穿衣。

长发拭到半干,她用根白玉簪子帮我轻轻绾起,束了个简单的发髻。

末了,她从袖袋里拉出一条黑色缎带。

“恕奴婢冒犯。”她冲我轻轻颌首道。

本已听不见,这还要……我心中顿时一阵恐慌,可看真这架势,却也别无选择,只得无可奈何服从……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不过短短的四十九步,我被搀扶着坐下,触手是光滑硬实的楠木椅靠,鼻息间是极淡极淡的龙涎香。

地面传来轻微一阵震动,稍纵即逝。

我继续凝神捕捉空气中任何微动。

等了老半晌,什么变化也没有,我的心中吊起了水桶。

又等了阵子,我深呼吸,舒缓心情,伸手将覆在双眼之上的缎带扯下,全神警戒,预备着应对任何人、任何情况。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只有我一个。

第一印象,这是一间密室。

大约二乘五尺见方大小,四面皆是墙,头顶上吊下来一盏竹骨薄纸灯笼,释放下幽暗的微淡细芒。

这是怎么回事?我丈二摸不着头脑。

倚在椅靠上,我一手托腮,一手在椅子扶手端处轻叩,苦苦思索。

突然,也不知是叩击到何处,面前墙面上突然弹射出两根长管,差一点打上我的额头。

好奇地凑过去。

这两根长管居然是望远镜,而且前后推移还可以调焦距,而上下左右移动还可以调整视野。

我暗暗惊叹,康熙果真奇人,竟能将这西洋进贡来的望远镜的用途拓展至此。

看着看着,我忽然发现这些景物很有些熟悉,蹙眉回想片刻,恍然发觉,原来竟是先前我匆匆走过的寿萱春永殿正堂。

康熙把我安在这,是想要让我看什么呢?百思不得其解。

我并没有等太久。

众星捧月式地涌进来一群人。

康熙一面大步流星,一面满脸不悦地挥手道,“都别跟着了,统统给朕搁外面候着。”

身后一群人都停下了脚步,瞪着一双双眼可怜巴巴地望着李德全。

李德全眸光闪闪,无声地摆摆手。

众人心领神会,一个个轻手轻脚倒退而出。

康熙仿佛身后有眼似的,又开口道,“李德全,你也出去。待会见着四王爷到了,别叫人领了,让他一人自个进来。”

“老奴知道了,那老奴下去了。”李德全双眸一暗,作揖道。

我心里咚咚咚敲起了小鼓。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么?

终于还是等不下去了吗?

许是因适才走得急了,康熙才在上首案桌后坐下,就捂着口猛咳起来,满面涨红,周身在剧烈地颤抖着。

原来如此。我心道。

自上个月南苑行围回来,康熙他就称病移居畅春园,只是我从未得知原来他的病情竟已如此严重。

他竟是没有时间再等……我蓦然一阵心酸。

胤禛他到了。

身形依旧淡定,颜容依旧沉静,恍若千年不改的云山瀚海。

“皇阿玛吉祥。”他单膝跪地问安。

康熙面色已然回复正常,一脸泰然,缓缓道,“起来说话吧。”

“是。”胤禛寻座坐下。

我又一次感慨康熙的心思巧妙,他居然将殿内两侧的座椅撤去一套,只留下正面我的那套。

“不知皇阿玛急召儿臣所为何事?”只见胤禛迟疑着问道。

康熙没有回答,而是宛自出神幽幽道,“老四啊,你可还记得你皇额娘?”

不等胤禛回答,他又继续道,“人人都知道胤礽是朕最爱的那个儿子,可有谁知道朕最挂心的那个儿子又是谁?

你皇额娘她,朕欠她的,太多,太多……她临走的时候,朕答应她,一定会护你周全……君无戏言,朕真的一直有把这句话记在心中。

你一定有狠狠地怪过朕吧?也对。打你小时起,朕就不曾夸过你,不论你的功课做得多么好,骑射成绩多么优秀,甚至你长大了,办差是那样得尽心尽力,可朕就是待你不够亲厚……

朕不指望你能明白朕的心,朕今天只是想要你知道,有些事,也许你并不能理解朕的做法,但是朕其实都是,为了你好的!”

最后,他长长叹一口气。

回望胤禛,他早已愣住,双眸里幽黑一片,仿佛暗夜苍穹,森森,深深。

“你上前来。”康熙唤道。

胤禛起身上前几步。

“你把那块锦毯掀起来。”康熙指示道。

胤禛依言而行。

“从你左脚踏着的那块砖,往上数三块,再往左数四块,掀开它。”康熙淡淡道。

胤禛抬眼看了看康熙,神色分外凝重。

康熙扫一扫眼,示意他但行无妨。

胤禛双唇微抿,默然从之。

地砖被掀开的瞬间,胤禛双眼蓦然大睁,一脸的不敢置信。

“拿出来,打开看。”康熙语气仍旧淡淡。

我看见胤禛双手在难以自抑地轻轻哆嗦。

出来了。

明黄色的卷轴。

我想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看清楚了?”康熙俯视问道。

胤禛轻轻点头,身躯僵直如木。

“很好。”康熙轻叹一声。

然后康熙他解开腰间荷包,取出一个小白瓷瓶,搁置在桌面上。

“这是大内秘药,鹤顶红。”康熙缓缓摩挲瓶身,徐徐道,“只要你让某一个人喝下它,那末这纸诏书就是真的了,否则……”他悠悠抬眼,目光如炬直指胤禛,冷面森严。

胤禛一双黑瞳骤然猛缩,其中星芒隐隐约约,说不出的怅惘纠结。

我的一颗心也揪了起来,说不出得剧痛。

“不知皇阿玛心中所属是为何人?”他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

“人,我已经给你备下了。”语毕康熙轻拍两下手掌。

我无比震惊地看到从内室里走出来一个人。

梅花簪,梅花髻,梅花妆,红梅傲雪素缎滚银边旗装……我的衣服,我的头饰,我惯用的妆容。

秋水翦瞳里涓涓流淌清寂落寞,凝朱薄唇勾一抹随意无奈的浅笑,身段玲珑小巧然步履从容匀稳……

可这容颜,这神情,这姿态,一切的一切,分明也与我一般无二。

这怎么可能?我忙用力掐一下大腿。

不是梦。

走到二人跟前,她止住了脚步,盈然而立,一双眼脉脉含情,静静凝视胤禛。

胤禛手上青筋悄然暴起,指尖微微发白。

忽而她嘴角一松,笑容散去,双眉轻舒,满面平静地拧转身,朝着康熙走过去。

一步一步,沉毅坚定。

视线都聚焦到她的身上。

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或犹豫,捻起,揭盖,饮下,所有动作仿佛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毫无阻滞。

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是极缓慢的一刻。

她的身子一点一点地转过来,直至面向胤禛。

她的唇边绽放一朵笑容,那笑里,透出一分安慰,如幻梦般朦胧。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更白,身体已是摇摇欲坠。

从她嘴角滑出一道灼人眼的鲜红,衬着她清亮剔透的眸子,如空花般凄婉。

“不……”胤禛忽的飞身扑过去,接住她就要坠地的身体。

“吐出来,快吐出来!”

“不要闭眼,不要闭眼!你不可以死!我不让你死!”

“你怎么可以死?怎么可以扔下我一个人先走?你不可以留下我一个,不可以……”

“你不会舍得丢下我一个人的,对不对?你只是睡着了对不对?”

“你睁开眼看看我,我还想看到你对着我笑,我喜欢看你笑……”

我眼睁睁地看着胤禛从疯狂咆哮渐渐绝望至悲凄低喃,一颗心仿如刀割,痛不欲生。

我使尽全身气力拍打墙壁,想要让胤禛他知道我没死,我在这……

可是徒然无功,墙面纹丝不动,想来这必然是两堵墙,中间定是有个夹心层。

然后我看见那张楠木椅,想要搬起它来砸墙,却没想到它的椅脚竟是钉死在地上的……

鬼人康熙,什么细枝末节都想全了。

我瘫软在地,泪流不止,哭到近乎气竭,浑身疲累不堪,这才重回到镜头前。

正见到胤禛与康熙两人均已立起,阴沉着脸,怒目对视。

“皇阿玛,如果坐这个位子竟是要我付出如此代价,那么这位子,我不坐也罢!”

胤禛猛然将手中卷轴往墙角炭炉里一掷。

炭火正旺,只须臾片刻即将诏书吞没殆尽。

“你……这个……逆子!”康熙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指着胤禛,气得全身直发抖,都快接不上话来了。

“恕孩儿不孝!”胤禛双膝跪倒在地,重重地连磕下九个头。

顶着额上新鲜的血迹,他回转身,弯腰将“我”的尸体抱起,双眼异常温柔,充满怜惜,“琴儿,来,我带你回家。”

他抱着“我”,仿佛是担心怀中人也许会不舒服,又细心地微微调整一阵子,直至感觉手势终于合适才缓缓迈开步子。

风像喷薄的海浪,从门口肆无忌惮地涌进来,灌满了他的衣袍,凌空翻飞,不息不止,如同无根的落叶。

难过顺着喉管爬上来,我的眼前再一次模糊。

当胤禛的身影从高高的台阶上最终消失,我惊讶发现康熙那一脸怒容如同冰雪崩塌霎那间一溃而散。

然后他扶案长叹一声,委然坐下,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苦笑。

难道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康熙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场秀?我心中大震。

我默然注视他刚毅而苍老的面容。

猜不透,看不懂。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叹一声,起身走下台,慢慢将那块被掀开的地砖合上,又将卷起的锦毯铺平。

正当他做完这些想要回到座上的时候,殿门口轰然冲入一个人。

认真一看,竟是胤禛去而又返。

更令我吃惊的是,他的脸色,煞白煞白,而他那一双眼,血红血红,组合在一起,说不出得骇人。

我的呼吸顿时抽紧,这是怎么了?

康熙也是一惊,浑身蓦然一震,但瞬而调整,声色俱厉道,“放肆!朕容你忤逆出去一次,难道还要再容你忤逆进来一次?朕看你这眼里是真没朕这个皇阿玛了!”

胤禛望着他凄然而笑,“孩儿心中有皇阿玛,试问皇阿玛心中又有没有孩儿呢?”

“你这是在胡诌什么?”康熙愤愤地一甩衣袖。

胤禛笑得更厉害了,“皇阿玛您一定想不到,您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老天。

您知道吗?就在刚才,我很可笑地抱着那具尸体,顶着风雪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想要抱着它走到圆明园去……

可是突然间,她有只鞋子掉了,掉了,掉在了地上,这情景,您能想象得到吗?

您一定想不到……因为您以为您什么都布置周全了……

您先是千辛万苦寻来个与真人身形样貌都如此相似的假货,又费尽心机训练她学习另一个人的笑容、眼神还有走路姿态,最后您甚至还处心积虑地复制伪造了所有的细节,从痣到疤痕,一丝一毫都不曾漏掉……

然而,皮肉易改,筋骨难动。真琴儿的一双小脚浑然天成,而这具身体的分明是缠过的……

百密一疏,全盘皆输。您现在的心情是不是很复杂?既懊恼又生气还悔之莫及?”

胤禛渐渐收了笑,怔怔地看着康熙那一脸沉凝,眼波里那层红色雾气慢慢淡去,双眸逐渐清朗明晰,悠悠流淌出水样的哀伤,

“可是您的心情再如何复杂,恐怕也及不上我的千分之一。

不可不说,在我捏住她脚想要给她穿回那只鞋的那一刻,我是欢喜若狂的。

我的琴儿她没有死,起码,这一具死尸不是她。

我开心得几乎都要跳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刹那室内温暖如春。

稍事停顿,胤禛他眸色一沉继续道,

“但是,如果说那一刻我是恍若飞升,那么那接下来的一刻,我便是如坠地狱……

我最为敬重爱戴的皇阿玛,居然用这样卑劣的手段、伎俩对付这个他口中那个最挂心的儿子……

这样的讽刺岂非太过直接、太过强烈了一点?”

收了话,他嘴角轻挑,睥睨向康熙,冷傲非常。

康熙没有马上答话,只是兀自静静审视胤禛,眼神散淡漠然。

好一会,他才徐徐开口,“你没有其他的想问的吗?例如,这手段的出处?还是朕来帮你回忆一下吧……六十年,三月,万寿节。”

胤禛眉心一跳,垂在身侧的双手悄悄握紧了拳。

“想起来了?觉得奇怪?分明带去的全是自己亲信,怎么还会有其他人知道?不可思议?”

康熙轻轻摇摇头,苦口婆心。

“朕希望你不会误会,朕不是想要监视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朕只不过是……

唉……你皇额娘她去得早,朕那时沉于悲伤,忽略了你,以至于……你少了人教导,养成了这喜怒不定的乖戾性子,等朕察觉已是为时已晚,能做的只是看着你,而再管不到你……

朕知道你想要这个位子,可是,你可有认真想过,这个位子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而你,在这么多兄弟里,又是不是真的是最合适的人选呢?

是,今日之事,朕花了很多时间,费了很多心思,做了很多事,可是,你可有静下片刻心来想一想,朕这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为朕自己吗?当然不是!是为你!朕不过是想让你用自己双眼看看真切,看看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想要什么,能做什么……”

康熙叹口气,接着说道,“朕是算计了你,可是朕并没有强迫你,答案是你自己选的……

诚然,朕确实没想到朕的计谋会被你拆穿,朕原本的打算是安排人将琴丫头她秘密藏起,等新君即位后,才把她还给你……

朕琢磨着,那时候,你的心也该定了,不会再痴迷于这些个弄奸取巧之中,也就能够过上你皇额娘期望你能过上的那种祥和安宁、幸福美满的日子。

现在你说,朕真的是个连亲生儿子也诓骗陷害的恶毒小人么?”

“皇阿玛……”胤禛鼻翼微微抽动,眼角已然湿润,泛着滢滢亮光。

“唉……”康熙叹息一声,“你且回去好好想想罢,明日朕即着人送琴丫头回去,你无需挂心。”

只见胤禛勉强压抑胸中巨澜,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僵立半晌才有所动作,扑通跪倒在地又再重重连磕九个响头。

“回去吧……”康熙也是一副无限感慨的模样,轻轻挥手道。

一步,一步,胤禛微微躬身缓缓倒退而出,直至跨过门槛方挺立转身离开。

墙背的我这时才回过神来,感到满面冰凉。

不禁暗暗自嘲,怎地今日成了个竟会哭哭啼啼的小丫头?

泪干了,笑过了,心胸顿感豁然清爽。

康熙迎风而立,久久注视殿门口,眸光凝练淡远,仿佛白昼最后一束阳光,贯穿长空,直落地平线。

正在我疑问之时,他蓦地收回视线,向着我直直望过来。

全无预兆,我惊得差点撒手脱了镜头。

只见他雍容踱步回到上首案桌前,将桌面上那个古朴的空镂木雕笔筒顺时针旋转两圈。

脚心传来熟悉的一阵轻微震动,我手中的镜头嗖地缩回墙内,然后便看到面前两堵红墙像推拉门一样一左一右移动而开。

原来这就是机关所在,我瞥一眼那个笔筒,暗暗道。

“万岁爷吉祥。”我走近前去,行礼道。

他缓缓挪步,在案旁阶上坐下,又拍拍身侧,对我说,“你也坐下吧。有些话,我想要对你说。”

“我“?不是”朕“?我心下一滞。

“若是今天不说,恐怕就没机会了……”见我迟疑,他嘴角噙一丝嘲讽,附道,“你别看我现在气色好像还挺好,自己事自己明白,我清楚知道,这其实不过是回光返照……今晚,便是我的大限之期……”

我呆若木鸡。

“一位老人的临终遗愿,你也不肯满足吗?”他微笑看我。

我咬咬唇,行过去,在他膝前侧腿坐下。

“接下来我和你说的,你一定认真听好,记好!而且这一切都只允许你一人知道!懂了?”他像一个慈祥的父亲,轻轻摸着我的头叮嘱道。

我微顿半刻,点点头。

“你还记得那年我和你讲过的那个仓央嘉措么?其实我上次没有说实话……他确有预言你的出现,但并不是照我说的那样。

而我那时之所以对你大发雷霆,实际上也不是因为他对你的预言,而是因为……你的出现,证明了他的预言,是会成真的……”

康熙淡淡而谈,眼底雪浪连绵翻滚。

“事实是,当年我请他来为大清祈福,也怀着点私心,想让他顺便看看我的这些个儿子们,看看他们当中谁能成明君,而谁又能成贤王……

可是,才到的第一天,他就疯疯癫癫地,胡言乱语不绝于口,惹得我怒不可遏之下,当场叫人把他拉进了死牢。

他说,朕的一个儿子,命属天煞孤星,越是亲近的人,越是容易为他的煞气所伤,轻则残,重则亡,这取决于那被伤之人自身的命格够不够硬。

他说,这一颗孤星与帝星相克,互立互制,此消彼长。

他说,待他日我西去,帝星湮灭,这主宰生杀的大权将轻易落入其手,届时,人间将全然笼罩在煞气之下,无处不是血海滔天、哭声遍野,仿佛那修罗地狱……”

“勿需我指出,想来你也估到他口中的这一颗孤星是谁……”

康熙轻叹一声,转了话锋。

“有关你,是我那次去看他受刑时才听到的。

他说,那日他为孤星的煞气所冲,神智顿失,所述虽说无误但却不尽然如是,我佛慈悲,于穷尽处设下回旋余地,为众生留一线生机。

他告诉我,天际即将诞生一颗新星,它的轨迹将影响、改变全盘星象,命运之轮将重新转起,朝更代改,六道轮回,一切犹是未知。

他劝说我,为人在世,原是镜花水月,取不到,勘不破,执着是苦,放手是福。

可是我听不入耳,只是一个劲追问那颗新星,甚至将他搁在那铡刀架下危言相逼。

可是他镇定自若,容色丝毫不改,无妄无空。

我怒极了,一扬手就把斩令牌扔了出去。

可是,当铡刀哗一声落下,他却张口吐出了几个字。

‘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这就是我牺牲一代宗师,得到的全部有用的信息……”

康熙慨然叹道,旋而语速平复。

“如今想来,他定然清楚只需这四字就足以让我找到你。

可真找到你了,我却又不肯定了。不过一个弱女子,能有多大本事,掀起多大风浪?

但是越走近你,我越是惊叹,你的学识,你的秉性,你的胸怀,你的人格,样样都宽广超越我毕生所见、所闻、所知。

我越惊叹,就越不敢肯定。我无法相信我这个好儿子会是孤星。

虽说我能看出他的性情确实有些微负面,但他那一颗赤子之心我也同样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我又没有胆量冒险。

我老了……人一旦年纪大了,心里就难踏实,遇着事,总容易拿不起又放不下,犹豫不决,于是常常两手准备,再没有少年时那样的破釜沉舟精神气了。

越是两难,我也就越是清楚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我必须有所选择。”

“怎么选?”

他双眸忽然一片迷蒙,继而清明。

“当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今年七月,我收到从两广送上来的线报,有名女子冲撞总督府为她那偷卖私盐的夫君求情,这原本不过小事一桩,可是有一点着实出奇,这女子竟与四王爷府一位格格的样貌有九分相似……”

说到这,他静静凝视我片刻。

“于是我安排人将她秘密接进京来。

一番审查才发觉,她原来是满人之后,而且追宗溯源起来,你还要喊她一声姑母,尽管她比起你年纪还要小上七岁。

我和她谈了一个交易。未免引人疑心,我停了今年的决囚,将她那在牢里等死的夫君与一群死囚犯一并释放了。而她,便是要倾其所有陪我演下今天这一场戏……”

康熙淡眉淡眼娓娓道来,我看在眼里却是一阵连着一阵的心惊。

那个人……居然是……“我”的血亲……

我想起她那一场表演。

那样切肤削骨的难分难舍,又是那样凄艳决绝的无怨无悔,如此真切动人,原来不过是因为那并不是表演,所有的眼神,所有的笑容,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动作,其实都是出自她最深最真的内心,她仅只需要把胤禛想象成她的夫,她的爱……

这是怎样至情至性的一个女子啊……

唏嘘之余,我胸间无限敬意禁不住油然而生。

他突然严肃起来,说,“我有件东西要交给你。”

是一块玄色铁牌,掂在手中,很有些份量。正面刻一个篆体“暗”字,反面有一道凹槽,上有一个小簧片。

这是什么?我疑惑地看向他。

“拨拨看。”他道。

那好吧……我用右手大拇指将簧片从一端拨到另一端。

有变化吗?我翻弄两下铁牌,没发现,是以又疑惑看向他。

他轻瞟一眼,示意我回头看。

我看见有个黑衣男子拱手单膝跪在地上。

那是个很奇特的人。

怎样的奇特呢?

这么说吧,人人都有气场,他的却近乎为零。

举个例子来说,即使一天内他与你同一条街上擦肩一百次,恐怕你也无法在脑中绘出他的脸,甚至也许你根本察觉不到自己有见过这么一个人……

不过这里不是大街。

于是我记忆深刻。

“属下参见新主人。”他迅疾抬望一眼,口出铮铮言辞。

什么?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惊慌回望康熙。

他徐徐解释道,

“自我大清开国之初,就有了这样一个组织,先祖将其命名为暗影,其中不乏武艺精湛的卫士,但也有众多技艺超群的谋士,更有大量的遍布全国的风语者……全部这些人,都只是为服务于一人而存在,这个人就是影主……

刚刚我给你的那个玄铁牌,便是影主的铭牌,一来是自证身份,二来用于召唤暗影。这个簧片在你拨动的时候会发出人耳所无法听见的声音,但暗影专驯的小兽能听见。见到小兽骚动叫唤,暗影自会度形势而现身作用。

按条律,暗影听命时只能有影主一人在场,若是有第二人,那么便是意指新人是为新主。所以,从你刚刚拨动簧片那一个动作开始到他问安的最后一个字,已是行完了影主传位接纳的全部仪式。

也就是说……你,就是现任影主!”

什么?我瞪大了眼,不敢相信我看到的每一个唇形变化。

“你先让他下去吧,我还有话想单独对你说。”康熙撇撇头,稍一停顿又补充道,“暗影只听命于影主一个人。”

再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也只能暂且将其承接下来,于是挥一挥手,“你先下去吧。”

“是!”瞬间无影无踪。

“为什么是我?!”我首先关心的问题。

他沉吟着开口,

“嗯……影主在一般情况下,都是每朝现任皇帝,但也有例外。

像是当年,皇考即位之时不过六岁,于是皇祖父便在归仙之前将影主之位传给了皇祖母。

皇祖母一直信守承诺,悉心管理暗影,扶持朝纲朝政,守护我大清山河,直至她驾鹤西去,传位于我……

其实说起来,那情形倒与眼下分外相似……”

他忽然换了人称,双唇微张微翕,“因为,朕要把皇位传给弘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面沉如水,神情闲淡好似话家常。

我却惊得跳起来,又不由自主倒退两步,怔愣而立,脑中全然空白一片。

静默。

直到……也不知是不是我眼花,我看到他的身形突然晃了一晃。

“您可还好?”我奔过去,在他身旁蹲下,柔声问。

他慢慢抬起一只手,伸过来想要握我的手。

我连忙握上去,心口骤然缩紧了。

他的手又僵又冷,如果不是还能看见他的眼眸转动,我一定会觉得自己握住的是一具死尸。

“朕的儿子们都不争气,要么愚笨粗鲁难当举国重任,要么就是鼠目寸光只识蝇头小利……这千秋基业,若是交到这样的人手里,朕还有何脸面过那边去见历代祖宗?”

他紧紧拽着我的手,神情痛苦,眼角缓缓流出一滴浑浊的老泪。

“朕实在放不下心啊……回想当年,朕亦是幼年登基,深知面对那些老奸巨猾、狼子野心的奸佞是有多艰辛困难……

虽说弘历天资聪颖犹过于予,年岁也大过朕当年,可是他的敌人……可是他的叔伯们……今朝朕去了,这些丧尽天良的不孝子指不定会掀起怎样的风浪逼宫争位……

你可,千万要保他周全,保我大清周全!”

不知是冷极还是气极,,他浑身瑟瑟发抖,但一双目瞪得大大,无比急切道。

“好,好!我一定……”我双手握紧他的手,抽噎着连连点头答应。

听到我的承诺,他渐渐舒缓,静下来,双目缓缓闭合……

见此情景,我心中无比难过,手下不知不觉悄悄然松开了。

双眸弥留一线之际,他突然圆睁双眼,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竭尽全身气力,仿佛不说完这一句他就走不安心。

“一定,一定不能让老四他当摄政王!

血海滔天,哭声遍野,,修罗地狱……

不可以……不可以……”

厉喝渐渐转入轻喃,他的眼再一次缓缓闭合,手也顺着我的手背缓缓滑落……

哇……我瘫软扑倒在他旁边,痛哭失声。

突然有个人猛然抓起我,剧烈摇动我双肩。

透过泪眼迷蒙,我依稀辨认那激烈张合的唇。

“问你话呢!你怎么不答!到底皇上归天前说什么了没有?”

我哧然轻笑,觉得他气急败坏的样子格外滑稽。

他明显生气了,一掌将我拍倒在地。

我趴在地上,感到眼花缭乱,双耳嗡嗡。

不一会,他又走过来,拎起我,凶神恶煞,“到底皇上归天前都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传位诏书的所在?”

我觉得很晕又很痛,他刚才那一掌居然打落了我一颗牙,吐在掌心,我含着血水模糊答道,“诏书?诏书……没,没有……(了)”可不是么,胤禛把诏书烧掉了……

“没有?!”他没等我说完,又急急追问道,“那皇上有没有口谕?新主是哪位皇子?”

新主?嗯,康熙说给弘历……我可怜的儿啊……我捂着嘴惨笑。

“快说呀你!急死爷啦!”他扯开我的手,皱紧了眉头。

我刚要张口答弘历,想想在宫里,大家都是喊他四阿哥,于是到了嘴边的字又吞了回去,换成了,“四……(阿哥)”

他又一次没有等我把话说完,抢过话头仰脖高声呼道,“皇上崩了……临终传位于皇四子胤禛……”

什么?我蓦然惊醒,忙拉住一边高呼一边往外走的他,“隆大人,不对,不对……不是,不是……”

他抬手一挣,将我弹开,声色俱厉,“什么不对,什么不是?先皇的话就是圣旨!没有不对,更没有不是!”

我重重跌倒在地,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脸伤痛眼底却透着喜悦地转身,眼睁睁看着他大踏步地跨出了殿门,又眼睁睁地看着他在高阶上振臂而呼。

怀中突然咕噜滚出一块硬物,我探手过去一摸,冰冰凉的一面铁牌。

沉思片刻。

手指勾动。

大殿里一阵阴风虚空拂过,我嗡鸣不止的双耳疑似捕捉到一记彻悲彻痛的悠长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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