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十七章 悲生喜(下)(1 / 1)
“那我便应你。”那副将莫名得很是疲惫,毕竟脑袋不如人家灵光,在同样的时间里,相同的运转量,总是会思考得很辛苦。
身后的军队在那一刻不可抑制地传出一片嘘声,像是松了一口气,在他们看来,慕玦提出的这个想法简直再合他们心意不过,毕竟几天前那些精锐突袭成功的捷报以及铜陵里头军队的情况对他们都是绝对的有利,昨夜颜止的突然出现实属意料之外,章鸣山的死也是很大的打击,但最后听说那颜止也受了伤,那就很值了,说得难听些,死十个章鸣山也值。
利己又损人的事情落在他们头上,自然是胆战心惊的,却不是怕那红衣之人行那欺诈之行径,而是怕那光杆司令一根筋,硬要拉他们去横脖子。
铜陵关里头盘腿冥想的将士虽说不睁眼只迷晕着睡,却从始至终都把城墙上的动静听个清楚明白,本来这一仗也给那些高层弄得神神秘秘如隔迷雾,现在也总算有了些脉络,合着这慕玦是要直接劝降,连打都不屑。也难怪今日兵临城下,他们却没收到什么指令,只叫坐这儿养精蓄锐别出声。可依那慕玦的狐媚本事,怕真有可能成事,那时候就有的玩了。
莫名其妙的,这慕玦在这干玄刃军的心目中,竟已落到这个地界。若是再想想那不过几日前放出的要痛揍这小白脸的话,怕是要把脸皮羞成擦脚布。
“既然将军应下了,那在下也不敢装神弄鬼,便直说了。”慕玦方才还一副好商量的口气,此刻全然转了个调调,声色顿时冷硬了许多,好像这既然已经用捕兽夹子套牢了这么些个活物,那么后头是拖是拉便也不必分什么温柔粗暴了,反正都是一死。“将军前夜可是收到消息,说这铜陵的粮仓被毁?粮草被烧?”
“是……如何?”那副将只一听这口气就觉得事情不对了,哪有人自家粮仓给毁了还这么云淡风轻面皮不乱的?大脑顿时便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幽幽旋转的名为假设的洞穴,口上连吐出一个字都觉得费力。
微微抬头上望,只觉得那遥遥的红衣忽然成了一星鲜血,融融地悬成一滩,开始轻轻飘飘朦朦胧胧地荡起来,越荡越大,那血色却越来越浓,一直穿过他的身体,融进来,攀附在脊柱的下端,温柔似痴地笑。
“西戎原先当是有三千精锐,从西北角斜插入骆山,顺着大泽直逼我铜陵驻地,意欲烧我粮草。不过我军起初已从南山关收到了消息,派两千将士前去剿灭。现下那三千精锐的遗骸仍在大泽两岸,事后还请去收拾一二。至于我们铜陵的粮草,现在安好。”慕玦的语速不再像先前那般抑扬顿挫优美圆润,反而是像吐珠子一般毫无感情并且颇为急促,每一粒珠子落地清脆的声音都粒粒分明。好像就是这样一个人用这样一双手,生生扯断了毁掉了原先计划的好好的长长的珠链。
“那消息……”西戎的副将听得颇有些瞠目结舌之感,脊背轻轻地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他们西戎自以为的三张底牌之一,顷刻就倒了一座。甚至没有生起丝毫怀疑,因为时间地点人物,都毫无差错。因为这看起来温雅和煦的人一开口,便是石凿一般铿铿下落,笃定而不容置喙地雕出一个败字。
西戎将士的面色也纷纷一翳,多了几分凝重。
在这样的天气里,太阳已经升上了半面天,而他们的手心,却都是黏腻而冰凉的触感。
“那消息自然是假的,这便要说到我们的军师了。”慕玦在今天,好像只是在自导自演一出折子戏,不论是什么台词什么唱腔,都由他亲手写下,因而这戏的曲折起伏在他眼里,已经寡淡到毫无味道了。那原先懒懒散散磨磨唧唧的身子此刻已经挺得笔直,手指闲闲地往后一指,吩咐了一句:“许平。”
然而这个许平自然不是自己乖乖走出来的,而是给麻绳反捆了双手背在身后,不过人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生,自然也不好捆得太过隆重,因而只是不松不紧地绕了两圈,甚至连个红痕都没弄出来,照这么看来,这给铜陵关当俘虏的待遇还是蛮好的,更别提这个俘虏有功。
许平此刻的面色也没什么情绪了,只有着些百无聊赖一般的颓丧,他昨夜还做着春秋大梦呢顷刻就给捉了个完整,那给他的打击是不必说的。再加上人家做内奸的也无一不是个聪明人,落到这个田地基本上没什么翻身仗好打。不管是齐佑胜还是西戎胜,给他都没什么想头。这会子也没什么兴致引起众人的注意怒吼一声“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或者“我这么聪明的人竟然失败了”诸如此类的话。
虽说西戎的士卒不知道许平是个什么玩意儿,心里也没泛起什么波澜,可稍微高级一些的上尉的面色顿时就青了,甚至要泛些灰黑之色,许平这个节点给捣毁了,那这一整条消息链就全是废的,而他们,也就这一条消息链。
韩子胥这会子穿了身苍青色长衫,面色比平时的一板一眼少要好些,仿佛是多了些许轻松,此刻跟着许平走上城墙,显然和绑人的活儿脱不了干系。只是这一前一后对比起来,便更显得他挺拔清俊,青葱如少年,虽说这个老光棍在几年前就已经担不起什么少年的称呼了。
“将军是聪明人,看样子应该也明白了?”慕玦好像已经懒得废话更多,微眯着眼睛道:“内奸的事情铜陵里头早就查清楚了,韩副将不过是个障眼法,蒙你们的。哦……忘了说,带兵一锅端了那三千精锐的,也是他。”那副欠揍的模样几乎想让人把他的脑袋摁倒在滚烫的水里涮上三遍。
不过这样的腔调倒是对极了玄刃军的胃口,是彻彻底底的犯贱。
也不知道真是有这样的声响还是幻觉,只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先前高高垒起的壁垒一般的必胜的信念,这么三句两句便纷纷倒塌了大半。
那副将的眸光都似乎暗淡了许多。怪不得,这铜陵关敢称齐佑第一关,驻守的人自然也不是废物,暂不论先前的计划竟被全盘冲散了,就是此刻的“文战”,自然也是有所依仗才敢设下,否则的话,天底下的难道都是白痴么?
这副将也不知怎么,满腔抑郁怕是把理智都冲散了,想着是要骂他们的,最后却不慎把自己给坑了进去。
“颜止如何了?”慕玦此刻的心思却并没有看起来那般轻松,趁着韩子胥在边上的时间,微微偏过头来低声问道。
袁超听言也赶紧凑过脸来,虽说慕玦把这人心是玩得极好,处处切人家要害,可嘴皮子再怎么样花哨,最后还是得靠拳头,那西戎若是真的鱼死网破硬要攻城,就算是这铜陵关也怕是要破。
毕竟这一万一万的尸体堆到三十四万,铜陵关也怕要给填了。
韩子胥听了这话没有开口,面色收敛的极好,只是冲慕玦点了两下头。
慕玦垂了垂眸子,自然也明白韩子胥的意思,心里虽然还悬着,但也算有个底,转而便冲着城下的西戎将士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像是吸饱了水的血红的干纸花。“韩副将,把许平吊到城墙边上,先别杀。”戏谑一般地再度开口道:“万一今日的‘文战’西戎赢了,可千万别折损了人才。”
韩子胥像把小羊羔牵到颜止的小灶里宰了炖羊肉火锅一般把许平拖走了。
“好了,话说了这么多,将军也该听累了吧,那不如让将军说说,胜算如何?”慕玦出言邀请道,嗓音微哑,却还是清透剔亮的,但这语义正直甚至咄咄逼人的话从他的嘴里一说,软和的像是缠绵悱恻的情诗。
这事态逼得急了,话语还是要放得更软一些。
那副将咽了咽口水,强撑着一口气回道:“这不算什么,不管偷袭和内奸得不得手,都动不了你们铜陵的根本,就算是失败了也不如何。”也不知道是在向谁解释,或者是安慰谁,那副将憋出这么一句话之后才终于鼓起了勇气想抢占先机,开口道:“我们西戎三十四万大军对上你们的十八万,胜率便是八成,不管怎样。”
慕玦的面色颇有些怪异,带着微微的幽怨和完全的无奈,良久之后才终于憋不住了一般“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直笑得人春心荡漾蠢蠢欲动,笑罢后认真地开口:“我们铜陵里头只有十八万军?许平说的?许平说的你也信?在下才刚提醒过将军。”
他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半嗔半怒,反正是叫人看不出个道道,只能像鱼刺一般卡在喉咙里头,吞也不是咽也不是,死是死不了就是可劲着折腾。
袁超咧了咧嘴,好像是露出了一抹憨笑,只是心下却斜着眼腹诽,亏他慕玦当着这么几十几十万人面前撒谎能面不红心不跳的,他都替他害臊,替他捏把汗。
关里的玄刃军听着这等耍流氓一般的狡辩,顿时也就哄声笑开了。还闭目养神?这么场戏在前头演着,这么个厚颜之人可劲耍着,谁睡得着?
“再说了,玄刃军向来是以一敌二,你们三十四万就算只对上了十八万,那么胜率也就……一两成吧。还得倒贴两万来打。”慕玦漫不经心地开口,也不怕关外的风大闪了舌头。不光是不怕,这嘴皮子还利索着:“昨夜还死了俩将军,这三十四万也就是一盘散沙,给塞外的风吹吹就散了。”
袁超一口口水呛在了嗓子眼,这会子也不好意思咳嗽,直把肺都憋破了。
韩子胥那头也收拾利索了,把许平在城墙前头挂得七平八稳左右对称。
……舒坦!太舒坦了!这将军夫人的拍的马屁就是不同凡响,跟将军的差的不是一个档次,果然生得漂亮的人嘴巴也甜。铜陵关内的十八万三千匹马如是想道。
“你给老子都他妈是一通放屁!昨夜你和颜止偷袭我们驻地,刺杀两位将军,本就可耻!更何况,颜止最后也中了一箭,这才仓皇逃走!又有何好高兴!”那将军听了这等不要脸免得话语只气得面色通红,原先战略失误他们是有苦不能言,而现在就是完完全全的瞎掰了,要谁谁忍得住?当下便破口大骂,只觉得慕玦优美的脸蛋面目可憎,优美的嗓音群魔乱舞。
“有何不高兴?”慕玦冷不丁就是一句,紧接着便有理有据逻辑清晰:“昨夜我们只身二人潜入三十四万大军射杀两位将军还全身而退……以弱胜强以少胜多,如何可耻?”
“噗哈哈哈哈哈哈……”
铜陵关里头的各位终于是憋不住了,爆发的笑声也毫不掩饰,甚至关外都能听得明明白白。那副将的话简直好笑,他们西戎偷袭就不可耻,他们齐佑偷袭就是可耻?还有那什么颜将军中箭的屁话,简直是笑死个祖宗,颜将军百步穿杨千里擒鹰的箭法,自己能给那些狗崽子射中?
“我若是在说谎,那你们的颜将军,现在在何处?为何不敢应战?”那副将的怒气在这一步一步的对峙中开始逐渐修炼了起来,变得更加凝实厚重,直到凝成冰冷的怒气和冷漠。不过也是底气足的缘故,毕竟颜止中箭这事,不是许平的消息,而是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错不了的!
城内的欢声笑语略略停滞了一刹。
慕玦的眸光微微向后一转,顷刻便旋了回来,脸上的笑意也终于漫上了眼角,甚至沁入了那样的一双桃花眸。
用袁超的话来说,慕玦在那个时候好像是给扔冰水里洗洗涮涮倒腾干净了,再也没有之前那假惺惺的模样,反而是冻了个凝实。那眼底的光芒,好实在。
那副将方才给压着说了这么久,现在终于是自我感觉良好地扳回了一城,终于是露出了些狠辣快意的西容人特有的笑意,直逼视着城上红衣的那人,不过这么远的距离自然也看不到慕玦这坯子有什么变化,只是他身后的阳光更热烈了一些。
西戎的将士也是振奋了许多,他们也不是瞎,自己这边方才一直给苦苦欺压的艰涩之感,毕竟不是假的。这颜止只要一伤,只要不会出现在战场上,莫说是一个铜陵关,就算是一个齐佑,也未免保得住。
“收拾你们这些小鱼干,要让本将军起早贪黑亲自出马?”城墙上方的空气好像骤然给撕裂了一般,直直地就是一嗓子劈下来,那刀刃足有千百丈宽,轻易地就能横扫掉一大片西戎军,简直比割麦子还容易些,银光刺目的刀刃在地上留下焦黑的印记,满地的名字都叫寸草不生。那嗓音的中气十足,杀意也毫不掩饰,说这个人中了箭,是脑子给浆糊泡稀烂了?
兀然就是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不再有。只有那人轻蔑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