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六章 冰火会(1 / 1)
“将军何出此言?”慕玦笑得颇有几分天真良善,只是脚下却分外诚实地凑近了,拖出椅子来坐了进去。这样一来,便是颜止在上慕玦在下,整一个睥睨之势。
“慕玦,我知道你是聪明人,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颜止冷笑了两声,眸色一厉,微微俯下身去问道:“你说这内奸,会是谁?”
慕玦一听这话面色也严肃了不少,只是仍然还笑得随便,好似颜止问的不是什么通敌叛国的大事一般,下一秒便轻飘飘地吐出个名字来。
颜止闻言先是一挑眉,转而便笑了,伸手勾住慕玦的下巴轻轻一抬,开口道:“小弟弟挺聪明,爷请你喝酒去。”说罢便提了慕玦的领子往外走去。
那方才碰过人家脸蛋的手在衣服上不着痕迹地蹭了蹭,心里还嘟囔了一句,虽然说像女人吧,可也不能像的这么彻底啊,连这皮肤的手感都和女人的差不多……不对,至少比她要好得多。
这二人看似打哑谜一般的对话,却也并不难理解。方才韩子胥的话中已初现了端倪,那三种可能只要稍加排除便只剩下一种。
若是那城内的探子出了问题,又为何会在信里留下十五日这样的马脚,直接篡改了时间不是更省力。若是信在途中被截下,说明这探子已然暴露,按照西戎清洗军营内眼线的手段,必然也是力斩刀下,又怎么可能有第二封第三封。就算是有,也不可能延误十日,定是八百里加急地送来。
若是这样,便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
这铜陵关里的人,出了问题。
而方才在帐内的五人,除了袁超是真的没有意识到,其他人的心里,可都是想了个明白。这也是为何在韩子胥想要继续往下说的时候,颜止打断他的原因。
之后的那些个鬼话,就全然是没有意义的了。既然知道这许平有鬼,又怎么可能会真的听他的意见,颜止摆出事事听取他意见的模样,不过是为了放松他的警惕。
虽然颜止现在还没想好这颗倒戈的棋子有什么用,但还是先放着,说不定慕玦能用。
颜止几个转弯便把慕玦带到了膳堂门前,把他往那儿一扔便拍拍屁股往里头走,一边道:“这儿等着。”
那膳堂说起来也就是搭了个棚的空地,上头垒满了土灶,密密麻麻地排着,少说也有上千。桌子椅子什么自然是没有的,将士们到了饭点自个儿端个盒饭过来,烧什么就吃什么,要么蹲着要么站着,简单得很。不过此刻除了几个营的放哨的人便再也没有别的活物。只是这膳堂前头的火堆生得呲啪响,明晃晃地映人。
慕玦被这么随便地扔下来之后也就老老实实地凑到火堆后边等着,顺手扒拉了块稍微干净点的地坐下,一边也给颜止扒拉了块。
颜止不过片刻便从那最里头的小石头房里出来了,一手拎着两壶足有脑袋大的酒壶,这估摸着少说也有四五斤,一手拿了两只酒杯。看这样子就知道是从自个儿的小灶里摸出来的,这军队里不得饮酒是律令,可她这一手倒好,羡煞了那十八万三千的酒鬼们不说,还直接带头破坏军规。
不过也就只能她过过嘴瘾,也不知道多久前有个不怕死的提出来要么大家一起喝要么大家一起馋,这颜将军听了二话不说三斤浊酒下肚,一手摔了酒壶一手打翻了十几个大汉,打完了之后毫无醉态目光如炬,从此之后就再也没人敢去送死……
“颜将军好——”边上巡逻的一不小心路过撞见了,这荒山野岭篝火夜色孤男寡女以酒助兴的……怕是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这会子一边浮想联翩一边给颜止凉嗖嗖的眼神吓得赶紧跑走。
“让别的人都别靠近这里一步,要让老子看到了,老子扒了他的皮。”颜止岔了腿坐下,把酒壶“哐当”一声往地上一放,一边冲着那落荒而逃的将士吼道。
“是!”那将士在匆忙中应了声,心下抖得厉害,方才这么黑颜将军应当没记住他的脸吧,打扰了颜将军的好事,他往后还不得吃不了兜着走啊……
“拿着吧。”颜止看那将士屁滚尿流的样子不由得抽了抽嘴角,她带了两年的小崽子,还能不知道那脑袋里想了些什么?不过现下仍旧是满脸云淡风轻地把酒壶递给慕玦。
慕玦接了过去,拨开酒塞往里头看了看,但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团,还有浓烈呛人的酒香,这便优雅地皱起了眉头。
颜止歪着头看他那副小公主模样也只是一笑,拨开酒塞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之后才半阖着眼开口道:“慕将军贵为燕都的七皇子,这样的浊酒怕是入不了口吧。”
这话本来也应当没什么恶意的,只是从颜止的嘴里用颜止的声音颜止的口气说来,莫名就会带上几分邪邪的嘲笑和威胁。
慕玦这才给自己斟了一杯,轻抿了一口,顿时那又辣又呛的气息顺着唇齿冲得连眉头都卷起来了,好半晌才品味了过去,勉强开口道:“不敢。”
“既然来了军营,那军中的酒还是要尝尝的,那燕都尽是什么花香果香寡淡如水的东西,如何算得上酒?”颜止莫名地觉得有趣,不免就生了几分戏弄之意,好似已经忘了正事,一边开口道:“慕将军若是不嫌弃,不如今日舍命陪君子,同我一醉方休如何?”
慕玦顿时给这话吓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可面上还是挂着笑,咬咬牙应道:“颜将军既有这般好兴致,又有何不可?”说着好像是为了给自己断了生路,抬手把杯里的酒狠狠地往嘴里灌下去。
“好好好……”颜止这回笑得更开心了,便也干了一杯。也不知道是不是许久没喝了酒气上脑的缘故,她竟然觉得面前这个小乖乖还挺可爱的嘛。
慕玦的那口酒下肚,只觉得整个人像是给一柄烧得发红的利剑劈开了一般,从上到下都血淋淋得烧了起来,甚至还能听到血液从脑壳“哗哗”地往下流的声响。而那张芙蓉秀面,顿时便腾起了红云,一双桃花眸眼波流转,红霞密布,媚态丛生。
他往常自然也是饮酒的,可正如颜止所说,那些个都是什么桃花酿荔枝春,酒色清如水,酒香淡似雾,现下乍地喝这样混沌拙劣的东西,似乎直接就从酒糟里打上来了,连滤都没带滤更别说馏,一时间便晕晕乎乎了。
此刻眼前的火堆也不知是不是闻了酒香的缘故,烧得格外烈,几乎要跳出人的眸子在空气中迸开来,这会子就连颜止的面色也给熏得发红,像是晕染得极好的胭脂,总算把那清俊疏朗的眉目软化下些许。
颜止把酒壶往火堆边上推了推,一边用手撑着身子抬头向上看。在那火光映照的一片氤氲之中,似乎是藏了弯暗淡的月。便随手用胳膊肘捅捅边上那人,问道:“是不是有月亮?”
慕玦此刻虽然头晕乎着,可脑子还是清醒的,听了这话也抬起头来,露出一截弧度优美的脖颈,眯着眼睛瞧了好半天,才开口道:“是新月。现在是月初么?”
“是吧。”颜止点了点头,伸手举起酒杯喝了口。现在喝顺畅了,这酒在颜止看来和水也差不多了。
慕玦便低下头来,似乎也觉得颜止糊涂了,明明不是为了喝酒而来,现在喝着喝着好像已经忘了正事儿了,便开口道:“颜将军找我来,恐怕不是喝酒这么简单吧。”
“自然。”颜止点点头,回过神来,便又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开口道:“慕将军与军师不过初识,就算知道这军营里头出了问题,怎就料定了这内奸是他?”
“就今日而言,那军师大致有三个反常之处。”慕玦给自己斟了小半杯,沾了沾唇瓣后道:“第一,他说这信是午时收到的,既然信上的内容危急,又不是没有和你碰面的机会,他为何不报?为何要生生拖延半日?第二,那信上的十五天分明有些问题,他身为军师为何看不出来?为何在我们提出一点之后,还试图圆说?第三,他今日同你讲的话,没有丝毫用心之处,反倒是搪塞敷衍了事,这西戎此次分明来势汹汹,连细作都铲了个干净,又怎会没有改变,还按往前三次的计策前来?”慕玦虽说喝了酒,思路却还是清晰的,甚至语速比不喝酒还要快些。
“只是有一点我想不通,这许平为何不改掉那十五日,若是改掉了,也许就少了个疑点。”慕玦说到这里之后,话音一顿,看向颜止。
“你这点都想不通,又怎能如此笃定他是内奸?”颜止的面色仍旧毫无波澜,反问。
“不管我这点想不想得通,第一点和第三点都会成立,加上那许平神情举止都有些诡异,韩副将在面对他时的表情也有些古怪。所以这个推测,八九不离十了。而且我相信,颜将军心里也有一份答案。”慕玦只轻轻一笑,小啜一口。
“派出去的近百人,每个人的字迹都有收录,这些收到的信件我都会让韩子胥过目,他的脑子里,把什么人什么字都记得清清楚楚,若是一修改,就必定能看得出来。”颜止哼哼了一声,还是勉为其难得告诉了慕玦。
慕玦点头,却也并没有什么意外,只问了句:“这军师来铜陵关多少时日了?”
“三年前,他在我爹身边跟过一段时间,不过那时候还只是个军师参谋,没什么露脸的机会。”颜止答道。从她嘴里冒出来的颜非,也只是平淡无奇的一个名字,好似什么都不代表,什么都不寄托。
慕玦的眸色暗了暗,却没把那个猜测说出口,只道:“这么看来,那些西戎军队里细作的消息,怕也是他透露了。”
“我才接手这里不久,西戎的动作又频繁,起先也只是怀疑,没工夫理他,只是现在才坐实了这档子。你觉得该怎么办?”颜止揉了揉眉心,心下也不得不承认今日韩子胥的那番话是对的。这慕玦,很不简单,还好是站在自己这一方的,不然就有她愁的了。
“眼下还是先留着他,免得惊动了西戎那方,只是今后调兵之事,都要绕过他这一环。韩将军定是猜到了,就差个袁将军。”慕玦想了想,诚恳老实地道:“袁将军还是别让他知道,他演技看起来不怎么样……现下还是要把许平这人稳住。”
颜止点头,又问:“那西戎此次的进攻路线,你是怎么想的?”
“许平今日说的自然是半个字都不能信,我想着这回西戎的发兵的数目绝对超过三十万,路线也会有很大的变动,毕竟此次已是倾巢而出,若还是不成,恐怕十年内都休养不过来了。”慕玦敛下眸来满上酒杯,一边道:“我今日也只粗看了那地势图,只略有些眉目。还是等明日和韩将军一道再商议。”
颜止听了这话也没再开口,那火堆前的酒壶已经半热,开始冒出些许白气儿来,只是这酒香禁不住烘烤,早就已经散得很浓烈了,呼吸之间都满是醉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像这一片空寂的荒原已经消磨了时间的概念,只能见着那勾新月从东边跟着些许暗色的云一道飘,一直飘到头顶上来,却也仍旧没什么颜色,寡淡冷清的紧。
“慕玦,你到铜陵关来,是为了什么?”颜止的嗓音已经染上微哑,不似平时那般提起来的精神,而是随便了许多。
“颜将军一来,就问这么尖利的话么。”慕玦只是淡淡一笑,又没了个正形,举酒浅尝的模样简直把这里当成了九层的风月楼,只是这回倒不再是头牌,而是撒了大把银票来消遣的榨干了身子骨的公子哥儿。
“我向来不喜欢说废话,也懒得看你那宫里虚与委蛇的一套。只是你现在要出手帮我,无功不受禄,我不想稀里糊涂地欠你人情。”颜止晃了晃那酒壶,里头酒水拍在上头的清脆水声都能听得见,看样子也没剩下多少了。“你开个条件吧,想要些什么,若是我能做到,就光明正大地欠你人情,战后必会奉上。”
慕玦此刻的眼中已是醉意朦胧,桃花眸只半张半阖着,一张脸也还是殷红,那火堆的光半打在他的脸上,轻轻摇曳着,便把那眉骨和鼻骨的阴影落得格外深邃,连乌黑的眼睫上都滚了一道金边,就算此刻毫无形象地盘坐在地上也还是生生带上了贵气,此刻看来仍旧是美得惊心动魄,却不再生有媚态,反像是传说中隐没了轮廓的俊美冥主。
而这人此刻仍是笑着,微微侧过了身子,偏头倚在颜止的肩上,贴近了她的耳朵,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开口道:“如果我说我要你呢?你答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