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 一百四十一 迷蒙草反馈的信息(1 / 1)
“大师此话何意!?”一直沉默的杜己任突然插嘴,“不过是尿毒症,靠着现如今的医学,好多人活得好好的,大师完全不用多想,我已安排人到国外购买最先进的血透机,过几日就搬到深山寺来,请几位医生常年居住在这里,专门给大师调养身体。”
“生死有命,我并不畏惧,多谢您了!”智尚将手伸出,杜己任趋近一步,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旺盛的生命和枯尽的油灯交缠,让人不忍直视,“若是可以,那台机器便以我的名义捐赠给某个乡镇卫生院。”
杜己任的手轻轻晃动,良久,默然点头。
“你可有所求?”智尚又问。
“此生无求,”杜己任轻叹,“但今日却有一愿!”
智尚微笑道:“如你所愿!”
我用杯盖轻碰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断了杜己任的问话+:“智尚大师不能久语,便由我来满足你的心愿。”
杜己任端坐软塌,双目发光。
“人界的故事往往离不开天道鬼神,但真正见到的又有几人,万载光阴,你,杜己任,当为第一人。”我轻轻道,“你眼前的智尚大师,乃天界金童尊神,因与自家池中鲤鱼有情,触动情劫,入人界十道轮回渡劫。所谓情劫动,神仙灭,金童尊神熬过天劫成仙,却熬不过情劫渡己,生生世世死记爱人,为她孤身凄苦九世。而这最后一世,也是他自救的最后一次机会,若能历尽人界情起缘灭,做一个平凡的人,便能渡劫成功。他却依然跳出红尘,与那九世一样,若无意外,也是孤独终生。但命运却与他开了个玩笑,竟是为了一条冒牌的鲤鱼耗尽了自身修为,连个凄苦的结局都无法保存。此后,天界再无金童,人界再无高僧。”
“情之一字,最是动人。”智尚接了我的话,喃喃道,“天界相爱,原以为冒了生死之危便是最大的诚意,入了人界才知道,生死相守不离不弃才是情之大义,若不能在一起,我贵为尊神又如何?”
“于是在你见到冒牌鲤鱼的霎那,你便决定放任自己一次,”我感叹道,“明知是假,却假戏真做,将感情全部托付。”
“十世将满,我即将回归天庭,我虽未能完全渡劫,却也不过是贬低神位,做不了尊神罢了,然而,众神盈盈的天庭,却没有我要见的人,我回去,又有何意义。”
“那尾鲤鱼,在你的注视下修出人形,与你产生情愫,却也因你而死,于她是宿命!”
“可惜我不信命!”智尚的眼底燃起火焰,衬得黑紫色眼眶鬼魅般骇人。
“所以你才逆天而行,借着为假鲤鱼疗伤为由,分散天界注意力,却私下潜回天界,欲要找出复活真鲤鱼的方法。”
“是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正如我与她当年隔着水面的相互爱慕。”
我竟不知该如何回复他,我早已明白金童此世不是陈自清,那是轮回安排给他的俗世角色,爱恨情仇过一生,然后功德圆满,而他却欺瞒天听,只做了一个青灯古佛的和尚。他入轮回,虽有法力存留,在身份已然是个人,却以肉体之躯硬闯天庭,折寿损命无可避免。他为一尾鲤鱼,竟执拗至此。
转头看杜己任,他一脸苍白,眼珠乱转,我忍不住伸手去拍他微微颤抖的手,张嘴欲要安抚,却发现也是无语。
“我明知你们所言必然是真的,却还是难以接受,就好像那次你在我面前无故失踪,让我惊吓到心脏停止,好多个晚上我不敢睡觉,仿佛一闭眼,你就会出现在我身旁,等着我睁眼时对我说,看看,我随时可以取你性命!”杜己任话语如飘零的落叶,抖得厉害。
我有些歉意。
“大师是个神仙,那么你呢?”杜己任反抓我的手,力道颇大,让我吃痛。
金童拈指微笑。
“我是人!”我对着杜己任微笑。
“有你这样的人吗!?”杜己任难以掩饰地激动大叫。
我大笑,这几日的抑郁一扫而空:“虽则听起来有骂人的嫌疑,但确实表达了你此刻的心情。”
金童展颜,难得的笑容浮现:“她此刻确实是人,但不久前她是神,再远些,她却是妖……”
杜己任目瞪口呆。
“语多必乱啊!”金童道。
“哈哈,”我看着杜己任笑道,“用一个你能理解的话说,我是个下凡的神仙!”
“那葛景天呢?你们两个神仙都奈何不了他,他难道是神仙中的神仙?”杜己任追问。
“这个真相,我也想得知。”我看着金童道。
金童干瘦的手指拂过薄被,将一枚干枯的草叶递交与我:“正如斩神所言,他与你与我都有相似处,我们都有真正的人界肉体,受肉体生老病死限制,但又完全不同,你是神识过渡,我是人界轮回,他却是灵力灌注。”
正如扶桑当日所言。
“那么,他是谁?”我拈着那日投放到葛景天发上的草叶,反反复复地翻看。
“英招!”
我骇然,腾得从座位上站起:“不可能!”
“我理解斩神所谓的不可能所指何意!”金童叹道。
创世之初,有神兽谛听英招,为创世神坐骑,创世神毁自身创三界,一切重新洗牌,谛听归于冥界一直与外隔绝,英招急功近利与远古麒麟血脉融合,不想反受其害,修为大损,其子孙受天罚从此保留半人半麒麟的体貌。
“他是神兽!”我指出其中的不合理。
“是,英招是神兽,创世之初的神兽,其法力修为直逼创世神,是你我望尘莫及的一种存在,但是,你该知道,创世之后的英招,已不是某个神兽的名字,而是指一个群体。你可听说过世界存在第二个谛听?靠血脉繁衍的种族,必然一代不如一代。”
“但无论如何,神兽不该沦落至此!”
“不,是你高估了英招,”金童摇头,“你入天界不过数年,即便是作为狐妖,也才六千年,对英招的了解不够,上古神兽自堕身份与麒麟混血,早已不是当年的神兽,其子孙更是良莠不齐。”
“那么这个英招为何要利用葛景天的肉体?”我还是无法接受。
“事实上,是葛景天在利用英招。”
我瞪眼:“为了复仇?”
“为了毁灭!”
“毁灭葛家?”
“作为葛家的私生子,他得到了家族的庇护,也受到家族的歧视,对于一个青春期的孩子来说,歧视是最大的侮辱,但他势单力薄,无法抗衡一个得势的家族,由此他产生了厌世的心理,辍学、出家都是他对命运无奈的反抗,但八华莲寺的冷漠让他发现,即便是佛门清静之地,也是势利炙热之所,若不是受生母牵绊,他大约早就弃世而去了。而促成他无视生命的真在转折点却是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天寒地冻的冬日,他衣裳单薄,靠着寺庙的薄被御寒,而主持单单忘记了将筹集来的棉衣也分他一件。”
“那个英招又是为何?”
“英招逆天而行,几近没落,神兽后裔强不过一位尊神,在三界已渐渐失去了尊贵的位置。自你出生以来,你可曾见过英招?”
我在脑中过滤了一下,摇头。
“这位英招,麒麟血统占了大半,名字便直接取作麟儿,由此可知他的法力修为,再论家族地位,英招在天界比之葛家在人界大大不如,从创世神兽沦落至混血天兽,英招也算是机关算尽。”
“所以他们之间的灵力灌注是一场交易?”我问。
“是一场失败的交易。一个舍自身求强者为其复仇,一个舍神位求人界权势享受,两厢情愿,于是便有了今天的葛景天,但那个已经逝去的葛景天如何也想不到,当日让他心甘情愿舍弃肉身的誓言不过是一个谎言,英招转身便投入葛家怀抱,靠着家族势力和自己的优势步步高升,享尽人界荣华富贵。”金童面无表情地说。
我叹气:“无论如何,葛景天没有弃世复仇之念,英招也没有灌注的机会,说来说去,是葛景天的恨意太强。”
“你的肉身是在二十五年前出生?”金童突然问。
我点头:“叶白出生那日正在漫天飞雪之时。”
“那个对盐塘人来说百年不遇的严寒,或许正是这个女婴带来的。”金童骨节分明的手指抓住薄被,身子往前探出,神色异常,“斩神,你于渡劫之时遇到极阴之体,真是个偶然?”
我的心猛缩,明明早已怀疑的事情,被金童一提,仍有惊悸之感。
“这如果不是偶然,那么,这个女婴出生那日的严寒,促使葛景天厌弃生命,心甘情愿将身躯交由英招,难道也会是偶然?”金童的双眸泛起奇特的光芒。
我张口结舌,望着他,脑子竟是一片空白。
我们相互凝望对方,想从各自的眼神中找到答案,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我尽管疑心重重,但未有十足证据,金童不过是一种推理,源于事物的各种巧合。
但这些绝非巧合,这一点,我与他都在心底确认。
“我不知道你们在谈论什么,但有一点我还是想提出来,无论你们是谁,葛景天是不是原来那个葛景天,都不是现在要纠结的事情。若你们没有其他动作,明日的此刻,葛景天便是这个城市最大的权势掌控者,而你,叶白,无论是什么身份,都要重新回到那个被权势掌控的地方去,故意杀人罪名成立,你将永不见天日。”打破沉默的是一直在旁聆听的杜己任。
我收回心思,嘴角泛起轻蔑的笑:“小小混血兽,逆天倒施,竟要动我尊神之位,找死!”
“什么神什么兽,我确实没能完全听懂,但是,叶大姑娘,我记得大师说过,你首先是个人,而现在的葛景天也是人,他在上位,你是个无足轻重的学生,你们之间,力量悬殊。”杜己任敲着木桌道破天机。
“所以,我才会用人界的方式来解决他!”我从须弥中翻出方才的那枚枯草,感慨道,“密蒙草真是个好东西!”
“确实是个好东西!若不是它,我们岂能得知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金童接着道,“我也是许久未见这东西了,想当初,我的府衙里也有一株密蒙草,它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铃声,细细碎碎地敲响在每一块地砖上,清晨去池边与阿鲤相会,不小心踩着了草叶,它便不依不饶地追着你敲铃,直到花瓣尽碎。”
我沉寂在金童描述的画面中,为这枯得不成样子的叶子幻想青翠的样子,随后又暗自追想了下这片叶子的来源,莫不是真来自金童荒芜已久的府衙?
“我借摩顶为由,从葛景天头上悄悄去下这枚密蒙草,那时它便已边缘泛黄,若再迟几日,恐怕就掩饰不住了。”
我翻转着密蒙草,这草叶没有任何灵力,却是最势力的东西,生在天界尊神府衙,对神仙毫无用处,却能深入到妖的身体里,靠汲取妖的精力为生。当日我将密蒙草洒在葛景天的头顶,也是因为无法辨别他的身份,密蒙草见缝就钻,先是隐形,渐渐得不到滋养,便泛黄干枯,但正是因为得不到,它便拼命要得到,于是舒展细根往里钻,将物主紧紧抓住,拔起时,悄无声息地带走物主的信息。
密蒙草在我手中碎成粉末,长时间的失养,金童又用法力逼走它抓到的信息,它已真正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