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一百二十一 杜己任的来意(1 / 1)
心里一懔,贴近窗户去看对面的房子,不知何时,对面门口停了许多辆车,拥挤着,却不见人来人往。
小飞在楼梯口喊我,我关切地看了看外面,只得先下楼。
滚地雷在地上打着滚,一阵猛烈的旋转后爆开,逼退靠近的脚步,阿飞燃了一支香让我点燃引信,自己斜靠在外墙上抽烟。红色的一点烟火在昏暗中一闪一闪,明明灭灭,显得他有一种落寂的孤独感。院门口的转角处突然出现一个身影,在滚地雷的爆炸声中往后退了一步,却不显得慌张,红灯笼的光和着烟花的闪烁混淆视线,反倒让人看不清,阿飞眼疾手快掐了烟,奔到我身边帮我点火,眼睛却盯着来人。
那人避开滚地雷靠近,我心里一阵讶异,居然是杜己任,大过年的他怎么会到我家来。
阿飞唉了一声,手又摸进裤袋里,掏出烟来:“吓我一跳,还以为是爸爸呢。”
我拍掉他手中的烟,问杜己任:“怎么回事?”
大过年的不在家待着,跑到我们乡下来凑热闹?何况他也不是爱凑热闹的人。
杜己任淡淡地说:“你晓得我是个孤儿!”
言下之意便是无处过年,来投奔我了。
“你孤儿了许多年!”我不留情反驳。
杜己任静静地看着我,我将手中的滚地雷抛出去,看着它在地上滋滋作响,像一个撒泼的孩子满地乱窜,然后砰地一声炸开。
阿飞放弃了抽烟的念头,有点同情杜己任:“姐,你朋友么?一起到咱家过年还不好,麻将凑起来打,省得你中途输光了逃走。”
“我倒是带足了赌资,可以陪飞弟弟打通宵。”杜己任对阿飞说。
阿飞颇为意外:“我姐跟你提起过我吗?”说完还看我一眼。
“你有多拿出不手,还怕我跟别人提起来!”我推了推阿飞,“带我朋友先上去,我把这几个滚地雷放完先。”
阿飞招呼着杜己任上楼,两人友好的交谈声一直没有停歇过,我不禁笑笑,以阿飞的中二心态,分分钟被杜己任吃光,何况杜己任是个不打无准备之战之人,来之前,大约将阿飞从出生到今日的光荣事迹都查了个遍,自然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题引起他的兴趣。
黑道老狐狸今日来此何为?
拍干净双手,私下环视一遍,我消失在夜色中。
在那幢别墅的屋顶找到了素洁,她正仰望夜空,那么美丽的烟花做短暂的开放,一束束地开,一阵阵的灭,火光照耀她的脸,平静且从容。
我在她身旁坐下,仿古的瓦砾发出咯吱的声音,像是要裂开,我不由得嘀咕:“难不成体重突破一百了。”
素洁笑了,推开重重阻碍,让我的脚底出现了透视,我看到忙忙碌碌伤心消瘦的一小群人和面带忧色静坐沙发的一大群人,其中有张脸,电视新闻栏目经常见到。
“什么情况呢?”我边关注那个躺在床铺上一动不动的人边打探消息。
“没什么,误诊罢了。”素洁仍旧望着烟花,眼眸里的光起起落落。
“那还需要你严阵以待?”我不解地问,“他的福报是告诉他误诊的事实,然后在除夕之夜大团圆?”
“不是他!”
呃……我搞不懂什么情况了。
“再等等,很快就有结果了。”素洁终于低下头,向下俯视,一辆车平缓地驶入视线,在远处停下,车门打开,走出一个人。
我的呼吸暂停,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了慌张,心跳紊乱,眼睛不知该看往何方。
那个人走过来,在许多车辆间穿插而过,黑色中山装的小立领贴在脖颈处,显示出硬挺气质,黑框眼镜下的双眼冷静平和,在抬起来看这幢以低调彰显气派的别墅时,有一丝怜悯闪过。
我调整好呼吸,追随者来者的身影。
院门打开,一个年纪偏大的女人哎呀一声,紧紧抓住来者的手,激动地摇晃着,来者显得很镇定,悄悄挣脱开,跟着女人往里走。
来者进了屋,那些坐着站着带着忧愁面孔的人都行动起来,新闻里经常出现的那张脸被簇拥着,让来者过来说话,他们聊了许多话,我至听清楚最后一句。
“林医生,请你尽力啊!”
随后几分钟,林然挺直的脊背难得弯了弯,便是礼貌性地告退,被带去了房间。
床上的人很虚弱,皮包骨头的手露在外面,能看到许多针眼,脸色蜡黄,嘴唇青紫,凹陷的眼眶里是无神的眼眸,见了林然,也只是淡淡的,□□声溢出来,像是遭遇了酷刑的疼痛。
林然在床前坐定,从随身包里取出器具,几枚细针扎下去,病人连挣扎都没有。
他翻看了病人的身体,又去看病历,数量巨大的资料铺陈开来,他垂着头细细地读,一张张片子被举起来对着灯光审视。我从上往下看那张熟悉的脸,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潮起潮涌。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直没有动作的素洁突然出声:“他怎么来了?”
我收回视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杜己任开了我家客厅的窗户,和阿飞对着抽烟聊天,两人的神情十分愉悦。
“他的情况我不了解。”我回答,莫名其妙来过年的孤儿,透着无比的诡异。
“你先回去吧,我这里还要点时间。”素洁轻声道。
我不愿意,依旧坐着,我想知道一些结果。
床上的病人阖上双眼沉沉睡去,林然向家属打听一些病情,中年女子低低地说些什么,我记起了,这个女子我是认识的,当我还是个初中生时,她尚未跟到京城去,时常住在娘家,那时的她虽然年轻,但不如现今气质荣华。
时光催老了容颜,权势可以挽救一些颓败,所以,世人都爱权势。
“我想知道结局。”我对素洁说,“如果可以,你先告诉我,我就回去。”
素洁了然地望了望林然,紧闭的粉唇张了张,又无话,伸手拉了我,在掌心写下:乾坤倒转。
我虽没成为专业的医生,但我有近十年学医生涯,我敢打赌,在我这年龄,没有谁比我更懂得医学理论,我清清楚楚看到那张胸部磁共振片上边缘不清的成像图案。何况以这个病人的身份,怕是从京城顶级医院到民间郎中都寻访过一遍,若要误诊,该是多大的医疗笑话。
素洁之前说过,此次回报的主角不是病患,她让我等一等,我等来的人是林然,那么,这是林然的福报。
因为林然的积福,使得病人乾坤倒转?这是什么样的概念,我有些糊涂。但看着素洁的神情,是问不出更多来,我放弃了追问的心思,但凡是回报,都是美好结局,我不在乎过程如何,相信素洁会让一切花好月圆。
踌躇了一下啊,还是决定回去,杜己任等不了我太久,与其让他心生疑惑,不如主动现身。
回了家,看到妈妈热情地招待着杜己任,将一盆盆海鲜烧出来堆到杜己任的饭碗里。见我回来,一把抓进了厨房里。
“那人是谁,跟妈说实话!”妈妈少见的严厉。
“朋友,普通朋友,我发誓!”我赶紧撇清。
妈妈探究着我的眼神:“确定?”
“嗯嗯嗯。”忙不迭的点头。
“大年三十跑别人家过年的普通朋友,妈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有这样的朋友?”
“我也不知道他要来啊,他是个孤儿,妈妈,很可怜的。”我压低声音,假装神秘,如今之计,除了用孤儿身份博取信任,我也是无法了。
妈妈愣了下,扭头去看杜己任,透过厨房雕花的玻璃,杜己任端坐在饭桌前,慢条斯理地剥着虾,阿飞凑在面前,面带笑容荣光焕发。
“长得倒好,就是年纪……”妈妈嘀咕了句。
我顺手拿了一枚蛏子,撕出里面的肉,将壳扔进垃圾桶,顺着说:“年纪是大了点,哈。”
“就是,看着要三十出头了。”妈妈嗔怪道,用筷子拍了下我偷吃的爪子,“拿双筷子啊!”
三十出头,好嘛,活生生年轻了六七岁,杜己任知道肯定开心。
“不是就好,”妈妈叹口气,“不是妈妈老古董,按理说你这年纪也配得起,但是你的身份不同,是要有工作的公家人,可以找更好的。”
我胡乱点头,端了菜赶紧撤退,关于婚姻嫁娶,一旦让妈妈打开话题,那就是滔滔不绝外加我罪孽深重。
阿飞见我出来,兴奋地说:“姐,锦绣之星是杜大哥开的。”
我嗯了声,问道:“咋了?”
“姐!”阿飞挤眉弄眼示意我出去谈话。
一家人被杜己任弄得都神经兮兮的,我不情愿地跟着阿飞到他的卧室去。
“姐,你跟杜大哥说下,我能不能到锦绣之星去驻唱!”阿飞双手合十,做祈求状。
“多大点事啊!姐现在就去跟他说。”我拍着胸脯保证,杜己任出现不到一小时,给我惹来了这么多猜忌和烦恼,不给他点回报对不起我嫉恶如仇的正义。
“别告诉妈啊,姐!”阿飞又叮嘱道。
“你的明星梦始终没有泯灭,这说明你还年轻,姐很羡慕你,姐会去说的,但是条件是不能影响本职工作。”我端着长姐的身份淳淳善诱。
阿飞丧气地哦了一声:“姐,你不知道我活得有多压抑,说得好听点,我是老板的儿子,将来的继承人,实际上,我就是一高级打工仔,错,没有高级,我的工资跟打扫卫生的黄阿姨一个档次,就是底层劳动者,那些收入,全靠自己去跑业务跑出来的。”
“知足吧,少年,你要不是妈妈的儿子,连进公司跑业务的资格都没有。”我打击他。
阿飞耷拉着肩膀,明白我说的是事实,在外闯荡过一圈,知道了世事艰难,他一个连高中文凭都没混到手的人,放到城里,算是文盲了。
两人并肩回了客厅,一路上不断嘱咐我驻唱之事。少年人的梦想,虽然不切实际,也有追求的权利。
男人不知何时回来了,拎了一篮子的草莓,和杜己任聊着某个笑星历年的小品,我发现杜己任是个公关好手,只要他愿意,能和任何阶层的人套上话。
电视里热热闹闹上演着一台□□晚的戏,歌舞升平世界安详,杜己任握着一杯茶坐在我身边,一直没有与交谈过。我回头看窗外,素洁已经不在屋顶,不晓得事情发生到怎样的地步。忍不住站起来,在黑暗中找寻那辆车,仍旧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地,烟花碎片落了一车,好似被人遗弃许久。
笑点低的几人笑过了一个相声,一胖一瘦的两个男人谢幕下场,妈妈想起了素洁:“素洁睡了?”
身边的人肌肉收缩了下,不动声色地继续聊天,话题已经转到麻将打法的地区差异,惹得男人引为知己,这场面,极似寻求好感度的女婿讨得丈人欢心。
“她喝了点红酒,在楼上眯一会。”我撒谎的时候连眉眼都没变化。
“我去看看,叫下来吃点东西,晚饭她吃了没多少。”妈妈起身。
我不禁为自己不负责任的话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