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一百二十、曾晓村的医德(1 / 1)
医生将那人翻过来时,血才开始流出来,从那人的鼻孔、嘴巴和眼睛里,七窍流血,好像冤屈的冥界亡魂。我打了一个激灵,四处张望,果然看到了熟人。
医生开始急救,我往后退了一步,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很多时候我们在急诊上夜班时会胡乱聊天,关于死亡,总认为现代医疗虽不得救回来,但还是可以拖延一下死亡时间,所以,真心求死的人,不该在医院跳楼,医生会让你生不如死地“活着。”
许多医生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死者被搬上担架抬走,我不由得抬头去望,想象这那个人该是从哪一楼跳下来,不期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曾晓村。
他在高处的走廊里,离我太远,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见了我似见了鬼一样,把头缩回去,消失在看热闹的人群中。
我看了看急诊室方向,又看了看楼上,一时犹豫着该何去何从。踌躇了片刻,见曾晓村失魂落魄地出了住院部大门。
“叶白。”带着哭腔,大叔的脸上都是惊悚。
我扶住他,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在众病患面前演出害怕见到死亡的场面,那是我的职业道德所不能容忍的,于是一手托住他的臂膀,暗中用力,将他拖出人群拥挤处。
“叶白,叶白,”曾晓村颤抖着,嘴唇发白,“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直视他:“把话说清楚,别忘了,你是要成为医生的人。”
曾晓村的喃喃自语停下来,他将手插入头发,沉默地颤抖着。
我静静地等着。跳楼的病人已被拉到急诊室,跳楼现场的血被保洁员清洗了,看热闹的人群失去了目标,渐渐散了,很快这地方又恢复了人来人往的模样,地面在冬日不甚温暖的阳光下蒸腾着干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这个不知所措的未来医生。
“差不多了,曾晓村,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提醒陷入沉寂中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晦暗,依然失色的嘴唇颤抖着:“我也不知道啊,叶白,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替她拍了个双乳B超,她不至于因此跳楼了吧。”
若不是现场太肃穆,我简直要笑出声来,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保守这样的思想。
“你明知道不可能的,曾晓村,还有什么?”
“你去换探头,其实根本不用换,有两个备用的,你一走我就想到了,”曾晓村絮絮叨叨的,不知道要讲什么,“我先进了病房,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血液科,不喜欢血液系统的病人,不喜欢所有血液病……”
“曾晓村!”我打断他,不能让他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你冷静下来,否则我帮不了你!”
“叶白,叶白,”他只会一叠声叫我。
忍不住一个巴掌挥过去,啪地打在他脸上,把没有血色的脸打得更加惨不忍睹,曾晓村却仿佛注入了能量剂,突然活过来。
“叶白,这事跟我没有关系,真的!”他挺直了胸膛,双眼炯炯有神,“我不知道她这么脆弱,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说那句话!”
终于有头绪了,我赶紧问:“什么话?”
“我看了她的病情诊断,白血病,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除了出血死亡,还意味着免疫系统全盘崩溃的一种病啊,我只不过觉得她可怜,一边做B超一边和她聊天。”
“聊了什么?”我快抓狂了,感觉自己那一巴掌打太狠了,把他打成语言迟疑症了。
“聊了病情,这个病最后的转归,我还鼓励她过,说只要意志力坚强,再配合治疗,会有很久的生存期。”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人脑子有问题,怎么可以对一个绝症病人说生存期。
“我真的是在鼓励她呀,叶白,你相信我,我没有其他意思。”他抓住我,好像我说是,他便解脱了。
“我相信你有什么意义呢,曾晓村,你不适合做一个医生,因为你连最起码的病情隐私都做不到。”我不想纵容他,如果他真不适合行医,还是乘早让他知道。
他抱着头蹲下来,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我于心不忍,伸出安慰的双,又生生遏制住了。那个人临死前的声音还在我心里呐喊,与其无止无尽,不如一死了之。我虽承认死亡是种解脱,但那么年轻的生命,不应该带着绝望而走,不留给自己和家人做最后的努力。
“医生的使命是救死扶伤,即便救不了,也要心存善意,说一些善意的谎言,做一些善意的欺骗,只为病患能够减轻痛苦,你因一己之私某种偏好而失去谨慎,一言出似利剑,死了别人伤了自己,损人不利己,这样的职业品德不适合做医生,曾晓村,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不过你也不要太有心理压力,今天的事情不能完全怪你,你不过是条导火索罢了。”
曾晓村眼露感激:“叶白,叶白……”
仍旧只是会呼喊我名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送你会宿舍吧。”
一起绝症患者的跳楼事件没能引起多大的轰动,家属收敛了尸体很快退出了医院,对于白血病,人界是绝望的。
我与素洁在第二日回了盐塘,这已经是农历二十九日,明日便是除夕。
妈妈见我归来,惊喜异常,拉着我左看右看,又是感叹瘦了又是感慨黑了,仿佛我是去非洲打工归来。
阿飞懒洋洋地斜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喊了声姐就没声响了。我走过去一脚踢在他身上,踢得他嗷嗷大叫,把沙发让出了,我拍拍坐垫,让素洁坐下来。
“姐,你太野蛮了,难怪这么大了也没个男朋友。”小飞不满地说,拿眼睛看了看素洁。
这是我带回家的第二个女性朋友,第一个是算羽。我的头皮一炸,慌不择路地往楼上跑,推开客房门,看到一径的女性生活用品,这才感到心安。鉴于妈妈上次的做法,这会我可不想在素洁面前丢脸。
慢腾腾回来客厅,见小飞和素洁在聊天,我挤进厨房问妈妈:“小白呢,大过年的跑哪去了?”
“她没跟你说吗?公司福利,出国过年了。”妈妈洗干净手上的蕃薯粉,“你出去吧,等会有你喜欢的鱼丸。”
我哦了一声,想起小白确实是提起过的,这年头的孩子都可以不在家过年了,小白开了个好头,既然妈妈不反对,我也该有点类似的想法。
带了素洁逛盐塘,经济发达的一个沿海村庄并不比某些县城差,各种别墅造型的房子圈在围墙内,常青叶绿了整个院子,素洁指着家对面的一座别墅问我:“这风格是你喜欢的吧。”
雕梁画栋充作古典,琉璃砖瓦铺成昔日,形似,神不像,不过在满是欧式建筑的林立中,颇有一些风韵在。
我点头:“主人颇雅,听说女婿在京城高就,每次衣锦还乡都有几公里的热闹。”
素洁带着深意的笑让我不由得怀疑:“怎么了?”
“今年怕是要更加热闹了!”
“因为除夕?”
“不,因为他病了!”
我努力去回想,始终记不得那个京城官员的年龄与长相,仿佛从未见过。
“我好像没有见过这个人,始终都只在听说。”
“那过几日陪我去见一见吗?”
“没这么无聊吧,”我拒绝,“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有目的?”
我于心不甘,邀请她来家中过年,不过是因为她独身一人,而我又得回家陪家人过年,不如一起来热闹,没有其他更多的想法,事实却不是如此,素洁来这里,原因在于我家对面有她要回报的福报。这一刻间,心里有那么一丝丝的失望。
“为什么不是每件事情都配合着我的脚步?”素洁微笑着说。
这么一问,有豁然开朗的轻松。我拍拍她的肩膀,说了声:“再走走吧,去我的母校看看。”
时值年尾,校园空无一人,看门的爷爷见了我非常高兴,拿出饼干糕点招待我,作为他的救命恩人,我算是当之无愧,爷爷跟我聊了些学校里的事情,体育王老师结婚了新娘不是旧女友,学校建了新围墙扩大了操场多了教学楼,等等。
我和素洁在校园里逛了一圈,满满的陌生,许多年前,我将这里作为跳板,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离开这里的生活,离开熟悉的人群,离开属于某个女孩的生命,而今归来,终于可以坦然面对,甚至还有光阴如梭的淡淡感伤。
时光对于我和素洁都很漫长,漫长到看不见十年间的改变,但在这里,十六岁的少女和二十五岁的青年是两断截然不同的存在,不得不使我感喟。
“我在这里时,才这么高。”我比划了下高度。
“你依然是你,从未改变。”素洁文不对题如是说。
我明白她的意思,无论我是青丘的白洁还是人界的叶白,我都我,无论我是初中年代的还是大学生涯的,我仍旧是我。
“有时候觉得跟你聊天太无趣了,总是一针见血,然后让话语中断在这里无法延续。”我笑着对素洁说。
素洁不语,只是望着远方,那里有一条小河,很小很窄,我在做学生时,每次大扫除都要去那里提水,我记得那时的河水清澈见底。
在妈妈不停歇的劳累中,我们迎来了传统节日大年夜,男人端坐在主位,发福的身子有了不一样的气质,他举着红酒瓶一杯杯给我们倒酒,脸上的红光比红酒更耀眼。
“祝我们老叶家的大学生找到理想的工作!”他举杯,我附和,稍稍抿了一口,他继续祝酒词,“祝阿飞拿下郑老板那批订单,开年来个满堂彩。”
阿飞喜笑颜开地喝了,话题扯开来,谈到了生意,妈妈也是笑意盈盈。
“还有我的二女儿叶小白,成功加盟怡家家纺,小小年纪成了县城总代理,还给家里设计了许多畅销的被面图案,是我老叶家的骄傲!”
听男人这么一夸,顿时觉得小白有商业新秀的感觉,想来当年我冒充她去参加考试一事没有做错,成就了老叶家第二个大学生和商界才女的称号。
欢声笑语除夕夜,素洁举杯敬我,我稳稳地受了,一顿海鲜大餐还没吃完,男人已经摆下麻将桌,我捏着两个红包占据一角,注备彻夜鏖战。
素洁仍旧执了高脚玻璃杯,靠在窗户玻璃上,一口一口抿着红酒,眼神飘得很远。
楼下传来鞭炮声,听声音是隔壁叔叔家的,小飞努了努嘴,大声对我说:“让那两老的先放,他们也就这点能耐了,撑不了多久的,等会我给你放个一小时的,绝对气势上压过对方。”
“有滚地雷吗?”我问。
“有!姐的经典项目哪里能缺,我准备了两箱,保证你放到正月十五还有的多,可惜二姐不在,不然更热闹,”阿飞感性了,“这么一说,还真有点想她了。”
“我今年也没怎么见到她,大忙人了,分分钟几百万上下。”我打趣着。
“没得说,比我厉害,我二姐嘛,她不牛谁敢牛!”阿飞也很高兴。
男人在楼下喊我们下去放烟花,小飞经不住诱惑,拔腿就窜下去,我转头去拉素洁一起,发现已无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