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三十、我不入冥界谁入冥界(1 / 1)
为着这些惹是生非状况不断的同学,我不入冥界谁入冥界。
无常殿三个大字用隶书写于玄铁牌匾悬挂九丈之上,死神是唯一的主人,在冥界,死神不是最大的boss,却是最有实权的主子。阎君常年在闭关,兼而游历人间,不是天塌地陷的要事,绝不轻易露面,他的得力干将死神同志一人顶俩,干得过阎君,做得起无常,所以他很放心,极其放心,以至于后来天塌地陷的要事也经常不现身了。
冥界新晋的冥差只知死神,不晓阎罗。冥界等级原本也是森严的,阎罗王为上,文武判官、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各色冥差,自上而下排序,但自从阎君带回第一代死神后,这种森严经常处于扭曲状态。死神是阎君一人之下,坐的是阎君助理位置,杀伐决断间全是阎君的威严,干的却是黑白无常的活,拘人生魂□□无数。由此缩短了不少冥界地位差别,有事业心的冥差数了数自己与死神的差距,仅仅隔了牛头马面一级,便直逼死神的霸气了,真真鼓舞士气,让众多冥差看到了晋级的希望。
我在冥界是可以横冲直撞的角色,轻易惹不得的女魔头。虽则以一弱小女子的身躯出现,跺着的外八字显示了内里的强悍,各色冥差望而却步,纷纷表示身份已明,开门迎客。
死神一如往常坐在无常殿里,常年冰山脸是雪神的男版,记得他初来时还有些虚胖,苍白的脸上是官场多年郁郁不得志的阴霾,如今只剩下上位者的坚毅。
冥界的制服最近换了绸缎,清一色的黑,简易唐装的造型,看上去更像黑社会。死神也是一身的黑,衬着一脸冷酷,比石头更少表情。看到我摇摇摆摆进来,身上缠了几十种护身符,他连睫毛都未抖动一下。
大白姑娘娇小的臀部坐在他的办公桌上,两只脚摇啊摇,桌下朦朦胧胧睡得正得味的谛听被踢醒,用耳朵扇走了我一只黑色羊皮蝴蝶结单鞋,低头研究着什么。
“你的冥界大门没关严,惹了点小事。”我弹了个指响,以老大教训小弟的口气对死神说。
“如何?”死神忙着批阅各种文件,并未配合演出。
“扰乱人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啊!”
“嗯,你想怎样?”死神把笔搁了,那只黑色毛笔瞬间活跃起来,跳到空中,自行要批阅文件,被死神摁住,毛笔呜了一声,笔尖乱甩,我赶紧从桌子上撤离,省得漂亮裙子被墨汁殃及。谁知道冥界的墨能不能用凡间的水洗干净。
“全城戒备啊,大肆搜查啊,全力逮捕啊,这可不是小事,说明冥界有漏洞啊!”我激动地扑过去,抓住死神的手摇晃,一脸我为冥界担忧的脸色。
死神把手抽回去,毫不掩饰的甩了甩,表明了不愿被靠近的意思,可惜我眼拙,一味再贴近他:“你身为冥界主管人员,必须身负其责,否则冥界大乱啊!”
石刻脸还是丝毫未有动静,冷静地看着我热情澎湃的神情,我被看得无趣起来,把另一只鞋也踢给谛听,它用爪子摁住,搞不清它为何有开心的感觉。
“你有没有几句话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的能力?”死神问。
“呃,”我思索了下,发现确实太过激动,以至于未能将情况说明,事实上,能在死神手下挑刺,这是多么大的荣誉,我组织了下语言,发现自己的语文概括水平还是处在初中尖子生行列的,“有个冥差跑到人界,被几个人看见了,然后那几个人就失魂落魄了。”
成语耶,用得如此贴近。
死神的眼神深沉起来,这一次我可不是来胡闹的,这是比珍珠还真的真实事件。
“那么,你的想法呢?”死神反问我,惜字如金是他的座右铭。
“把你的令牌借来用用,我去解决。您老这么忙,哪能为些许小事劳驾。”我突然发现,与其等死神有空,不如我自娱自乐,马上转换角色,谗言媚色地对死神恭维。
死神终于用正眼看了我,可惜眼睛不够大,眼神不够明亮,没有桃花和爱心,打动不了我少女的芳心,我依旧对他嬉皮笑脸。
“冥界之事,烦劳斩神,太过失礼。”
“您老确定要亲自出马?其实我可以代劳的。”我挣扎着,眼里是隐约的伤心一闪一闪的。
“拿去吧!”一块明晃晃的令牌出现在我面前,我热血沸腾,死神这种转折,多数时候我还是有把握的,就像这次,我内心的挣扎和语言上的渴望交织在一起,表现出了人物复杂多层次的精神状态,完全的演技派打动了死神的心。
“别闹太过了,阎君会追杀你的。”这一句是必杀技,我明白。我冲着他点点头,眼里有悲情,嘴唇颤抖,表现出电视里革命战士接受难度太大的任务时那种一去不复返的壮烈。对于阎君,我还是不敢太随意的。
一时之间,冥界鸡飞狗跳。
我坐镇无常偏殿,各殿冥差按名册依次来接受审讯。要求仅为二:第一,抬起头来让本仙瞧一瞧。关于这点要求,引发了不小轰动,不少冥差的心思有了微妙的变化;第二,是否识得本仙身后这幅画上之冥差。冥界冥差三千,我不可能一一点名,于是我遵循了人间人脉相隔六人原则,试图通过六个冥差的中转,找到想要找的人。果然,第二十四个冥差的嘴里,喊出了画上之冥差的编号。
编号2785的冥差出现在我面前,我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我曾经陪着一个鬼魂目睹自身肉体被焚烧的过程,鬼魂伤感地无以复加,我能在一旁给予安慰。那具躺着的尸体与身边忧郁的鬼魂在我的心里总归不能叠加到一起去,魂便是魂,是独立的存在,肉身入土,才是归宿。
可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冥差,比鬼魂高级的存在,他的肉身制作成标本,曾被我指指点点,我却无法将两者截然分开,看到面前站着完整的面孔,脑海里却都都是残缺的半张脸。
冥界从未如此阴森过,有种凉意从脚底心冒上来,才发觉自己兴奋过头,忘记把鞋要回来了,该死的谛听,我在心里微词了下。
我有点不敢看这张脸。冥差是冥界最低级的职位,由生前良善的鬼魂经考试而录取,冥界里有许多滞留的魂,不愿投生的,或是有志于冥界事业的,都可以参与冥差考试。但并非那么容易,冥差虽是冥界工作者,却实实在在是通往神的起步,只要熬到判官这一级别,就是能在天庭记名的仙了。虽然冥界环境不及天庭优良,但编制这东西,大家都懂的。
我垂下眼帘,语气不热不冷:“昔年冥界曾有大乱,天庭派出使者和阎君联手设下结界,只有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能自由出行,文武判官亦在禁忌之列,那么,你是如何做到的?”
冥差稚气的小脸,停滞着八岁的清秀,却有双沧桑的眼,八十岁的炎凉世态在沉淀。三千冥差,以他的编号,该是刚入职的新人。
他的惊慌写在脸上,语气是低微的:“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自称是我而非小的,该是近现代的魂灵,人界时代的烙印比编号更容易区分。
我冷笑:“以你的资历,只能活动在限定范围内,突破结界进入人间,需要帮手,说吧,是谁,目的何在?”
“白狐尊神,我知道瞒不过您,但请您能相信我,相信我讲的一切。”冥差的语气发虚,面对我这样的上位者,他的恐惧在增加。
眼前的脸和解剖室的脸重叠起来,我有错乱的感觉,已经开始后悔去趟这浑水,明明可以丢给死神自行处理的,突如其来的奇思妙想把自己扯入。
我拍了拍手,谛听从门口探进头了,头上顶着我的羊皮鞋,仿若戴了一款款式怪异的帽子。他瞥了冥差一眼,这种级别在神兽眼里等于无。
我跳下偏殿硕大的椅子,和谛听站在一起,明明是梨花木,坐出金属的冰冷,让人很不舒服。
一个不算故事的故事在偏殿被讲述。
三十年前的江南村庄,温饱难求的农户又多了一条生命,男孩的性别拯救了他,使他有机会在忍饥挨饿中成长。父亲外出打工已经多年未归,母亲在土地里刨食,四十不到的年纪,半头白发的苍老。他五岁就上灶烧火,数着米粒下锅,怕放多了下顿不够。家里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跟着妈妈干农活,姐姐才八岁,家务已经都能拿得起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很渺小了,却还要尽量萎缩自己,胃口和精神,都要缩到最小。但厄运依旧降临,强势的奶奶带来了人牙子,因为他长得秀气,被人牙子一眼看中。他几乎是被拖着走的,惊慌的眼里全是泪,回头去看自己的亲人,奶奶的脸都是冷的,哥哥姐姐们缩在角落里不敢大声哭,怕成了他的替代品。只有妈妈挣扎着扑过来,死死拽住他,她咬破的嘴唇血淋淋,压抑不住的嚎啕在耳边炸响,奶奶用扫把狠狠打了妈妈的手,但是她始终没松开,只是哭啊哭。人牙子没办法,只好愤愤然离去。
他以为自己逃过了命运的波折,却在秋日的清晨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远离故乡。他终于还是被发卖了,离开了世间最后一点温暖,唯一的亲情。辗转离乡途中,数次被转手,从一双手到另一双手,没有落地的那天。几年后的春日,他在新家发现自己手臂上的瘀点不会消退,养父母并没在意过他,不过半年时间,他便魂归冥界,死得不明不白。
但是他并不在意,冥界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以他八年人界的辛酸,只不过是冥界最普通的鬼魂,甚至可以说的最干净的未曾萌生任何恶意的魂灵,冥界的一切罪行判定都与他无关。对人界的不留念和再次为人的排斥,他便滞留下来,三十几的努力下,终于成了冥差。
我倚靠着谛听听他说故事,许多鬼魂生前困苦或是失望,也选择不再进入轮回,这并非是离奇的事情,不过似他生前这般年龄的孩子却不多,毕竟,他的人生开没来得及开始就结束了,总会有众多不甘,想再入人世的欲望也会更强。
谛听耷拉的眼皮抬起来,淡淡看了冥差一眼,冥差哆嗦了一下,一直站立的双脚终于支撑不住,在神兽面前跪坐下来。
威严这东西果然是天生的,即便头上滑稽地顶着一双鞋,我这么良善的品格始终没有这种大杀四方的气质。
“冥差即便留恋生前,却也不是能随意出入人界的。你终究还是未能解答我的疑惑。”我把鞋捡回来,一边穿一边说。
“留恋?不,我一点都不留恋,自入冥界三十余年,我觉得胜过人间太多,”冥差凄苦地笑了下,“我好不容易能成为冥差,怎会知法犯法,何况,正如尊神所说,以我的能力,怎能突破结界,这件事情,连我自己都很疑惑。”
我停止摆弄鞋子,对这样的答复并不觉得奇怪,他确实没有能力做到,我请谛听来只是为了印证他说话的真实度,谛听没有表示,说明他是真的不知情。
“当时情况如何,说来听听。”我要求道。
“就在前几日,我下值后回到居处,也并没有什么异常,但门一打开,里面不是我日常所居的房间,显示的竟然是人界的场景,我,我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看到了一样熟悉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的内容复杂起来,我冲他颔首表示理解,他对我感激地点点头,“我自离开人界便不再回首往事,人界的一切对我而言并无半点欢乐,直到我眼中看到的,我以为早已归于尘土的,却一直以这样一种形式存在。”
有谁见过冥差流泪吗,他明明那么悲哀,眼里却是干涸的,他明明是一个冥差,面容里却有人间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