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空相觑(6)(1 / 1)
吴晟紧紧地抱着她,就好像十年前爷爷离世的时候那样。
病房里的人听到外面的哭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到兄妹俩抱在一起的模样,又转身进了病房。
病房内,大家小声啜泣着,和老人做着最后的告别。
病房外,刘一言的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整个楼顶都震踏。
吴晟紧紧地抱着她,眼眶泛起一阵血红色,他死死地咬住下嘴唇,隐忍着不哭出来。
过了一会儿,刘一言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低低的,如泣如诉的呜咽声。
然后,吴晟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几乎难以连成一句整话的声音:“言言……要……要好好……好好的……小……小晟…….也……也要……好……好好的……”
吴晟浑身一僵,他扳直了刘一言的身子,压着嗓子,压抑着情绪问到:“你说什么?”
刘一言的眼泪还在不住地往外流,她抽噎着,看着吴晟泛红的眼眶,又重复了一遍:“奶奶说……言言要…..好好的……小晟……也要好好的……”
这一次,吴晟终于没有忍住,眼泪顺着他坚硬的脸庞,缓缓地留下来,落在医院惨白的地砖上。
刘一言赶忙弯下身子,伸长了双臂去抱他,可是他浑身僵硬,直挺挺地半跪在刘一言的脚边,好像一座雕塑一样。
刘一言不管不顾地紧紧抱着他,已不复之前嚎啕大哭时的崩溃,比起吴晟此时失魂落魄的模样,反而显得镇静了许多。
她就着这个难受的姿势,轻轻地拥抱着吴晟,哽咽着,轻声在他耳边说到:“不要哭……我要好好的……你也……也要好好的……”
吴晟没有说话,源源不断喷涌而出的滚烫的泪水,就是他对刘一言的回答。
走廊里不知何时变得十分安静,进而和病房里的喧嚣形成鲜明的对比。
刘一言和吴晟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里的人开始鱼贯而出,接着是殡仪馆的人走了进去,没一会儿,又见大家围着抬着担架的几个人,急急忙忙越过他们,径直走向电梯。
其他人从逃生楼梯的方向离开。
刘一航在刘一言和吴晟身边蹲下来,一手握着一个人的肩,试探地叫到:“哥?……姐姐?”
刘一言这才回过神来,放开搂着吴晟的手,抬头看向刘一航。
他小麦色的,棱角分明的脸上,分明还有可见的泪痕,眼眶红红的,嘴唇被他咬得发白。
可是这个刚刚成年没多久的小男子汉,竟然比兄姐更冷静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皱着眉,担心地看着两个人。
刘一言轻轻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轻声问到:“给一葭和瀚阳打电话了吗?”
刘一航点点头,就势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好似在安慰,他温热的手掌仿佛往刘一言冰凉的身体里注入了一股奇异的能量,竟让她觉得莫名的安心。
她突然意识到,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贫嘴耍宝的小男孩,竟然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已经长出了坚实的臂膀,甚至已经可以成为她的依靠。
刘一言对他吃力地笑了笑,转头又对吴晟道:“我们也快去吧。”
吴晟咬咬牙,轻轻点了点头,于是三个人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
到了年底,许魏驰去G市的频率渐渐高了起来。
G市是省会城市,法律界许多重要的交流和会议都会选择在G市举行。
刘一葭和何明轩听说许魏驰来了G市,坚持要请他吃饭,以感谢他几个月前在刘一言发火时仗义相助。于是三人相约这天下午,等许魏驰办完手里的事,一起吃晚饭。
小两口挑了一家印度菜,许魏驰一向对吃食没有什么要求,于是客随主便,答应了下来。
三个人一边吃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说是聊天,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刘一葭一个人在说,何明轩有时候会和她说上两句,许魏驰则基本上沉默地听着,偶尔点点头,以证明自己在认真地听。
刘一葭嘴里的咖喱薄饼还没咽下去,口齿不清地:“许哥哥,那天真是多亏你了!你是不知道,我光是在电话里就觉得我姐能把我吃了!”
许魏驰笑笑。
刘一葭又说到:“你也看见了,那天我姐那样,简直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一样!”说完,又后怕似的抖了抖肩,惹得何明轩笑起来:“看你把一言姐说得,好像女魔头似的!”
刘一葭白了他一眼:“她比女魔头还可怕!你没见她那天的样子啊,我从来没见她发那么大的火,我是真担心她伸手就给我一巴掌……还好那天许哥哥来了……”
“你姐也就是嘴上不饶人。”许魏驰淡淡地开口到。
何明轩轻轻点了点刘一葭的太阳穴,笑着道:“许哥说得对,你忘了那天在你奶奶家,你爸差点就要动手揍我了,还不是一言姐劝的……”
刘一葭歪着脑袋想了想,确定了是有这么一回事之后,才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像是在这样……”然后又满意地笑起来:“我就说嘛,我姐怎么可能那么对我……”
何明轩好笑地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却满是深情的宠溺。不经意间对上许魏驰X光一样凌厉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鼻子。
许魏驰对他温和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在刘一葭和何明轩闪婚领证之前不久,他去G市出差的时候见过这个男孩子。高高大大,十分阳光的样子,让他忍不住回想起少年时代的自己。
何明轩笑起来有限腼腆,全然不像他当年大大咧咧的样子。
当时只是一顿饭的时间,他便觉得何明轩是个不错的人。心思缜密,说话逻辑清晰,待人接物有礼有节,不卑不亢,虽说因为年轻,还显得有些幼稚,但是看得出来是有担当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看刘一葭的眼神。
这也是为什么在得知了他们瞒着家里悄悄领证的时候,许魏驰虽然震惊,但还是选择了支持的原因。
他一直没有鼓起勇气去做的事,原来也会有人不顾一切去追寻。
就在他们快要结束这顿愉快的晚餐时,刘一葭的电话响了起来。
直到接起电话,刘一葭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刘一航,干嘛?”
许魏驰不由自主地挑了挑眉,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刘一航了,印象中他还是□□年前瘦瘦的,白白的,古灵精怪的小男孩儿模样。
“什么?”刘一葭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许魏驰和何明轩皆是一惊,许魏驰也从久远的回忆中收回了思绪,目不转睛地盯着刘一葭。
刘一葭紧紧地握着电话,双唇紧闭着,电话那头的刘一航不知又说了一些什么,刘一葭有些颓然地跌坐在了椅子上,眼神暗淡,最终轻声到:“我知道了,我马上去车站。”
刘一航又说了两句,刘一葭有些怒意:“你让我怎么等到明天?我马上回去!”语毕,也不等刘一航回答,径自挂断了电话。
刘一葭吧电话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重响。她转过头去,看着何明轩,半晌之后,凄凄然开口到:“何明轩,奶奶走了……”
话音未落,眼泪就落了下来,掉在她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背上。
何明轩心里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生生的疼,于是很快伸出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疼惜地看着她,低声对她说到:“我陪你回去。”
刘一葭抽出一只手来,用力摸了摸眼泪,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
何明轩扶着她站起来,转而对许魏驰抱歉地开口:“许哥……”
许魏驰不等他说完,突然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大衣一边掏钱包,一边沉声对两个人说到:“我送你们回去。”
何明轩还是坚持结账,许魏驰也不和他争执,让俩人在店门口等他,然后去地下停车场取车。
许魏驰的新车还在办手续,这次来G市开的是单位的车。今天刚办完手里的事便约了刘一葭和何明轩,一同来G市的那位同事刚好也有一些私事处理,于是两人原本是决定第二天一早再回林城的。
许魏驰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给同事打电话,解释了家里老人去世,实在是着急,来不及商量,先把车开走了,拜托对方第二天搭动车回去。
同事本来也是很好说话的人,再加上许魏驰都说了是家里老人去世,若是不依不饶,未免不近人情,于是很爽快的答应了。
挂完电话,许魏驰才发现,他几乎是本能地解释“家里的老人去世了”,而并非为了说服同事而用的策略。
想了想,趁着刘一葭和何明轩上车的空当,拿出手机,飞快地打开微信,给同事发了个G市到林城动车一等座双倍票价的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