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龙门（1 / 1）
顾小乾眼看着那双前一刻还明亮可人的眼睛瞬间回复到漠然状态，心里也没来由一凉。刚反应过来似的挖苦道：“哟！高材生回来啦！”
“小乾，谁在外面啊？”
养母的声音。
顾小乾没有回头，依然戏谑地看着顾江漪，把门拉开大声说：“妈！是顾江漪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了，杵在门口做什么？没有脚不会走啊？”
声音冷的没有半点温度。
养母向来不喜欢她，她是很清楚的，只是还是没来由的心里一阵失落，她是存了希冀的。半年时间，或许养母会不那么讨厌她了。
顾小乾抓住了她的这一点变化，满意了。
原来还是像一个孩子的嘛！一个渴望爱的孩子。
顾江漪跟在顾小乾身后进了门，经过了宽大的院子空地，院子里两旁种的桂花树叶子颜色已经有些暗淡了，树下躺着一些枯叶，走过的时候踩着了，那碎裂的咯吱声却没有让顾江漪感觉到书里说的诗意。
堂屋里，养母此时正坐在茶几前看着墙壁上的电视屏幕，嘴里不停地磕着瓜子，顾江漪轻轻唤了一声：“阿姨”（注：对于‘阿姨’这个称呼，倒不能怪顾江漪有多么固执不开窍，实在是因为当初顾白羽让她管养母叫妈妈的时候，养母坚持不许她叫，因为她只有三个儿子没有女儿，也不需要女儿。她本就不想称呼自己亲妈以外的人为妈妈，索性就管义母叫‘阿姨’了，顾白羽也不能说什么。）然而也许是她的声音太微弱，不及电视中女孩的哭声大，又或许养母正看得专注完全没有注意有人在叫她，所以并没有回应。
直到顾江漪上了楼去了自己的房间，养母胶着在电视机上的眼神也没有朝顾江漪那儿动过一分一毫。
顾江漪不是个喜欢盯着别人看的人，她本身就怕别人注视自己，可有些东西，总能无意间去注意到，只是不会将一切表现在脸上而已。
以前顾小乾总觉得顾江漪面无表情的脸色很难看很讨人厌，可是如果不是他带有偏见的话就会发现，有顾江漪在的时候妈妈的脸才是真正的臭呢！
保姆陈嫂说义父去猪圈了。顾小经和顾小吟也不在家，她到是能够清净地休息一会儿。如果他俩在家的话，这么大个屋子都可能找不到清净地地方的。
一家人的卧室全部都在二楼，她住在西北角的房间，三个兄弟住在东边的一排三个房间，中间隔着养父母的房间，每天三兄弟玩游戏大喊大叫的声音就足够把整个二楼掀起来。即使紧闭房门也不免被波及。
每每这种时候顾白羽总是特后悔生了这几个不省心的儿子。
学习一塌糊涂，玩的话却是个个都是能手！
不过他们要是在家里的话，她到是宁愿他们只是玩游戏，因为那样子的话顶多只是吵到她，她可以无视。如果他们不玩游戏，又有闲时间的时候，才是她最糟糕的时候了，被欺负被捉弄总是在所难免。
顾江漪正站在二楼阳台上凭栏眺望清水镇上方的这片天空，心情颇好。远远就看见顾白羽在右边的巷子里朝家这边疲沓地走着，依然是那么肥硕的身材。
顾江漪下了楼，去开了门。
顾白羽正好走到门口，看见顾江漪，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爸”。。。“我回来了！”顾江漪说，声音依旧轻轻地，细微的，只是有了点暖意。
顾白羽笑开了怀！
终于主动叫爸了呢！
只是他不知道小时候顾江漪称呼自己的父亲一直都是‘爹爹’，那是她们村子里的通俗叫法，所以在她看来‘爸爸’就是用来称呼义父的，这些计较顾江漪不会说。
顾白羽伸手想要要抚摸女儿的头，却在碰到她的头发之前硬生生收了回去，爽朗开怀地笑：“乖女儿：爸看见你实在太开心了，都忘了手刚刚才摸过死猪的。哈哈！”
顾江漪也闻到了义父身上那一股猪屎的臭味。她摇了摇头，表示不会介意。
顾白羽说猪圈里今天莫名其妙死了一头猪，平常他去猪圈只是去转一圈，看看情况就走，其它的都交给工人，很少有自己去碰猪圈里的事物的时候，所以断不会弄得一身臭味的，只是今天工人说死了一头猪，他担心是猪疫，一听到消息就赶过去了。他还指挥工人把那头死猪弄了出去，在距猪圈较远的山丘那儿挖了个坑，洒上石灰和消□□，把死猪埋了。然后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猪圈的通风卫生情况，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又给每一头猪都打了疫苗，弄了一天又累又臭。
顾小经跟顾小吟是在顾白羽回家后不久到家的。他俩倒不是鬼混去了，而是被顾白羽抓壮丁了，虽然他俩在猪圈没干啥，也干不了啥。
见到顾江漪，顾小吟立刻化身为战斗状态的公鸡，眼睛怒张着，恨不能把眼珠子给瞪出来。冷冷地说：“扫把星还回来干嘛？”但随后就看见父亲警告的眼神，讪讪地住了嘴。顾小经则死死地盯着她，眼神特别复杂，却没有说一句话。
这三个兄弟给顾江漪的震惊不小。才半年时间，竟然全都瘦下来了，真是不可思议！这些个平时胡吃海喝的人竟然能瘦下来，还是集体，难道是减肥比赛么？
顾小吟明显是减肥最慢的，虽然瘦了不少，但还是肥肥的，模样看起来竟然有点儿可爱。顾江漪一个激灵，可爱这个词怎么可能用在这个人身上。
看见这三个人，不由得想，以前听说胖子是帅哥的潜力股，果然不是虚的。由此想，义父瘦下来的话也一定是一个英俊的人，要不然就枉废了那么文艺一个名字。
寒假没什么特别，跟以前一样，她喜欢待在她的房间里。
半年，她的房间倒是没有被折磨过，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很干净，似乎经常有人来打扫。
书桌旁边有一个书架。最下面一层是她小学到初中的所有教科书，第二层是一些杂志，《读者》、《美少女》什么的，以及一些漫画小书《犬夜叉》、《名侦探柯南》还有《骑士》。那时她上初中，学校里就流行这些小书。除此之外，还喜欢看小说，不过那时候接触的小说只有四大名著，她把《三国演义》、《红楼梦》都看完了，除了不喜欢《水浒传》的风格没有看过，《西游记》也算是看过了，不过看的是电视剧，她在七岁以前就在家里的黑白电视机里把所有的《西游记》电视剧都看完了。那时候，她是和亲生爹妈一起看的，他们还一起玩游戏，常常她做孙悟空，爹爹是唐僧，妈妈是白骨精。
那时候多幸福，以至于后来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每次看到西游记，都会想起爹妈。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象，怎么也剔除不了的。就如同她永远不能忘记，那些男孩子们把她的全家福撕碎了，扔在烂泥里还在她面前使劲踩，看见她可得无助又狼狈的时候到他们开怀大笑的样子，那些因为她的脆弱而得意地样子。以至于有那么一个人，看似漫不经心的平等对待就走进了她的心里，一样刻骨铭心。
年初一那天，顾江漪跟随义父去了是清水镇最大的公园——鲤鱼湖公园。
公园里有清水镇上最大的也是唯一的湖泊，鲤鱼湖。湖的一边靠着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山面临湖的这一面是像被人工削成的墙壁，忽略凹凸表面，尽是在一个平面上，故而统一被命名为璧山，也有文艺一点的叫法，叫画廊。
壁山并不光滑，壁面坑坑洼洼，山石凸起杂树丛生。现在正是冬季，草木凋零，壁山上都是枯黄的草与落叶的灌木，宛如一幅巨大冬日残景图画。若是在春天万物复苏，草木葱绿百花绽放的时候，壁山简直就是一面巨幅色彩风景画。或者可以说是一年四季，季季不同，三百六十五日，日日相异，故而说是画廊一点也不会错的，
公园里面如此山青水秀，如果只有清水镇人可以欣赏实在太可惜了，所以才会有人提出把鲤鱼湖公园开发成旅游景点。
前面说过鲤鱼湖有一个传说：
鲤鱼湖以前不叫鲤鱼湖，而叫清水湖。得名于清澈甘凉的湖水，且偌大的湖里竟然清到鱼虾都没有。那怎么说的来着？水至清则无鱼。清水镇的湖虽不算是至清，但绝对当的起清水湖这个名字的。
湖岸住着一个秀才，屡次进京考科举都不中，最后郁郁寡欢，直接投在家门口的湖里，死了，化成了湖里的第一尾鲤鱼。有人曾看到秀才化身的鲤鱼拼命往湖的源头流去，那儿有一个高台，鲤鱼最后跳过了高台，成了鲤鱼仙。据说那个高台就是龙门，是因为玉帝为秀才的执着感动，才在鲤鱼湖设置了一扇龙门，跃过龙门便可以位列仙班，秀才鲤鱼也没有辜负玉帝的期望。
后人为了纪念秀才跃龙门一事，把清水湖改名鲤鱼湖，又在那个高台那儿修建了一扇石门，石门靠近湖这边有一个凸起的龙头，进入湖里的水都是从这龙的嘴里流出来的。又立有一个高大巍峨的牌坊，上书‘鲤鱼湖龙门’几个大字，旁边专门立石碑记载秀才越过龙门成为鲤鱼仙的事迹。后人为了自家儿郎能够高中，就往鲤鱼湖里放鲤鱼以代表自己的儿子，期望自家的鲤鱼也能越过龙门。从此湖里鲤鱼越来越多，于是鲤鱼湖就成了名副其实的鲤鱼湖了。清水镇人自那以后也不再吃鲤鱼。因此后来的清水镇出了很多状元以及大官。再之后有人知道了龙门是清水镇的风水所在，偷偷毁掉了龙门，龙门消失了，于是清水镇再也没有出现过状元。
传说终究只是传说，顾江漪起初还有探奇精神，可是自从围着湖岸走了很多圈，并没有发现那个龙门所在，也没有发现龙门存在过的迹象之后，便不再信了。
只是鲤鱼湖里很多鲤鱼倒是真的，有一些年龄竟然是顾江漪的几十倍呢。
顾江漪跟在顾白羽身后在湖边慢悠悠地走，心里就想起了这个传说，有时看向湖里，还能看到很大的鱼，黑得红的黄的，慢悠悠在湖里闲晃，看上去悠闲自在无匹。有时候顾江漪都想做鲤鱼湖里的一条鲤鱼，多么自在啊，前提是没有人来破坏他们的家园。
鲤鱼湖公园的人很多，自然也会有一些在这里卖小食的人，偶尔顾白羽会买些小吃给顾江漪，她就慢慢地吃。
公园里有老人围坐一圈，下棋。顾白羽凑了热闹，顺便加入。
顾江漪在旁边看，她不懂棋，百无聊赖只好一个人瞎逛了。顾白羽下棋特别专注，顾江漪本想跟他说一声再走，后来就算了，一个人散步也不错。
鲤鱼湖真的很清澈，蓝天白云都倒映在水面上。她偶尔想，若传说是真，秀才会不会在天上看着底下的这一切呢？她一个人沿着靠近壁山的那一面湖岸慢慢走着。这里树木高大葱茏，整条路都掩在树与树之间，路上积满落叶，显然很少有人来这里。
这儿看上去阴森森的，少人来也不奇怪，顾江漪倒也不害怕，她本来就喜欢安静，况且这里她已经来过很多次了。
在那棵巨大的樟树下面，有一张用山石雕刻出来的圆桌，圆桌周围是四张同样石材的雕刻的圆凳，圆凳周身刻着鲤鱼戏水的浮雕，浮雕徐徐如生，要不是没有上色，估计都会以为上面趴着的是真正的鲤鱼。圆桌上也有浮雕，不过雕在了桌面的背面，可以摸到却看不到。
那是一幅如桃花源一般的图样，中间是巨大的湖，周边是高耸如云的山，湖山之间是广陌的平地，平地之上田地满布，花树丛生，高高低低的房屋点缀着，一派祥和的景象，足以让人心生向往。
顾江漪也是有一次无聊了低头看那手感凹凸的是什么，才发现这样一幅画的，不禁猜想这幅图案很可能是清水镇以前的样子，毕竟真的很像嘛。不过她也就看看，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也许她想说，只是没有人可以说而已。
由于很少人来的缘故，现在桌凳上都已经积满了树叶。顾江漪伸手把桌凳上的落叶扫尽，然后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手肘放在桌面上，两手撑着腮帮子，仰望着树隙间的天空。
清水镇的天空永远那么干净清爽，她又怎么会想离开呢？
顾江漪无论看什么都是专注得一心一意，连什么时候旁边那张石凳上坐了一个人都不知道。
顾江漪收回视线的时候，就看见那个人微笑着看她，有点惊讶。竟然是公交车上遇到的那个男孩。
“在想什么呢？”男孩轻笑着问。
“我在想。。。传说。”顾江漪吸了口气，说话时手依然撑着下巴。
“鲤鱼湖？”
“嗯。”
“我知道关于鲤鱼湖传说的一个很少人知道的版本，不知你想的是否是这个，想听听吗？”
男孩问，然后不等顾江漪回答，他又自顾自地接着说：“传说的前半段和清水镇流传下来的差不多，只是，秀才投湖自杀后，没有死成，他会游泳。他说他投入湖水的一刹那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条鲤鱼越过了龙门，所以他重生之后更加努力读书，在下一届科考中高中了状元。他当官之后就在这湖里放养了许多鲤鱼，又在湖水源头修建了龙门，后来人们就把清水湖改名为鲤鱼湖。秀才之后一直明里暗里帮助清水镇的人，所以清水镇出了很多状元，可是有一天，秀才被弹劾了，罪名是徇私枉法。皇帝一怒之下罢免了秀才以及秀才提拔的那些清水镇官员，并且下旨禁止清水镇人参加科举考试，且永不录用清水镇的人。”
顾江漪听的很认真，但是男孩不再讲下去，点评说：“你说的跟传说差异很大，但我更愿意相信这个版本，毕竟鲤鱼跃龙门这个传说有点神话色彩。只是你这个版本虽然很接地气，却又有些不太对。既然秀才没有死，为什么传说要说他死了呢？”
男孩神秘一笑，没有回答顾江漪的疑问，但是他眨了眨黑亮的眼睛说：“你想知道龙门在哪儿吗？”
顾江漪眼前一亮，问：“你知道？”
“来！”男孩直接跑到湖边上说，指着面前的那一小块湖面“你看这儿是不是有一圈圈水波往外突突地冒？”
顾江漪仔细一看，的确有微不可见的水波从岸边向湖心的方向扩散。似乎明白了。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这下面就是水源，龙头就在下面。”男孩说话的语气特别肯定，似乎能看穿顾江漪的所有想法。
“我一直以为龙头在水面上方，湖水细水长流地往下注入湖中。”顾江漪说。她确实以为水源就是像仿古建筑上用于排水的龙头那么高高在上的。
只是既然是龙，又怎么会常年不在水中？
男孩接着指着他们身后的高大的壁山说：“呶！那个就是龙门！”
顾江漪看到那长满青苔杂草杂树的高大壁山，绕是平时处变不惊，此时也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龙门太大了，太不可思议，估计不会有任何人想到这就是龙门吧。
男孩似乎很满意顾江漪的反应，他又幽幽地接着说，我们刚才坐的地方就是龙头的正上方，龙头已经被土埋在了下面，所以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
顾江漪说：“这么说来，龙头岂不是很大？”
“那是自然，不然如何供养这么一大片湖水？”
顾江漪觉得今天自己真的长见识了。她问：“我找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这龙门，你是怎么发现的？”
男孩突然俏皮一笑，说：“我如果说，我是那个秀才的后人，你信吗？”
顾江漪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能够知道清水镇不为人知的传说真相的又怎么会是一般家庭的孩子？只是难免地和这个传说一样神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