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白云飘飞（1 / 1）
顾江漪喜欢上了清水镇上方的这片天空。
云朵瞬息变换，天气骤雨骤晴，有时晴空万里，有时乌云密布，有时彩霞满天，有时碧蓝如洗，有时候能够看见三三两两或排成一字或人字形的雁群飞过。抬眼之间天空的一切就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
多数时候，她也只是对着天空发呆，或者眼光追随某一朵云，忘掉周遭的一切。
像今天这样在这公交车上坐过站台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了，所以很淡定。
自从上了高中住校以后，她就很少再回家，嗯，就是顾家。
顾江漪从来不把手机带在身上，她甚至都不想要手机。
像她这样的人拿着手机的作用只是给移动公司贡献月租。
知晓她这个想法后，顾白羽语重心长地说：“江漪啊。。。你离开家里去读书，没有个手机怎么和家里联系？而且我们都没法知道你在学校里面的情况啊，还有就是爸爸要是想和你说说话都找不到你的人啊！”
于是顾江漪有了一部崭新的手机。
有手机的顾江漪和没有手机的顾江漪没有什么两样，她的手机白天就是在宿舍睡大觉的。只有到晚自习下课后回到宿舍她才开机，目的也只是查收义父的短信而已，因为顾白羽有事找顾江漪打不通电话就会发信息给她。顾白羽曾经很多次要求她手机带身上随时保持开机状态，她答应了，但还是照常不带，理由是忘了带。
那天她照常晚上十一点回宿舍，刚开机，义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已经摸清楚了自己女儿的开机时间了。
本来专心在开机，手机一震动，她吓得差点把手机扔了出去。
顾白羽又是来催她回家的。她借口学校还没有出放假通知，以此来拖延回家的时间。
顾江漪现在在上高一，就读于离清水镇几千里之遥的省城的一所高级中学——白云中学。
白云中学是省城唯一一所面向清水一中招生的省城重点高中，但是门槛却非常高。
必须年级前三还要通过白云中学老师的面试。
而这两项，顾江漪都很自然地通过了。
面试官：“这位同学：请问怎么一直保持成绩前三的？”
顾江漪：“不知道，可能是除了学习别无所长，所以一直使劲学习吧。”
面试官：“那么你一个女孩子第一次离开家去省城那么远的地方会因为想家而影响成绩？”
顾江漪，静默五秒，淡淡开口：“我之所以想上白云中学，就是想去离家远一点的地方。”。
其实顾江漪清楚自己会努力地争取上白云中学，只是因为想要离开那个让她压抑的家，以及那些讨厌她的人。
面试官对这个15岁女孩的成熟与坦然不免感到唏嘘，但可能是误会她的离家远一点是想提高自己的独立能力，因此对她由衷赞赏，再者学校招学生，一般情况下成绩好就行，人品什么的只是说说而已，若是人人都必须品格高尚，那么估计招不了几个学生吧。反正最后就是白云中学派来面试清水一中学生的老师都觉得顾江漪品学兼优，同意录取。
面试成功之后，顾江漪向义父提出自己想去白云中学上学，神情很是不自在。
她其实觉得自己的要求太过分了，毕竟顾白羽待他很不错，虽然她从来没有提过要求，但是去省城上学肯定要花费很多的。
顾白羽对这个养女一直很无奈，别人家的女儿是爸爸心坎上的小棉袄，贴心又温暖，可是自己领回来的这个女儿却像一块木头，不言不语，甚至很少能够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他已经尽可能对她好了，什么好的都先给她，就是希望她能够把自己当做亲爸爸，可以撒娇可以任意提要求。可是这孩子这么久了，除了肯叫自己爸爸以外，表现得完全像一个客居在家的人，竟然是一个要求也没有提过，总是给她什么她就接受，不给就不会要求，这次终于肯向他提要求了，他自然很开心，况且他一直很欣慰的是女儿的成绩特别的好，给他大大涨了面子，所以她一提起想去上白云中学并且已经通过了白云中学的自主招生面试，几乎是立刻答应让她去读，可是后来因为女儿去了省城就离开自己了，还纠结了好一阵子。
养母知道顾江漪要去省城读高中，翻着白眼，撇着嘴角，冷笑一声：“看吧！终究不是自己亲生的，一长大就要飞的！”
顾小吟高兴得两手一拍说：“噢！噢！扫把星终于要走了。”
顾小乾与顾小经则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被自己欺负挤兑了八年的不言不语的妹妹，什么话也没有说。
看着儿子和妻子对女儿的态度，顾白羽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自己领回来的这个女儿为什么不敢把这里当家了。自己这些儿子没有一个是善茬不说，连妻子也从来不肯接受这个女儿。他是从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就打心眼里认定就是她了，这就是他寻找多年的女儿，所以他只有加倍对这个女儿好。于是本来还纠结要不要放她去那么远的省城，现在一点也不纠结，女儿想去就让她去吧，又不是不回来了。
本来顾江漪是可以坐火车去省城的，火车站会有白云中学的老师负责接待她到学校，可是顾白羽坚持要自己开车送她。顾小吟那时在旁边磨牙，却在出发当天吵着要跟着去省城玩，最后顾家除了顾妈妈全都去了省城。虽然顾江漪一点也不喜欢这些兄弟，可是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就当这些人是送自己的了。
白云中学的生活对于顾江漪而言和在清水镇一样是书本和天空，不一样的是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注意她，这里到处是被光华笼罩的人。何况现在的她已经不着红妆，改走像她的内心一样阴郁的灰黑色路线。
如今她真的可以做一个完玩全全的隐形人了呢。
她是多么满意现在这样的生活啊，成绩中等偏上的水平，不拔尖，不出挑，所以继续不显眼。
然而假期眼看就要到来，她借口学习忙，要补课，躲过了国庆七天假，然而寒假，那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必须回家的命运的。
她只答应顾白羽寒假会回家，却没有和顾白羽说起什么时候回家。如果告诉他，也许他会开车来接她。她知道顾白羽对她好，她也希望顾白羽好，如果自己是他的亲生女儿，她一定会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儿。可是没有办法，她心里面的结永远也解不开了。
顾江漪是第一次坐火车，由于对回家一事一直迟疑不决，所以到最后只能买到火车的站票了。
从省城到清水镇的火车只有一趟，而且是春运期间，车厢里几乎是人挤人的，各种难闻气味与泡面的气味混杂着，让人有犯呕的冲动。得亏她只带了自己回家，才不至于太过困窘。
到了清水镇火车站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出站口围满了迎来送往的人，加上拉客的的士司机，摩的司机等，几乎是人满为患。
慢慢挤出人群，她还记得经过家里不远处那个车站的公交车是哪一路，于是直接朝着公交车走去，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多年来，她已经总结出经验，那个座位视野最开阔，看天空最适合。
她其实已经困极，可是又绝对不肯在公共场合睡觉，只有强打精神瞪大双眼看着天空。清水镇的冬天，天空依然极是明朗。今天云朵不多，却有一朵云很厚很有型，像一直巨大的飞鸟，她瞬间被吸引住，想象自己是一只鸟，自由自在翱翔在碧蓝的天空下，惬意安然，嘴角不自觉上扬是一个微笑的弧度，那笑容像一池春水，温暖了这寒冷的冬天。
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没有发现，身旁的人从一上车就开始注视着她。
她用比散步还要慢地速度往家走，不，也许用挪比较合适，就好像她要回的不是家，而是一个地狱，她要尽量延长到达的时间。
两扇沉沉的大铁门隔绝了她和里面的世界。那是两扇很沉得铁栅栏门，四面围墙都很高，站在门外压根看不到门内的样子，就像个巨大的牢笼。
只要一敲门，就会有人出来开门，可是她懒得连抬抬手指也觉得累。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外。
偶尔有人经过，歪着头，用眼神打量着她，像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然后走开。
有人窃窃私语：
“不会是个疯子吧？”
“不是吧，疯子哪有穿得这么整洁？就是那头发。。。咦。。。还是不要惹地好！”
顾江漪听到了，面上没有表情地在心里苦笑。
她这样一身黑再加一头黑发铺散在肩头，额前没有刘海，微低着头，头发几乎把整个脸都遮住，只留下鼻梁那一段宽度的雪白的脸孔，一动也不动。那样子别说别人会认为她是疯子，就是觉得她是个鬼也不为过。
为了更正这个误会，她抬起了头，却看见刚刚那云正好在自家房子的正上方，虽然已经散开到渐渐辨不出形状，觉得真是巧，又或许那朵云太大了，就像月亮一样如影随行，其实是她自己一直处在云朵下方罢了。她就这样一直盯着那朵云，想看看它怎么消散，或是怎么化成别的形状。
顾小乾打开门的时候就看到顾江漪的脸微微仰起望着天空，眼神明亮的模样。
那种蕴含光华的眼神是他从来没有在顾江漪的脸上见到过的，他看到的顾江漪从来眼神里只有不符合她的年龄的漠然和苍凉，虽然这其中有一大部分拜自己和弟弟们所赐。
他那时想，如果这是自己的亲生妹妹，他一定会像自己的爸爸一样把她当成心肝宝贝宠起来的，可是她第一次进家门的时候，他们就认定了她是会抢走他们爸爸的入侵者，所以排挤她，欺负她。尤其是看到爸爸为了这个入侵者甩了弟弟耳光，后来还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她，他就恨她。
弟弟们的想法也是一样的吧。
即使后来长大一点，觉得老欺负她不应该，可是因为惯性，也因为看不惯她的阴郁冷漠的脸，依然我行我素地欺负着。
那张脸啊，总是白得像一张纸，让他恨不能把它撕下来。所以他也那么做了，用手指使劲揪着她的脸皮，揪出了一道道青紫的痕。
他想看她哭，他和他的弟弟们都想看她哭，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他们谁也没有如愿，自从照片事件之后，她就再也不会哭，也不会喊疼。
那眼睛就那么漠然地没有焦距地看着他，让他竟然莫名地有点儿害怕。
他的害怕是对的，因为那天他被爸爸狠狠地抽了几个耳光，被抽得脸上起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肿块，比这个妹妹的还要严重。不过他揪她的脸是慢慢揪，而爸爸打他几乎是闪电般噼啪几下，一边脸一下地打，打的时候甚至都没有感觉到痛。
为什么爸爸总是为了这么一个不是亲生的女儿打自己和弟弟？那天妈妈又把爸爸骂了一顿。
这个妹妹来到家里以后，虽然不声不响的可是造成的麻烦还真不少。可是他不得不承认，半年时间，他真的很想念这个妹妹啊！
门开的声音以及顾小乾的一笑到底惊动了顾江漪，她缓慢地将视线下移然后看着眼前这个人，心中有点儿不可置信。家里什么时候住进瘦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