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仰望天空(1 / 1)
“姑娘!姑娘!”
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顾江漪把视线从窗外天空中的那朵像俯冲的飞机一样的云朵上收回来,对上的是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正是坐在她左手边的乘客。一头乌黑清爽的头发,浓黑的眉毛,漆黑如墨的眼睛,白皙的脸孔,身穿黑色的休闲衬衫的男孩,长得真是好看!
顾江漪有一瞬间的愣神,但还是面无表情地问:“有事吗?”
男孩轻轻一笑,说“已经到终点站了!”然后眼神示意她看一看四周。
顾江漪这才发现,公交车上的人已经走光了,连司机都已经不在车上了。她淡淡地回了一句:“哦!谢谢!”然后依然坐着完全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打算。
男孩微微奇怪地问:“你。。。不下车?”
顾江漪想,这个人是不是太过于热心了?但她还是答了:“已经错过站了,再倒车回去。”
男孩似乎有点尴尬,但又有点好奇地说:“姑娘真是淡定。不过待会儿先走的也不是这辆车啊?”
“没关系!我不是很着急。”顾江漪答,语气间竟然带着一点点恼意。
“。。。”
眼看男孩离去的背影,顾江漪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还是不习惯跟别人说话。
顾江漪不懂得怎么和别人交流,所以常常用冷漠来掩饰尴尬。今天是个例外,竟然跟一个陌生人说了那么多,尽管,她好像成功地让和她说话的人尴尬了,但男孩走的时候是笑了一下的,她不确定那个笑是不是嘲笑。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那一朵云,才一会儿的功夫,飞机头就模糊了。
顾江漪喜欢看天空,是从7岁开始的。
那一年顾江漪成了孤儿。
顾江漪本来不姓顾,而姓黎。
在成为顾江漪以前,黎江漪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虽然不富裕,但是很温暖。可是七岁那年,老天爷收走了她的温暖。亲生爹妈在一次江中行船过程中,为了一对因吵架而失足落入江水中的夫妇,跳入水中救人。被救人很荣幸获救了,可是因为水流太急,他们却不幸双双被滚滚江水吞噬,尸骨无存。而当时,她现在的养父,顾白羽也在那一艘船上。
顾白羽本也是一个豪爽之人,可是事发之时他正在船舱里睡大觉。等到被众人忙乱的声音吵醒时,江面已经看不到黎江漪父母的影子了。他听船上其他人如此这般地说了事情经过,暗暗把这夫妻两当做英雄,恨自己喝多了酒胡乱睡觉,不能一同救人。得知英雄夫妇还有一个遗孤,便决定替他们抚养这个孤儿,当发现那个遗孤是个女儿时,更加欣喜若狂,因为连生三个孩子都是男孩的他特别想要一个女儿,于是更加坚信那个遗孤就是上天给他的恩赐。
当大伯把噩耗告诉江漪时,她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以为爹妈还会回来。于是每天在家门口等。
大伯后来说,她的爹妈永远也不会回来了。那时她哭着说大伯骗她。
她坚持认为爹妈会回来,于是依然坐在门口的石凳上等待爹妈的归来。那时候门口的葡萄架因为到了冬天落光了叶子,只剩下一些光秃秃的褐色遒枝趴在架子上。
她没有等来爹妈,却等来了站在葡萄架子下面的那个和大伯站在一起的肥胖身材的顾白羽。
顾白羽有一个很文雅的名字,但却和他的职业以及身材一点也不搭边。他是清水镇唯一的生猪养殖户,清水镇猪肉市场流通的猪肉都由顾白羽的养殖场供给。不是没有人想分一杯羹,可是后来的养猪户的都竞争不过顾白羽的口碑,纷纷倒闭。只有顾氏养殖场一直屹立不倒。顾白羽本身也和他养的猪一样缀满肥肉,甚至微微一笑,两只眼睛就眯成一条缝,再加上一身白衬衫,黑西裤,棕色皮带,看上去特别有喜感。但一言一行自有一股子豪爽的江湖气。
大伯亲切地跟黎江漪介绍顾白羽:“江漪,我带了个人来见你,就是旁边这位叔叔,你爹妈把你托付给他,你以后就跟着叔叔一起过,好不好?”
那时的黎江漪已经哭得连眼泪水都没有了,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她望着自家大伯,委屈地说:“大伯,爹爹和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黎大伯当时无奈地摇摇头,对着顾白羽苦笑一下说:“顾老板,你不要介意,这孩子还小,她什么都不懂。”
顾白羽走过去,蹲在江漪面前,看着茫然的她温和地说:“江漪:你的爹妈已经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你跟我去我们家,我们一齐等他们回来好不好?”
江漪听后,刚刚还茫然的眼睛瞬间明亮,她兴奋地问:“真的吗?!”语气竟似立刻肯定对面叔叔无论说什么她都信。
顾白羽点点头:“真的!”
江漪被送到顾家去的时候正是冬天,那天大伯给她穿上了新买的月牙白的袄子,以及一双粉红色的棉鞋,上面有两只可爱的小猪,又用新买的串满花瓣的头绳给江漪扎了两个小辫子。
所以江漪被送走时,除了她的身体,全都是新的。
她带走的只有一张她和爸爸妈妈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她还是一个婴儿,爸爸抱着他笑得温和,她的左手搁在爸爸脸上,右手拉着妈妈搭在爸爸胳膊上的手,咧开嘴笑得好像这一辈子都会快乐。那是她的幸福,她要带走。后来照片被他以后的兄弟肢解成碎片,撒在烂泥里,毁掉了她唯一的幸福。那一次她哭得撕心裂肺,后来就再也没有哭过,好像所有眼泪全部留给了那张全家福。
江漪入住顾家,顾白羽给了她一百分的热情,他拉着她的手激动地说:“江漪,欢迎回家。”
江漪当时是愣住了的,“回家?”她小声询问,仍然带着怯意望着眼前这个肥肥的大肚子的笑得慈祥的叔叔。
顾白羽摸摸江漪的小脑袋,哈哈笑着说:“江漪,这儿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家人,你就是我的女儿!”,然后他指着一个一头红棕色卷发的女人说:“这是你的妈妈。快叫妈妈!”
江漪看着面前的那个女人,她是这屋子里唯一不那么胖的人,可是一双眼睛连同那一张脸都似乎凝着寒霜。她害怕,缩到了顾白羽身后,拉着他的袖子怯怯地问:“叔叔,我爹爹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顾白羽脸上一阵尴尬。
“你爹妈已经死翘翘了!你再也找不到他们了!”
一个稚嫩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
江漪怒瞪着那个发声体,是一个年龄看起来和她一般大小但是全身肥嘟嘟的男孩。
瞬间眼泪滚滚而下却还要倔强地说:“你说谎!我的爹妈没有死!他们会来接我的!”
“你要等你爹妈去你自己家里等!我们才不要做你的家人,不要跟我们抢爸妈!”
无视她的无助,小男孩语气里满是敌意。
“啪!”,耳边传来响亮的一声。紧接着是顾白羽的暴喝:“她以后就是你姐姐!是你的家人!你以后再敢这么说试试?”
继而是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还有那个新妈妈的责备声:
“你下手那么重做什么?好歹是你亲生的!”
‘亲生的’三个字咬得极重。
江漪明白了,他们不会是她的家人。
她止住了眼泪,没有了无措和怯懦,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全家福。
顾家三个男孩,最小的那个叫顾小吟,7岁比江漪小一天就是那个因为公然嫌弃江漪而被打了一巴掌的那个。老大叫顾小乾,11岁。老二叫顾小经,9岁。
三兄弟因为黎江漪初进家门就导致他们的爹爹对他们施行家暴,全都记恨上了她,全没有怜悯她是个刚失去父母的女孩儿。
顾白羽亲切地而耐心地向江漪纠正,她现在是顾家的女儿,她叫顾江漪。
顾江漪的新卧室很漂亮,里面几乎全是粉色的布置:粉色的被子、粉色的枕头、粉色的蚊帐、粉色的芭比娃娃、粉色的书桌、粉色的衣柜,连衣柜里为她准备的衣服也全都是粉色的。
初见时满眼的粉色让她有点不知所措,就像丑八怪误入了公主的世界。
这所有的布置都是顾白羽为她布置的,他觉他的女儿就是公主。
然而事实上,江漪认为她只是妈妈以前给她说的童话故事里的丑小鸭。
顾白羽为正式迎接这个女儿,大摆了一次宴席,请了所有他的亲朋好友及邻居,在闪闪的追光灯下,牵着她的小手,像众亲友宣布,她是他的女儿。
那么肥硕的一个人,拉起她的小手,说起女儿两个字却异常庄重,像是一场庄严的宣告。
顾白羽领着她和酒席上的人说笑。她一言不发,她是想流泪的,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刚才她从台上往下看,看见的是她现在的哥哥弟弟们全都恶狠狠地瞪着她,还有那个妈妈眼里的冷笑,她就从来不敢把因为这唯一一个对她和蔼的人的宠溺而有片刻的心安理得。
她沉默着,不敢去看任何人。
她照常上学,从黎家村转入了镇里的一所小学——清水小学,重新上一年级而且和顾小吟一个班,他们所在的班级是一年级一班。
自从江漪进入顾家,周围的人对她的议论就没有间断过。有人说她是养猪户顾老板家的童养媳。她那时不懂什么是童养媳,直到看了一部写童养媳的电视剧之后,她明白了童养媳就是被从小培养的儿媳妇。她想到了那三个肥嘟嘟的眼带恨意的兄弟。
放学路上经过林记小卖部时,那些围坐在棚子底下打麻将的大妈便会停下来看她,指着她议论。
她飞快地往前走,眼睛盯着远方的天空,只想把这些大嘴巴的人甩地远远地。
偶尔也会有只言片语飘入她的耳朵里,钻进她的意识里,霸道不容抗拒。
有说她年纪这么小就失去父母很可怜的,有说她因祸得福从此衣食无忧的。还有其它的她记不清了。
她厌恶别人说她因祸得福,就好像别人说的是她爹妈该死一样。
角落里的那个位置是顾江漪向老师要求的,老师本来安排她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因为她个子比较小,可是她想做一个隐形人。
然而她却没法做隐形人,因为顾小吟总有办法把她从角落里拽出来,拽到众人的视线里,然后和和众人一起奚落她——揪她的小辫子、把牛奶泼到她的衣服上,把粉笔头塞进她的衣服里,往她的抽屉里面放青蛙还有小蛇。
她从来不哭,也不闹,甚至连仇视都欠奉,她只会沉默地把一切地还原,比如说:重新把散乱的辫子扎起,擦干净衣服上的水渍,抖落粉笔头什么的,她甚至会把青蛙和小蛇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拎着走出教室,然后在花丛里面放生。态度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倒衬得捉弄她的人像小丑。
小蛇事件之后她被当成了怪物。这倒是让她得到了清净,那些人也觉得捉弄顾江漪就像捉弄一块木头很是没有意思。
其实她真的很怕蛇,那种软软的滑滑的仿若没有骨头的东西她一直都怕,甚至只要一听到蛇这个字就会心底里一阵恶心悸怕,她觉得这种东西像水田里的蚂蟥以及无理取闹的蚊虫、苍蝇那些东西,它们可以欺负你,你却没办法和它们讲道理,尽管她不能和任何异类讲道理。她之所以那么淡定地拿起小蛇,就是不想让那些捉弄她的人开心,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弱点。
课间顾江漪几乎不会离开座位,一直在看课本,做题。
她只有把自己和书本上的文字紧紧联系在一起,才能把她周遭的一切屏蔽。
偶一抬头,就看到了窗外天空上众多漂浮着的云中的三朵,弯弯的弧状的云,排列得就像一张大大的笑脸。江漪想,天空在对自己微笑呢!她也回给了天空一个大大的微笑。
那时同桌就坐在她的旁边,是个黑黑瘦瘦的小男孩,第一次见到了身边的这座冰山的笑容,仿佛融化了冬天,温暖沉静。
顾江漪直到上课铃响收回视线也没有发现同桌的注视。只是从此以后她每天除了低头看书,就是抬起头来仰望天空。
她抬头望见的是清水镇的天空,干净而辽阔,是不同于她周遭的一切的舒适,不带半点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