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君臣相商凤仙楼(1 / 1)
戌时一到,凤仙楼便走进了一个黑衣玉冠男子,伙计笑意融融地上前去,问道:“客官几个人啊?”
“约了人。”陆天奇道。
“哦,可是玉公子?”伙计又问。
陆天奇一思,想起太子名玉敛,便点了点头。
“那么公子这边请,玉公子已经在厢房中等候。”伙计一路引领,带着陆天奇进了公仪玉敛早就静候的那一方厢房中。
伙计见这黑衣玉冠男子进去了便反手将门关上,也没问是否需要茶水,想来是早前就已经嘱咐过了。
陆天奇想要给太子行礼,却被公仪玉敛早一步止住:“这在民间,无需如此多矩,陆大人请坐。”
却之不恭,陆天奇坐于一身便衣的公仪玉敛对面,一杯太子殿下亲自斟满的茶便送到了面前。他惶恐地接下,等着太子说出邀他前来所为何事。
“无颜难得来到北襄城,我却不知,陆大人送无颜离去时,他可有念叨我一二?”公仪玉敛笑得温煦,举手投足之间都让人觉得舒服,没有丝毫压抑,甚至不像一个皇族。
陆天奇微微一愣,没有想过太子邀他前来,问得竟是玉无颜。早前玉无颜确是来过北襄城,为见启明公主,陛下以公主身体不适,不宜见客为由打发了他,没有逗留几日,那人便回了棋盘山。
陛下自然不放心,所以玉无颜离开,是他亲眼看着走的。
“玉玦公子并未说到殿下。”陆天奇老实回答。
公仪玉敛听这话的时候,刚刚喝下一口茶,随后便悠悠叹惋:“便知道他不会有心思询问我。”
陆天奇沉默,公仪玉敛便又接着说:“无颜为空桐而来,必是渊谷老人的意思,四年不见爱徒也难免忧心,只是这次来的是无颜,下次却不知会不会是渊谷老人本尊前来了。”
他这话说得是平平静静,可听在陆天奇的耳中却是心中一冷。
“只不过纵是渊古老人本尊来了,也是见不到的,毕竟空桐如今还是下落不明中。”公仪玉敛悠悠地放下杯子,然后望去陆天奇,见他一脸凝重也不言语,又道,“陆大人可是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看我能否为你分忧。”
这话说得陆天奇心中更为惶恐了,都是臣为君分忧,哪里有君为臣分忧的道理。陆天奇当下便要拱手拒绝,公仪玉敛却又抢过了话语:“父皇多年心结在何处,你我皆知,如今四海升平,难道大人还要让这件事继续荒唐下去吗?”
那刚刚抬起的手,此刻又慢慢放下去。太子所说睿风帝多年心结,所说荒唐事,他都一清二楚,可是这件事中,他是主要参与人员,根本不是说罢手便可罢手的。
四年前,启明公主公仪空桐下落不明,自此睿风帝便如陷入了魔障,费尽心机搜寻公仪空桐,稍有肖似的女童都要抓回去拷问一二,再三确认不是后,那人也都非了人样。
现如今,陛下怀疑上了新封的度支郎,不再是平民百姓,若是无端失踪了,此人风头正茂,绝不可能轻易平息。
是以,陆天奇愁了,更愁的是他已经厌倦了这样漫无休止的日子。四年来,他从一腔热血想要随陛下开拓盛世到如今渐渐双手染尽鲜血,在不少人眼中他已是名副其实的酷吏。
“殿下,非我所愿,实在是君意难违。”陆天奇回答。
“所以我今日邀陆大人前来,便是想要帮陆大人一回,还燕秦以祥和。”公仪玉敛没了笑意严肃地道,丹凤眼尾带着深色,本该妩媚,在他的脸上却成了忧色。
“愿闻殿下赐教。”陆天奇谦逊求教。
公仪玉敛从几上取出两盏空杯放于桌面中心,随后修长的食指点在其上道:“大人,这两盏空杯,我若是在大人看不见的时候悄悄变换了位置,大人可能发现?”
“若是事先便对这两盏空杯瞧得仔细,也是能看出的。”陆天奇盯着那桌上的两盏空杯,诚实作答。
公仪玉敛笑笑,随后将两盏空杯皆掷于地上,空杯瞬间成了碎瓷,他再踩上几脚,碎瓷便成了齑粉,然后再问:“若是这样,大人可能瞧出分别?”
陆天奇甚是不解太子这么做的用意,摇着头,茫然地看着他。
“完整的时候,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各自的特点,若是对这样东西熟悉,自然轻易辨别。可是当破碎了,再拼凑起来,更甚成粉末再粘合上去,就算是再熟悉的人恐怕都难以辨认。”
“太子的意思是……”陆天奇似乎已经明白了太子的意思,但是这么做欺君罔上,风险极大,所以他犹豫踌躇。
公仪玉敛不急,慢慢地喝上一口茶,又道:“大人知道,这本就是万不得已之计,若不是如今骑虎难下,又有谁敢冒如此风险。只是为了燕秦,为了大人心中的一个明君,有时候当断则断。”
陆天奇双拳握紧,一手搁在桌上,面容凝重,眉宇紧皱。公仪玉敛说到这份上,也觉得自己说得够多了,便不再多言,静静等着陆天奇自己抉择。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不得不说公仪玉敛的耐性极好,期间没有丝毫不耐烦的表情。陆天奇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冲着公仪玉敛道:“多谢太子赐言,往后之事,不宜牵扯太子入其中,天奇自己能够办妥。”
“大人仁义,然我也不是胆小怕事之辈,之后若是有我能够帮忙的地方,大人尽可说,不必为难。”公仪玉敛拱手回礼道。
陆天奇深受感动,觉得公仪玉敛不仅有贤德且大仁大义,日后必定是一代难得明君。不由的,开始觉得朝中一些认为太子软弱不堪重任的朝臣真是眼拙。
“若无其他事,那么天奇先告辞了。”他还有很多事需要去查,虽然已经确定了最终的定论,但是这个过程还是要表现一下的。
“大人请。”公仪玉敛起身相送。
陆天奇离开后,厢房里进来了一个妙龄女子,女子一脸灿烂笑意,貌若芙蓉,唇红齿白。她走进来,笑容还没多上片刻,便瞧见了那地上的碎粉残片。
笑容一僵,即将垮下去的时候,又被她硬生生地扯了回去,顶着一张笑得并不好看的僵笑,女子看着站得淡定的公仪玉敛。
“感情这凤仙楼中的一杯一壶都不是您家的,这扔起来是一点都不心疼啊。”
“自然会双倍赔给你,别动气。”公仪玉敛笑意温柔,看向女子的那双丹凤眼中脉脉不得语般述着情意。
女子听闻双倍二字,人便松快了,越过那地上的碎瓷齑粉,坐去公仪玉敛的对面。瞧了瞧桌上只有两盏杯了,还都是用过的。
此时公仪玉敛也坐了回去,将自己那杯茶推向了女子。那女子倒也不嫌弃,拿起便喝下,随后双手叠在桌上,笑意浓浓地瞧着对面的人。
“你要商议政务,怎么跑到我凤仙楼来了,若不是大白告诉我,都不知你来了。”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回来,便没有知会你一声。”公仪玉敛为女子又添了一杯茶。
“算了吧,你们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我也没兴趣知道。只是你商议归商议,可别把我凤仙楼牵连进去。”女子嫌弃地瞥了公仪玉敛一眼,随后端起他为她倒好的茶又浅浅地抿着喝。
“这次又会待多久?”他看着她,神情专注柔情,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便流露不舍之意。
女子端着自己的蔻丹贝指瞧,凝眉想了想,才道:“这回应当会待上几个月吧,婉婉要嫁人了,我这个做姐妹的怎么也要等到她嫁了才能走啊。”
“长孙婉尔与擎南将军大公子的婚事?”公仪玉敛问道。
女子点点头道:“嗯,说来还是你父皇一纸赐婚的,也不知道这对人婚后是否能美满。”撑着脸颊,状若苦思。
公仪玉敛笑了,试探着问:“长孙婉尔都嫁了,你何时愿嫁?”
“怎么?迫不及待地要娶我了?”女子眉眼上挑,妩媚多情地看去公仪玉敛。
“残念已久。”公仪玉敛也毫不掩饰,磊落大方地道出心中所想。
女子忽地直起身子,拒绝地如往常一样果断:“姑奶奶有娘亲留下的凤仙楼养着,吃穿不愁,有大好美景等着,尚未赏遍,这么早嫁人有什么好的,你说是吗?玉敛哥哥。”
芙蓉脸庞抬起,朝向公仪玉敛,笑得娇气讨好。公仪玉敛最吃不消她这般问他,从来便说不了一个不是,所以才会从容着她多年来天南地北地跑。
又或许是知道,当眼前人嫁与自己后,便要注定深锁宫中,再难展翅飞翔,所以在她羽翼尚未被折之前,他怎忍心拘着她。
“再过半月便是太傅大人的七十大寿,你可准备了寿礼?”公仪玉敛笑着扯开了话题。
“啊呀,玩得太开心,忘了要给爹爹准备贺礼了,怎么办?”女子惊呼不好。
她爹年近五十才得她这么一个女儿,从小便宝贝得紧,她也从来都亲近爹爹。人人都说女儿肖像父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偏偏没有父亲的好记性。
忘性大就算了,还偏偏连最疼爱自己的父亲的生辰也能忘记。
“玉敛哥哥,你怎么现在才提醒我!”犯了愁,人便会不高兴,如今的萧落情便极不高兴。
公仪玉敛似乎早料到如此,不急不慢地说:“早前命人搜罗到了前代徐先生梅山真迹,你若得空自可去取,若是无空,我再叫人给你送去。”
他伸指揉上萧落情的眉心,将那一寸紧皱揉平了。这动作叫他做得极为自然,萧落情也承得毫不忸怩,想来二人往日便是这般相处的。
“还是玉敛哥哥对落情最好了。”听闻寿礼有了着落,这人又重新笑起,笑得灿烂生辉,惹得公仪玉敛心中直道没良心,也不知是谁方才为了两个杯子差点垮了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