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各抒己见见真章(1 / 1)
余晨的话说完后,众人先是陷入了一阵沉思中,随后爆发了一场不小的争辩。司仪出声制止后,各家公子又再次井然有序地起身发表言论。
宫一由始至终都在角落里瞧着余晨,只见那余晨不管是在众人沉思中,还是在众人因他的观点而争辩时,都神色愉悦,闲庭信坐,仿佛出来观花赏景的文人雅客。
起初,宫一对于这余晨是没什么好印象的,当然就算如今也不算什么好印象,只是有些刮目相看罢了,想不到他会有这么一番崭新却颇为实用的观点。
看完了余晨,感慨了一番人不可貌相后,宫一又一次陷入了深思,余晨的观点新颖夺目,也有几位才子的观点虽守陈却安全。
那么她应该怎么说才能既夺目,又不令人反感,不让上面那位觉得她妄论朝纲呢?
这一想便想了许久,直到前方各位才子都已说完了,司仪准备上前总结一番时,二楼正座上的人开了口,那声音温煦平缓,像是私塾里毁人不倦的教书先生。
“且慢,是否还少了一个人?”太子公仪玉敛站起身,慢步朝前走,负手俯视下方。
司仪静默片刻,便想起了少了那上一环首交诗稿的小公子木宫一。
他朝后望去,见木宫一正好也听见了太子的问话,徐徐从里面走出来,笑容颇为尴尬。
宫一走到天井下,俯首施礼道:“在下愚钝,思虑过久,还望殿下恕罪。”
“那么如今可想好了?”太子问道。
“尚算想好。”她谦虚地接话。
“请言。”公仪玉敛目中灼灼地望着下方俯首的人,丹凤眼本是妖治的形态,在他的身上却被自身气质深深压成了儒雅风气。
宫一沉了沉声道:“在下听了前面诸位仁兄的见解,深觉自身之鄙陋。不过既然应会前来,便冒着贻笑大方之危,简述己论之一二。”
一番谦辞说完,不见有人话语,宫一微微站直了身躯,平视前方道:“先前众位都就粮的本质一阐观点,可在下想就持粮的人说上一说。粮在民手,为食物。粮在国中,为器物。可粮在他国之手,便为利刃,刃口刀尖直向我国。”
这句略带杀气的话方出,四周人等都不觉屏息静听。而那二楼上的太子殿下,似乎眸中一动,身后本还坐在位上的几位尚书皆起身走到太子身后,凝眉朝下看去。
“国若用兵,粮草先行,千里馈粮,费时费力。可若是敌国粮草囤积充裕,我方粮草未到,敌方已乘一大先机,此乃大弊。然,纵是这样的大弊,古人兵法也告诉了我等破解之法,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此乃行诡道之计,夺敌方粮草,为我所用。”
宫一款款说完,未等楼上的太子等人开口,已有人愤然不平道:“荒谬绝伦,我燕秦泱泱大国,怎可行此鼠匪行径,简直有辱国体。”
转身看去那怒气冲冠的读书人,一身青衫,应当是壮志凌云,一心想要报效国家的。可是既然要来采诗大会,寻蹊径取道,却又口口声声地要大仁大义。
宫一心中微微摇头,这样的人,就算是被朝廷任用,也绝不会委以重任,不过是摆个青天模样的人,给百姓看着心宽罢了。
“司仪。”太子声缓起,司仪闻声上楼,那气得面红耳赤的人,见太子根本无视他的正义之言,心中更是郁结难平,却也知道不可再多言冲撞东宫,怏怏地便又坐下了。
这边宫一也不在意那愤然驳斥她的人依旧瞪着她,准备走回后方坐回位子上,却被匆匆又下了楼的司仪一手轻轻拦住。
宫一无法,只得站定原地,等着那司仪要说什么。可人居然就让她干站一旁,笑着当众宣布了名次,这次采诗大会竟然匆匆两轮便结束了。
三甲已出,魁首为方才那对宫一言论义愤填膺的青衫男子,名为赵义诚,榜眼为余晨,探花为宫一。
围观群众走得是好不甘心,没有入前三的才子之中也有捶胸顿足的,也有笑笑风流而去的。余晨走前,还想上前跟宫一寒暄两声,却见司仪似有话与他说,便作罢了,随同行公子一同离开。
“不知司仪留在下有何事吩咐?”宫一面上带笑,心中却是一口老血窝得心慌。
她本是为了那血镯而来,没有魁首便没有血镯,白浪费一番功夫,真是让她难受的很。
“在下宋宽,字敬尤,乃是太子府臣。木兄可唤我一声敬尤,日后我们指不定是同僚了。”他说得面带赏识之色,又将宫一往楼上请去,“木兄这边请。”
“多谢敬尤兄。”宫一谦逊一声,然后大致是明白了一些。
她真是千算万算还是算得太天真,竟然没有想到太子这次临观采诗大会还有为自己招揽贤臣之意,难怪那赵义诚成了榜首,而余晨与她位列二三。
太子府收的人要有才有名,却也不能太有才有名,否则树大招风,结党营私之名便够这位太子殿下吃一壶了。
当宫一站定太子面前,乖顺地垂首施礼,并不敢大胆瞻仰未来真龙天颜。
可是太子似乎对她的长相挺在意的,只听温煦的声音伴着放下茶杯的声音道:“木公子抬首说话即可,无需如此拘谨。”
宫一慢慢抬起酸痛的脖子,心中还在道这太子殿下真是礼贤下士,日后必定是一明君。却刚刚端正了脸,便听见一声砰呲。
太子殿下手滑了,茶杯翻落地上,瓷杯瞬间裂做数瓣,茶水溅了一地,那四爪金龙的明靴上都溅了好些,可太子殿下仿佛魂不附体一般,怔怔地看着宫一。
宫一被看得心中打哆嗦,莫不是自己长得太像这位太子殿下短命的初恋情人,让人太子看得魂游从前了?可她也没听说这位太子曾有过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爱无疆”啊。
此刻,之前随行的几位重臣早就离开了,唯一还在一旁的是那个太子府臣宋宽。
宋宽瞧着这情况有些不太对劲,轻声唤了唤忽然失魂的公仪玉敛:“殿下,可要唤人来清理一番?”
公仪玉敛大大地喘了一口气,仿佛从极大的惊吓中回过了神来,他垂眸平息,神色依旧不太好,挥手示意不用,宋宽才重新站直了,装木柱。
只是余光里瞧了木宫一一眼,心道殿下从来随和温煦,就算是大难当头都能笑笑说天意如此,可是为什么见了这木宫一后会受到如此惊吓?
“不知殿下唤草民何事?”宫一在这三人静默的诡秘气氛中也是尴尬的很,决定自己找出路,谦逊地问道。
太子闻声,重新抬头看去面前的少年,从他的发顶一路到他的喉间,再到他的身形一路看到他的鞋上去。
这极认真的打量视线,让宫一头皮发麻,可是打量她的人又是她呵斥不得的人,只能苦闷地受着。
等到太子公仪玉敛终于看完了,看够了,才眉心皱起,声音低沉地问他:“你家住何方?”
“草民家住城北悦民坊。”黔香阁地处悦民坊内,她这么答也算没错吧。莫怪她不坦坦白白地说话,实在是这殿下方才的模样太吓人了些,她很怕他日后寻她麻烦啊。
“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丹凤眼炯亮地看着宫一,仿佛她敢说一个谎,即可便会被揭穿。
“尚有一位兄长。”宫一垂眸答。
两个问题问完后,太子殿下又陷入了诡秘的寂静中,其余两人又不敢随意插言,只能干等着。等了好一会儿,宫一觉得自己小腿都站得有些麻了。
那太子公仪玉敛才朝他招招手,道:“你过来。”
宫一依言走上两步,距离太子殿下仅两步处停下。
“再近些,到跟前来。”公仪玉敛又道,似有些急切。
宫一纳闷了,这是什么情况,怎么像是茶楼里的贵公子看中了卖唱歌女的桥段。迟疑一下,宫一还是硬着头皮上前,站定太子跟前后,她如松挺立,不敢动分毫。
却是公仪玉敛半起了身,两指捏住她的下巴。宫一心中一慌,惶恐之下想,这太子殿下不会是好龙阳吧,不会是看上她了吧,万一知道她是个女子,会不会兴致败坏之下砍她头啊。
一旁静站,眼观鼻鼻观口的宋宽此刻也惊呆了,他跟在太子殿下身边三年,还从未见过殿下对哪个女子举止如此暧昧过,更不要说男人了。
然,公仪玉敛却不管这二人什么心理,只是专注地看着宫一这张极为熟悉的脸,然后凝眉疑惑一会儿,又伸手摸去宫一的喉间。
那方假喉结,是木千青早前给她的,随着年纪的增长,宫一纵是行为举止酷似男儿,还是有一些细节不容忽视。
如这喉结,变声后的男子都会有的东西,怕是宫一长到了一百岁也不会长出来。
宫一心中紧张,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假喉结随之滑动。她心知这喉结做的逼真,就算是摸也不会摸出什么端倪来,但是她还是紧张。
方才那个假想,太子好男风,最后发现她是女子后败兴斩她首级,此刻想来更是极有可能发生了。
“当真是男子。”公仪玉敛低声嘀咕,远一点的宋宽没有听见,近一些宫一却听得清楚。
这话怎么说的,莫非事件反转,其实太子殿下还是喜欢女人的,不过看她容貌昳丽,实在心起涟漪,才有些失了方寸,最后心中不甘,所以想一再探明她的性别?
她怎么不知道她的容貌这么出众了?从没人告诉过她啊。
整日呆在木千青那样的人身旁,就算宫一姿容上佳也要被压下几分去,更何况她容貌确只算上中上之姿。
半响后,公仪玉敛收回了视线,也收回了手,靠回椅背,沉声道:“宋宽,送一送这位小公子。”
“是,殿下。”宋宽领命将宫一又送下了楼。
二人一路无话,还为刚才殿下诡异的行为有些茫然。其实让木宫一走,根本不用堂堂太子府臣相送,只不过是公仪玉敛此刻需要一个人待会儿,想想事情。
到了门口,宫一向宋宽告辞。
“木兄不必气馁,采诗大会的三甲历来有免前二试的资格。敬尤相信以木兄的才华,殿试必能脱颖而出。”宋宽说。
“多谢敬尤兄赠言。”宫一谦逊一礼,随后忽然又问道,“宫一还想问问,方才得了魁首的赵公子是否得了血镯而去,怎得没见有人赠予他。”
“血镯?何样血镯?”
宫一面露疑惑:“不是采诗大会的魁首将获赠西域血镯吗?”
宋宽随即哈哈笑起:“木兄这是从哪儿听闻而来,采诗大会从来不设物件的奖励,最多也是舆会评审大臣爱惜人才,私下赠予字画鼓励后辈。”
宫一目瞪口呆,随后怒不可遏,好啊,余晨这个奸商,居然敢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