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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新的一周,快到下班的时间,赵桥拨通内线电话,让黄秘书通知一个人来一趟他的办公室,说是在他的工作中发现了挺严重的问题。
几分钟过后那人上来,面色惴惴不安地问赵桥自己是哪出了错。赵桥没功夫和他寒暄,开门见山地指出他的一份报表里初始数据就错了,现在整份报表包括后续工作都和正确结果差之千里。
“因为发现得及时,没有造成实质性损失,我也不想罚你什么。”赵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但是相应的,你今天不能准时下班,你要留在公司把你的错误全部改正过来。什么时候改完了,什么时候走。”
“可是经理,我还有个约会……”他试图和赵桥谈条件,“我能带回家重新做吗?保证明天早上以前交给您。”
然而赵桥还是拒绝了他。
他在离去时,自以为把愤愤不平隐藏得很好地摔上了门。
赵桥知道他对自己的不满来源于何处:前任经理升职外调前,最有升职希望的就是刚刚那个人。在他都以为这个经理的位置一定是属于自己的时候,陈庆忠直接让赵桥接过了一切。
那天段成思对他说的话不少人都听见了,虽然没有谁有胆子当面问他是不是真的走了后门,但背地里的讨论免不了。一天他办公室的咖啡机又坏了,去员工茶水间倒茶就听见有人说起他的事。他们的说法里他可能是富二代,可能傍富婆,可大都没什么证据,只是胡乱猜测。
下班时间,赵桥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刚好碰见电梯在他这一层停下。
电梯里有人和他打了个招呼。想事情想得多少有点心不在焉的他下意识想要回应,就看见魏延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他说不出魏延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说是失败的追求者不像,说是工作上处处给他找茬的,但他们所处的部门平日里又实在没什么交集。
他在电梯光亮的内壁上看到自己心事重重的模样。一件事是那天后另一位齐小姐就没联系过他,让他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他一直不擅长拒绝女性,尤其是这种对他抱有好感的女性。
另一件事是周晟回来了。他回来得悄无声息,甚至比走时还要不声不响。要不是他自己告知了赵桥还有陈靖,只怕他们两个会被继续蒙在鼓里。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他和魏延车停得挺近,就继续同行了一阵。
“赵经理,路上小心,注意交通安全。”
魏延趁他还没上车的间隙无比随意地说道,就像再正常不过的道别。
赵桥和周晟他们约在晚上七点左右。路上堵了会车,三个人中赵桥是最晚到的,陈靖起哄要罚他三杯酒,他只能说待会要开车推了。
见到阔别已久的周晟,赵桥的第一感官就是他瘦了。不仅瘦了,眼睛里的光都比他记忆里那个周晟要深沉许多。
如果说他上次见到周晟时,这个人身上还保留着些许不成熟的跳脱和随性,那么这次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可靠的男人。
酒桌上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那点破事。尤其是周晟回来的理由,他们都想知道:当初走得义无反顾,现在那边事业有了点起色,居然又要回来。
“她离婚了。”
周晟放下杯子,手指摩挲着杯沿,目光一直盯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她离婚关你什么事……”对整件事知道最多的陈靖第一个反应过来,像是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你不会,你不会打算……”
赵桥过了会才理清他们在说什么。他不在几年里发生的事他只听过陈靖侧面的转述,进而勉强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周晟和他大哥同父异母,兄弟二人原本还能维持表象上的兄友弟恭,直到他哥哥带了女朋友回来。周晟对他哥哥的女朋友一见钟情,婚礼当天他拖着陈靖差点喝到进医院。
陈靖有次唏嘘着说:“如果他哥能和他那个心上人一直好下去,就没有后来那么多事了。”
婚后差不多一年,周晟大哥在外面包养情妇的事曝光,也让周晟苦苦压抑在心里的热情爆发出来。他大声质问自己哥哥为什么不善待她,却被从小都看他不怎么顺眼的大哥反咬成挖墙脚的第三者。
“是,你猜对了。我要去追她,问问她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周晟抹把脸,因为消瘦越显立体的五官里有种难得的狠劲,“之前她不愿意离婚,我哥也不放人。现在不一样了,她是单身了,我追求她不犯法。我不怕那些长舌妇多嘴,大不了我带她走。”
“要是她像上次那样拒绝你呢?”
陈靖一下子就点中了周晟的死穴。周晟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下来,咬紧牙关不置一词。
“你在不在乎流言蜚语放到一边不谈,但你要知道外界舆论永远都对女方更加苛刻。”
“可我总得试试,我爱了她这么多年,我放不下。”
他干涩的声音让陈靖也不忍心再逼他。
“她大你五岁,离过婚,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不要用错了方法让她更难堪。”
他们说这些时赵桥从头到尾插不上话,唯一能做的只有吩咐侍者暂时不要这么快进来上菜,让他们一口气说完。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
好在陈靖看出了他的窘境,及时转移话题,先聊了聊杂志社的八卦,再说了说他那个还没分手的小演员黎落又演了什么低成本网剧。
半个晚上下来,心里有事的周晟喝得醉醺醺的,陈靖和他暂住的酒店顺路,就把他带上了自己的车。
赵桥过去帮陈靖把他安置在后座。一米八的成年人分量不轻,两个人都花了点力气。
“你和你暗恋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赵桥甩手活动关节的间隙,陈靖突然问他。
“没有结果的。”
他被问得有点猝不及防,却还是咬死了不透露更多信息。
“他会离婚吗?”
“不会。”
不愧是常年做采访的,问题的辛辣程度让赵桥都顿了下。可他的回答仍旧那么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迟疑。
“我和周晟不一样。”
“真的吗?”
“我已经不喜欢他了。真的。”
“那你这次走出来了吗?”
陈靖直视他的眼睛,这一次,他看了回去。
不再逃避地。
十八岁的最后一个冬天,赵桥生活的城市下了一场雪。
即使这场难得的雪只下了几个钟头,堆积起很快就要融化的薄薄一层,仍旧让所有人都陷入了莫名的欢愉。
从车上下来的赵桥礼貌地和司机道谢,走进自家的公司,和前台的行政打了个招呼就上楼去。
赵时明今天早上走得急,把一份比较关键的合同扔在了家里。他打电话回来时,父母正好有别的事要出门,于是给他送文件的职责便落到了赵桥身上。
赵时明一直都是他们父亲意属的继承人,这点赵桥从不否认。
电梯很快在赵时明办公室那一层停下。他停在门前,敲了敲,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哥。半天没有得到回应的他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着的门,走进去,看到赵时明趴在办公桌上,似乎是睡着了。
他起初是真的想要等到赵时明醒过来,于是坐在一旁的沙发开始玩枯燥的手机游戏。
办公室里的暖气打得很足,很快他就有点热,脱掉外面的米色大衣,顺便过去看赵时明有没有一点醒过来的迹象。
可就是这一眼,让他被一个疯狂的念头魇住了,再也挪不开眼。
亲一亲赵时明。就一下。他喜欢了这个人多久,这个人现在又这么毫无防备地在他面前敞开自己。
不,不可以……他恪守了许久的道德感和伦。理观都在阻止他这么做。
他如果亲了,知道了亲吻所爱之人的感觉后,要如何退回那条一无所知的线里?
只是一下就好,他不会知道的。
恶魔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诱惑着他不得不那么做。
在理智与欲。望交战的间隙,他听见那不是恶魔,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的□□,他的渴望。
等赵时明醒过来,他们照样是兄弟,一辈子都只能做兄弟。
鬼迷心窍的他慢慢俯下身,一点点缩短了他和赵时明之间的距离。
赵时明挺直的鼻梁,英挺的眉毛,淡色的嘴唇,睫毛在他英俊的脸庞上投下淡淡的一层阴影。和还是个青涩少年的赵桥不同,他已经是个成熟而富有魅力的男人了。
他还差一两公分就要触碰到赵时明了,赵时明呼出的温暖气息落在他的脸上。
他突然倒退了两步,面颊上兴奋与羞涩的红潮还没褪去,眼睛里却闪动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他的理智战胜了欲。望,将那个疯狂的、被恶魔蛊惑了自己牢牢禁锢在内心深处。
无论有多么痛苦,不能触碰就是一辈子都不能染指,不管他醒着还是睡着。
就像世间大部分美好的东西。
在他还天人交战之际,突然有人进来了,喊着赵时明的名字。惊魂未定的他抬眼一看,发现是赵时明的助理。
年轻助理看到他也吓了一跳。
“你谁……哦,是小桥啊,来找你哥哥吗?”赵桥之前就见过他,知道他是谁。他看到睡着的赵时明,没像赵桥那么心软:“老板!赵老板!你弟弟来找你了,快醒醒……别跑啊小桥?!”
明明没有被撞破,但做贼心虚的赵桥把文件塞到他手里就推开他冲了出去。
他一直跑,一直跑,像是被看不见的怪物追赶。
他跑到胸口发痛,眼前发黑,都不敢停下来。
这是自从他发现他爱上了赵时明起,和赵时明最为亲近的时刻。
但在之后的许多年里,他都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庆幸过他当时克制了自己。
时至今日,他终于从那个缠绕了他十余年的、孤独又绝望的梦境里走了出来。
他在停车场里,是这样回答陈靖问题的。
“是的。我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和……新的喜欢的人。”
再也不会回头,或是期盼那个对他的感情一无所知的人给予他一点点温暖。再也不会放任自己沉溺在没有任何希望的单恋里,因为他的救赎已经出现,他所要做的只有牢牢抓紧那个能拯救他的人的手,再也不放开。
他应该看的、在意的,只剩下那一个人。
严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