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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我记得你很早以前答应过要陪我过生日。”
严峻生这次出差带飞机上度过的一天总共六天,加上回来后倒时差兼处理公司里事情的几天,赵桥再联络到他已是许久后的事了。
他们约在周六的晚上见,位置由严峻生早早订好,在一家赵桥听过却没来得去的西餐厅。
赵桥赴约前特地看了电话和邮箱,确保没有遗漏任何一点工作上的事。
他最近在工作上遇到了一点小问题。如果单纯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还好说,可问题出在这几年的工资账单上。赵桥让自己的秘书去处理,负责这块的人却因为嫌麻烦相互推卸责任。
他不可能为了这么点小事去麻烦陈庆忠,到最后只能由他亲自去查账。为了早点查出结果,他们连同魏延手下的几个人都要在周六来公司加班。
能做到现在的位置,魏延的工作能力毋容置疑。有他的协助,赵桥他们的进程居然比想象的要快。但就算是这样,他们也从早晨九点一直待到了下午四五点。
结束时魏延半真半假地问他,自己这样帮了他,他是不是该有什么表示。
赵桥知道自己这个人情算是欠下了,便答应改天请他吃饭。
现在,他和严峻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十几层的高处向下眺望,黑暗的江面映衬着远处的霓虹,层层粼粼波光荡漾开来。
这让他想也没想就说出了那句话。
“我记得。”
赵桥原本还不确定的回忆因为严峻生接下来的回答落到了实处。
“我那时以为你不守信用。”他自己觉得好笑一般弯起嘴角,“后来才知道你是出国读书了。”
“我没忘。”
严峻生的解释里略过许多细节,只说他在国外待了很久。
当年他父亲相当独断地把他送到国外读书。他试过假期买机票回家,但是都被拒之门外。后来他渐渐认了命,一直到拿到硕士学位回国,才知道父亲已经查出重病。
他想,他对母亲的憎恨就是从这一刻开了头的。
他回国后,抛去接受病重父亲手中一切、和那个人纠缠不清的那段时间,再见到赵桥时他已读大学,假期里为了积累工作经验和申请MBA学位到自家的公司里实习。他去和赵时明谈正事时偶尔见过赵桥几面,都是在远处点头致意当做打招呼。
不同于那个时候已经记事了的自己,八九岁的赵桥正是对什么都有兴趣,又忘得快的年纪,所以严峻生丝毫不意外他的态度。
“你不记得,就没什么必要再提起了。”
“那这是我的不对了。”赵桥有点不好意思,坦诚地说,“我也是突然想起来。”
“怎么想起来的?”
“小事。”赵桥回答得很简略,“看到了点以前的东西。”
他上次回家拿东西,随手把一本相册混在了书中带了回来。某天夜里他睡不着,到书架上去挑书看时看到了它。
好奇心的驱使下,他翻开了这本年岁感厚重的相簿,发现是自己的旧照,大都是十八岁以前的模样,主要集中在小学和初中时期。
前三张是在医院的出生照,那样子丑极了,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似的。后几张他稍微长开了一点,没有那么丑。把他抱在怀里拍照的是个他没什么印象的女人,据说是他的乳母,因为他母亲奶水不足,一直待到了他断奶。
他将照片抽出来,发现后面果然有拍摄人的签名与时间,因为隔得太远,字迹略微褪色。
有的是赵时明拍的,有的是当时家里的管家拍的,一直到他初中最后几年,才慢慢有了他父母的手笔,但那些大多是合照,后面也没有署名。
他看得很潦草,第一遍匆匆翻过,第二遍随手翻开一页,就是十几岁的严峻生捉着他的小腿替他消毒的那张照片。照片看得出来是在门口的位置拍的,严峻生半跪的姿势下,露出他像是哭过的脸。
伤口很痛吗?他看到的那瞬间直接愣住了,在记忆里搜寻好久才回想起来当时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居然留了照片。”说到照片,严峻生陷入一阵沉思,“应该是你哥拍的吧。”
赵桥直觉性地意识到这个人应该是不喜欢拍照的。
“如果你觉得不喜欢,我可以把这张照片扔了……”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可怕吗?”
严峻生失笑,差点又要问赵桥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把一个没有繁琐包装与累赘丝带的盒子推给了赵桥。
“答应你的,生日礼物。”
赵桥接过来,刚入手心中便有了猜测,打开一开,发现果然是块手表。十二个刻度上钴蓝色钻石在餐厅为了情调刻意打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幽冷芒。
比他预想过的还要贵重的礼物。
赵桥把它拿在手里,严峻生像是看出了他的迟疑。
“伸手。”
他替赵桥把手表戴在手腕上。赵桥发现表带的长度刚刚好,不长也不短,像是在送出前就刻意调整过一般合适。
“看来我记的没错。”
赵桥抽回手腕,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他不想知道严峻生是什么时候记下了他的尺寸。
甜点上来缓解了餐桌上若有若无的尴尬。甜点是蛋白酥,酥皮被切开后流出甜蜜的榛仁巧克力酱。
用完正餐及甜点,他们坐了一刻钟,聊了会近期生活状况,才让侍者把账单送上来。
以往他们出去大多是严峻生付的账,只有极少数的几次赵桥找到了机会买单。
这次赵桥习惯性地想要付账,却被严峻生先一步轻轻按下了。
严峻生的手心温度并不高,但是赵桥却觉得那一寸皮肤像是烧起来似的不自在。
“让我来。就当是我补偿你的。”
补偿?什么?赵桥还没从手背上传来的触感里把思路转回来。
他需要严峻生的补偿做什么?
“明年。”严峻生神色诚恳,“明年我应该不会错过你的生日聚会了。”
赵桥错愕地睁大了眼睛,随即放松下来,不再坚持。
“好啊,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结完账从餐厅里出来,严峻生说他在酒店的二十三层订好了房间,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凝视着电梯数字一格格往上跳,赵桥把手贴在了墙壁上。当幽闭狭小的空间中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自己时,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就会被无限扩大。透过光亮如镜面的金属墙壁,赵桥只需稍稍抬眼便能看到男人垂下的、形状狭长的眼睛。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举动,严峻生也在看墙壁上他的倒影。
赵桥自然没有什么要说的,就挪开视线不再看他。
“嘀”。电梯抵达指定楼层,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去。严峻生将房卡插入门锁里,扭下把手,推开门。
房间的外围墙壁全是大片的落地窗,从外部照进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内部摆设的轮廓。赵桥还没看清,明黄色的灯光就已经驱散了黑暗。
走进来的一瞬间,他听到门在身后被关上的声音。
套房内的设备配置齐全,他一眼就看到了玄关外的小型吧台和会客室。再往里走,到卧室门口就是被隔出来的小书房与客厅。
他解开西服外套的第二颗扣子,伸出手去松衬衣领口,整个过程中没有看严峻生一眼。
富有情调的晚餐,恰到好处的礼物,以及奢华舒适的酒店套房,就像任何一场无与伦比的美妙约会该有的模样。
他以前这样对待过多少人?赵桥脑海里的这一念头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删)
“到卧室里,还是就在这里?”
对于这个选择题,严峻生没有回答,只是在抽身后慢慢坐直身体,随之伸手拉了他一把。
借力从沙发上起来的赵桥大口喘着气,想要再攒点力气就和他一起到床上去继续完成刚才的事。
得不到纾解的欲望只差一点就要把他逼疯。
他硬得彻底,严峻生也差不多。打破两人之间粘稠到凝结的氛围的却是无比扫兴的电话铃声。
更确切一点,不止是他一个人的电话,严峻生的电话也在响。
赵桥很想说让它一边去,但是他身体里□□以外的那一部分告诉他,这很有可能会是解决他目前工作难题最关键的那个电话。
理智与欲望的拉锯战中,最终胜出的是理智。赵桥凑到严峻生唇边磨蹭了下,用沙哑的嗓音说:“等我,一会就好。”
他找到被自己扔到一边的外套,严峻生也去了卧室里面,把这里留给他处理事情。
“阿桥。”
看到来电提示,是陈靖。赵桥分辨不出自己是恼火还是失望多一点。
“陈靖。”
赵桥克制着自己说出这两个字。
他发现自己嗓子全哑了,一部分是因为欲望,一部分是因为无法满足。
身为花花公子的陈靖几乎是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我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
“你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赵桥只得耐着性子听下去。
更何况严峻生还没回来,他挂了电话也无法继续。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采访了一位华裔女画家吗?就是被我目击和已婚男人搞外遇的那个。”
赵桥深呼吸了几次才让自己听起来更接近正常一点。
他体内的□□还在烧。他都不知道,只是两个多星期没有和人亲密接触而已,自己怎么会因为若干个吻和简单的抚摸就濒临失控。
“我记得,但是你最好保证是真的有事。”
他想不明白陈靖为什么会这个点打电话过来给他特地说这件事,就算再怎么大的八卦,不能等到明天吗?
“正房就是那天和你一起打牌的罗太太。”陈靖那边很吵,都是喧嚣的人声,“今天是她和谢荣的周年纪念日,我跟着我二叔过去,想给他们夫妇拍一套突出他们伉俪情深的照片。”
赵桥下意识地皱眉,因为他已大致猜到陈靖要说什么了。
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朝夕相对的枕边人,心还放没放在自己身上,只怕比世上任何一个人看得都要清楚,无非想说和不想说。
“谢先生无外乎说了些谢谢大家能来,他想和妻子白头偕老的废话。而罗太太,她直接提出了离婚,在现场几十个人面前,说她连协议都拟好,就差谢荣签字。”
庆典上本该由和夫妇二人说出纪念日感言的环节,女主人公然爆出丈夫出轨□□,包括时间、地点以及第三者身份。
所有人都被她的疯狂吓了一跳,她也就趁着这个机会继续往下说。
“狠,真是狠,看样子是忍了好长时间,连那位女画家结过几次婚和哪几个人交往过都调查得一清二楚。”陈靖像是发现新大陆的语气却没有带动赵桥的兴趣,“我才知道,这个看着文文弱弱的女画家不是第一次破坏别人的家庭了,她第一次插足别人婚姻也闹得沸沸扬扬,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又来了一遍。”
赵桥下意识地往门边看,背脊发冷。
“你记得……她叫什么吗?”
到这个时候,他骨头和血液里的□□已不再骚动。
他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又什么都没有错过。
“姓许……好像是许静……”
“许静云。”
赵桥直接把这个名字说出来。
许多东西在他的脑子里联系起来。十几岁的严峻生,时髦且漂亮的严夫人,当时满城风雨的严家,以及他母亲好几次闲聊时无意说出来的话语。
最后都化成了牌桌上罗太太漫不经心勾着玉镯的动作,里面透出了十成十的讽刺与失望。
“对,就是这个名字,我走的时候那个罗太太正要去许女士下榻的酒店当面对质……你怎么了?”
原本应该在一墙之隔地方的严峻生走了过来,听到他说出这个名字,森冷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看。
赵桥看到他脸色极糟,顿时猜到了那通电话里说的是什么。
“是你母亲的事吗?”
“不要多管闲事!”
严峻生皱着眉,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厉声呵斥他。
对他人情绪无比敏锐的赵桥听得出其中的厌烦与拒绝。
“和你没关系的事不要多问,很烦。”
从没见过他这副冷酷模样的赵桥放下手机,平静地凝视着他。
片刻前胶着的欲望已然消散殆尽。严峻生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们本来就是陌生人。
“你可以住到明天再走,也可以待会就走。”
“抱歉。”
他没什么诚意地说完就推门离去,留赵桥一个人。
严峻生走后,赵桥坐了几分钟,等自己仍旧残留着亢奋的身体彻底平息下来。
他扣好衬衣,重新穿上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原本应该留下些美好回忆的酒店套房。
回去的一路上他都在想严峻生和他说的那两句话,以及他们平日里相处的细节。从他们重逢,到现在,严峻生都没有变过,仍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只有他活在过去那份温柔的残影里。
严峻生可以看着他在任何一种绝望的情感里挣扎,可以看着他为了那个得不到的人肝肠寸断。他冷眼旁观着他的痛苦,再在他觉得合适的时候,把他强硬地拽出来。
但是任何有关他自己的事都是不容许别人插手的禁区。
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不允许其他人靠近的、绝对居高临下的位置。
这一次,赵桥终于看清是什么在他的前方等待着他。
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深渊,他的脚已经踩在了边缘,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好在他及时止住了自己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