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冥王穹涯（1 / 1）
径直会重山别苑，转了几个弯，忽然看到一头猪。一只肥肥胖胖憨憨实实的猪，一口钝牙，居然是一只人间家养的猪。
要晓得修仙不易，便是修炼成妖，一只猪也要少则上百年，多则上千年，甚至上万年。况且人间养猪，都是为了养胖了宰了吃肉的，这头猪不仅没有被烹饪成餐，还飞升上天了！着实十分罕见。
忘川问那头猪：“哎，你是怎样逃过人间屠刀的？”
那只猪拱了拱路边一朵凋零的扶桑花，十分不屑地回答道：“真是没眼界！少见多怪！”咕隆咕隆叫了两声，钻进花林里大摇大摆走了，一副懒得理人的样子。
“这么拽啊？”忘川也懒得理它，一抬眼却见前面□□上，三只鹅两只鸡一只鸭正排队钻进花林里，竟都是人间家养的牲畜。
转过一个弯，又见头家养的黄牛和两只家养的白兔也从紫竹林里钻了出来。
“有意思，今天晚上天庭的家禽家畜要开大会么？”忘川今天心情好，想了想便跟了上去，打算看看热闹。
果不其然，这些鸡鸭鹅牛猪兔很快就汇合在了一起，显然是事前约好的，却并不开口说话，只彼此眼神交流了一番，黄牛打头，按个头大小排成长长的一队，安安静静地往前面走去了。
忘川尾随其后，不知不觉便随那一队牲畜走出了无极宫，一路向南，又绕过两座宫殿，穿过一片枫林，走过一座青玉拱桥，到了一片雪白花林之前。
抬头望去，花林尽头是一壁嶙峋悬崖，几帘水幕，悬崖腰间参差不齐地坐落着十余座巍峨宫殿和许多散布的亭台楼阁，都飞檐如翼，雕栋画梁，颇有人间风格。宫殿檐下挂着一排排绯红宫灯，有几扇窗户还透着橘黄微光，应是照着未眠的人。但是距离太远，听不见人声，鸟兽也阒寂无声，只有身后桥下河流静静流淌。
忘川对天庭不熟，不晓得这是哪一位神仙的居所，只觉得这一片雪白花林，嶙峋峭壁，人间楼宇，绯灯宫宇，在月色星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幽静和神秘。
领头的牛忽然折身，身后的畜生队友立即随它悄悄躲到花林里一座假山之后，又个个偷摸探出头来，十双眼睛含情脉脉地往侧面一个方向望去。
这侧面正是忘川所在，忘川立即闪身藏入身边一株花树中，又循着那十双眼睛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花林中高高立着一座琉璃青瓦八角宝亭，宝亭之巅上，正俏生生地立着一个黑色人影。容色冷丽，气质脱俗，黑色发丝宛如缎带，直垂至脚踝，发尾和漆黑云锦裙裾被微风吹得轻轻摇摆。眼眸的光却痴痴定定，正寂寂地望着远处悬崖上的宫殿。
忘川只远远地看了那人侧面一眼，便心生惊疑。
穹涯，那人是冥王穹涯。
其实穹涯出现在天庭一点也不奇怪。冥界虽为六界之一，但如今六界一统，以天帝为尊，冥王每三年便会到天庭向天帝述职一次，若有紧急事务，也可随时拜叩天帝。
忘川所惊奇的，是她出现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还这副情状。
堂堂冥王，大半夜里，孤身至此，痴痴定定幽幽怨怨躲躲藏藏地对着一座宫廷发呆，哪里还是平日那个冷若冰霜威严狠厉的一界之主，倒分明像一个柔婉多情却为情而伤的女子。
一念至此，忘川陡然明白，那宫廷里住的是谁了。
难怪这里一片人间景象。
除了他，还有谁能令威严冷厉的冥界之主露出这般黯然神伤的模样？
一时间想起那些偶然听来的，关于穹涯的出生来历，关于穹涯和帝宸的关系，关于帝宸与战神之女的婚姻，关于穹涯突然从一个冥界二品官被天帝直擢为冥王的因由的流言……
虽然流言从来都不会是全部真相，但是流言却往往包含着最初的真相。
帝宸，就是那个她命定的人。
忘川与穹涯一向不对付，事不关己地叹了口气，幸灾乐祸地想，原来你也有伤心时候。
一片花瓣忽然自头顶飘落，她随手捏住，一看之下，发现竟是李花，而且花瓣细小，白得也不够纯粹透彻，香味极浅俗，显然是人间凡种。
天庭喜植奇花异草，李树之物，树不奇，花不艳，果子也不特别，天庭极少种植。可这人却在自己的宫廷里种了这样一大片，而且全是人间凡品，不知他是要以此提醒自己，铭记流落人间数万年的悲苦，还是为了怀想那个陪伴他度过一切艰辛喜欢李花喜食李子的姑娘？
然而不管那是一段怎样深刻怎样漫长的情谊，终究没有了结局，不知穹涯看到这漫天雪白的李花，是怎样的心情？
反正看样子是不太好。忘川猜测，那群家养畜生大概是穹涯在人间所养，后来就随她一起飞升成仙了，却不知为何没有跟她一起去冥界，而是到了玄华的无极宫。今次定是听说主人来了天庭，便集结而至，却因穹涯心情不佳，不敢贸然拜见，只能这样偷偷摸摸老远地望上几眼。
“嗯，倒也是一群忠心可爱的畜生。”忘川本能地感叹了一句，因为胡思乱想得太多，竟忘了自己是在跟踪别人。
果然，话音未落，穹涯的攻击已到。
一只硕大如斗白至透明的手爪穿过李树花丛，陡然缩小，直拿忘川咽喉。忘川慌忙掠开，一边飞身而上，一面结印回击，一面幻出无痕。
穹涯身形快如闪电，眼都没转，就已欺至忘川面前，仿佛她本来就在那里一样，袖角一带，将忘川击出的水纹光球打得稀烂，白得透明的手掌在漆黑袖袍下忽隐忽现，堪堪连出五招。
忘川仗着无痕剑乃至灵之器，硬生生接了上去，将将五招，便胸口一窒，满嘴腥膻。
穹涯有二十万年修为，又极灵异聪慧，做了冥王之后，各方奇珍异物更是享食不尽，法力极高，便是与忘川真身相斗，没个十天半月，也难露败相。
此时忘川只有真身百分之一的法力，哪里斗得过。她看尽世事，知道有些意气不没必要争的，所以一般情况下，打不过她都会跑。但她性子里又自有一番倔强，若此时对面的人是桃夭，她多半是要斗个你死我活的。可是穹涯身为冥王，是绝不至于杀她的，肯定是要将她打败，然后好生欺辱一番。忘川与穹涯素来不和，是宁死也不肯在她面前认输被她戏辱的。
当下将牙一咬，吞下口中鲜血，手腕一转，将无痕倒转背在手臂后，侧过身子，泠泠然站起，迎着穹涯带起的烈烈寒风和寒风里满天飞舞的雪白李花，任她寒光凛凛的苍白五指直直往自己面门插入。
一片李花自她眉前悠缓飘落，她看到它在穹涯的指尖分成两半，漆黑瞳孔映出穹涯冷厉愤怒的表情，唇角却勾出一抹冷冷笑意。
指尖碰到她的肌肤，冰冷，却没有更深的疼痛。宛若时间停止，穹涯陡然停住，雪白的李花在她身周缓缓降落，一双杏子般的美丽眼睛里燃起熊熊怒火，却依然掩不住她周身森寒冷厉。
她没有料到忘川会蓦然收手，任她屠杀，然而她似乎也没有决定，就要这样轻易放了她。
半晌，忘川轻轻冷笑出声：“你再不下手，本尊可要走了。”
穹涯将牙齿咬得发响，却终究没有将夺命的五指再往前送进半毫，只半毫就可将忘川容颜尽毁。忘川面露得意，向后退开一步，转过身子，罗袖一挥，李树之巅立即铺开一条雪白□□，一路蜿蜒宛如春花次第开放蔓向无极宫，忘川施施然踏上□□，一步一步悠然走去。
半晌，眼睛余光里暴起一瀑晶亮黑光，黑光里响起一片鸡鸭猪牛的哀哀惨叫，穹涯的声音凄厉威严：“一群蠢货！”
温柔晨光裹着淡淡花香泄进窗户，忘川刚刚醒，就听到屋外“呜哇呜哇”的叫声。
伸个懒腰到屋外一看，只见一只巴掌大的赤色金鱼正躺在门前玉阶下，一身脏污，啪哒啪哒地拍着翅膀和尾巴，呜呜叫着，很痛苦的样子。
忘川一挥手，送了它一缸水。问道：“你一条鱼，不在水里呆着，跑到地上来做什么？”
那金鱼在水缸里打了几个滚儿，洗干净了粘在身上的灰尘和几片花瓣，才高兴地跃起来，朝空中吐了几个水花，向忘川道：“多谢神尊大人救命之恩。我叫小朱，我……我我我……是来找绿儿的……”
忘川道：“绿儿？”
金鱼小朱露出害羞状，腼腆了半天才说出话来：“我……我很想念绿儿。绿儿说她会回来看我的……啊呜……啊呜。”吐出一串泡泡。
忘川立即了然，笑道：“你喜欢绿儿？”
小朱又惊又喜又害羞，问道：“神尊大人，您……您能带我去见绿儿么？”
忘川想了想问：“绿儿可说过允许你去找她？”
小朱道：“她说让我等她回来。”
“那你就安心等她回来好啦。”
“可是……可是小朱想念绿儿得紧！神尊大人，小朱从来没有见过绿儿那样美丽的仙子！”
“绿儿不是仙子，她是个妖精！”
“小朱也没见过那样美丽的妖精！”
哎，这条金鱼被绿儿祸害得真不轻啊。根据往常经验，这鱼儿多半是没好下场了。忘川想了想，决定做件好事。
“小朱，你知道绿儿为什么现在还不回来看你么？”
“为什么？”
“因为……因为绿儿只喜欢帅气逼人风度翩翩的男子。可是你看你这样，要想修炼成人，至少得要一百年。就算修炼成人了，也未必帅气逼人风度翩翩。而且一百年那么长，到时候绿儿早就把你忘了！”
“那神尊大人您可能帮帮小朱？”
“啊？……其实天庭里美丽的仙子比比皆是，你干嘛非要喜欢绿儿呢？”
“神尊大人，小朱听说天河的水最具灵性，若是在天河里修行，速度能快好多倍！神尊大人，您可不可以帮帮小朱，将小朱送到天河去！那样的话小朱就可以快一点修炼成人，快一点见到小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