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 第一百零四十章(1 / 1)
“抬腿,抬腿。”
“手臂伸直,不要晃。”
“哎,你不能老屏住气啊,练功大忌乃是屏气,懂不懂?”
“可是,师父。”面前的小童子奶声奶气地讲,“你刚才还说,练功的大忌是没吃饱。”
“呃,是吗?为师有说过这话?”苗羽璐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讲过的话,而她面前的三个童子选择用点头来帮她确认。
“哦。”苗羽璐瘪了瘪嘴,突然又神色一变,捂着肚子气急败坏地道:“都怪你们,害为师又饿了。”
童子们或搔首,或瘪嘴,似不明白为什么三言两语间他们的师父就又饿了。
“你们先自己练着,我去吃点东西。”苗羽璐一脸正经地说,末了还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不准偷懒。”
童子们面面相觑,点头应是。
苗羽璐蹦跶着走向院门,却见门边不知从何时起早已立着两个人,正一脸兴味地看着她。
“师姐!”她惊呼一声,欢快地奔上去,那满脸灿烂的笑容仿若烟花绽放。
沈挽荷微笑地看她,并任由她饿狼扑虎一般扎入自己怀中。
“你去干什么了呀,怎么现在才回来?”她用力地抱着沈挽荷,久久都不撒手。
“小师妹,你再不放开师姐,师姐就要被你勒死了。”沈挽荷明显已经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了,“而且,那些小孩儿都在看着你呢。”
“啊?”前半句她置若罔闻,后半句却让她犹如被人打了一闷棍。她迅速地放开沈挽荷,回过头去看个究竟,果然假山后面探出来三个小脑袋,正好奇地看着这边。
“给我回去!”苗羽璐爆喝一声,那三个小孩儿立马吓得屁滚尿流,仓皇而逃。
“这些孩子是哪里来的?”沈挽荷问。
“他们啊。”苗羽璐换了一张不可一世的脸来回话,“我的徒弟。”
“什么,小师妹也开始收徒了?”这次说话的是站在一旁的柳墨隐。
“对啊,不收徒何以壮大我派,扬威武林?”她老神在在,摇头晃脑地回答对方。
柳墨隐轻笑了两声,并没有继续评论。
“不得了了,连小师妹都收徒弟了,以后走到江湖上,我都不敢妄称新人了。”沈挽荷自嘲。
“嘿嘿。”苗羽璐笑了笑道,“前辈总比晚辈威风不是?”
“嗯,言之有理。”柳墨隐点头附和他。
“对了,你们刚来吗,有没有见过司空师姐?”苗羽璐问。
“还没呢,一进来就见你在这里耍威风,我们不由自主地就停下了脚步。”沈挽荷回她。
这次苗羽璐竟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扯着她的袖子道:“那,我带你们去见她?”
“好。”沈挽荷点头应答。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还未敲开司空霏雅的闺门,一阵抑扬顿挫的吟诵之声便隔着门窗悠悠而来。
沈挽荷与柳墨隐二人对视了一样,又看了看苗羽璐。却见苗羽璐挤眉弄眼地,一脸看好戏的表情。除此以外,还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示意他们二人不要出声。
“别念了,滚,滚!”门内紧接着传来司空霏雅声嘶力竭地喊声,接着门被“呼啦”一声用力打开。
门外站着一脸茫然的柳墨隐和沈挽荷,以及一脸幸灾乐祸的苗羽璐。这毫无预兆的三张脸令司空霏雅愣在了当场,好久都没反应过来。
“先,先生。你们怎么来了?”司空霏雅惊魂未定,说话都结巴起来。尤其是来人之中还有柳墨隐,一想到被他听到了自己歇斯底里的样子,她就满是懊恼。
还未等柳墨隐回答,屋内的窗底下再次传来声音:“小姐,小生是真心实意的。你若是不想听《洛神赋》,我还可以念点别的。”
司空霏雅暗暗地握紧拳头,强忍着冲出去拍死那人的冲动。然而这样的场面苗羽璐却是最喜欢的,不上去添一把油,加一把醋,那就不是她的风格了。
只见她身形灵动地绕过众人,再溜进屋中。在众人还未回过神之际,已经将半个身子趴出窗外。
“喂,岑公子。”对着窗外街道上的那青年,苗羽璐饶有兴味地喊道:“吟诗太无趣了,要不你翻几个跟斗,你翻得好,兴许我师姐就看上你了呢。”
“这?”这个岑公子一看就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文人,哪里能翻得了跟斗?他一听苗羽璐的要求,立刻犯起了难。急得满头大汗,拿着一把折扇,在原地走来走去。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原来是他的样子把苗羽璐给逗乐了。
司空霏雅怕他们再这样闹下去,她会更加难下台,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小姐!”那岑公子一看她过来,立马喜出望外。要知道,他在大太阳低下站了那么久,吟了那么多诗,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眼下,司空霏雅却终于探出头来看他了,莫非真如这小妹所说,她喜欢看人翻跟斗?
念及此,岑公子不管不顾脱口而出:“我,我这就翻。”
接着又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你!”司空霏雅为之气结,“你有完没完?”
话一出口,又想到柳墨隐与沈挽荷正站在她背后看她,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被他们瞧见自己气急败坏有失风度的模样。于是乎,这才收敛了脸上的凶煞与不耐烦,和颜悦色地道:“岑公子,家中刚刚来了客。我实在是不便听你讨论诗文,你可否先回去?”
如此美人,摆出的又是娇滴滴的商量之态,即便是那铁石心肠之人也难以拒绝,何况岑公子原就是个知书达理之人,只是由于痴恋司空霏雅,这才显得有些孟浪。
“原是如此,那小生断没有继续叨扰之理,改日,改日再来。”他谦恭地朝着楼上之人行了一个礼,这才施施然而去。
看着对方终于离去,司空霏雅这才松下一口气。换了张笑脸,对着众人道:“请坐。”
刚才那一出多少令沈挽荷有些好奇,她拉了拉苗羽璐的衣袖,问道:“小师妹,方才那是何人?”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然而对于苗羽璐来说,这种事断没有三言两语几句话概括的道理。于是乎,绘声绘色,惟妙惟肖地朝着这二人叙述了一番。
原来,两个月前司空霏雅在洛阳东市上巧遇在位岑公子,那岑公子对其一见倾心,视作天人。自此以后,便是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是隔三差五,都会跑到这里来闹腾。弄得司空霏雅心烦意乱,都起了要去别处躲清净的念头。
“如此说来,这岑公子倒是很痴情。”沈挽荷笑言。
“是啊是啊,可痴情了,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苗羽璐咧着嘴开怀地笑着。
柳墨隐就坐在她对面,看得真切,嗤笑道:“看来,你没少作弄人家。”
苗羽璐瘪了瘪嘴,吐了一下舌头,算是承认了。
“对了,先生,你这次是送沈师妹回来吗?”为了从这件事中赶快抽离出来,司空霏雅换了一个话题。
“不。”岂料柳墨隐朝她摇了摇头,说出了令她心肝欲裂的话,“我与挽荷不日便要成婚,此番恰巧人在洛阳,便顺道过来通知你们这个消息。”
“什么?”司空霏雅愣在了当场,脸瞬间变得被灰烟笼罩般沉郁。就算是早已猜到了这种结局,可那又怎样,该伤的心,该受的痛,分毫不会减少。
听到这个消息,那一头的苗羽璐却是乐开了花:“师姐要成婚了,成婚就要办酒席,酒席上肯定有很多好吃的。”苗羽璐说到一半,嘴里的口水已经开始泛滥,“姐夫,你可不能吝啬哦。”
“小师妹!”沈挽荷制止她迫不及待地改称呼,“别乱叫。”
苗羽璐一摆手,满不在乎地道:“先叫着练练口,我又不收你们银子,急什么?”
她的一番论调,柳墨隐竟点了点头:“说得有几分道理。”
“哎,对了。姐夫家在梁国,这么说,我又可以去梁国了。”苗羽璐这才想起这茬。
“是啊,在姑苏。到时候你可以多玩几天。”柳墨隐说。
“那,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你快跟我讲讲。”苗羽璐的思绪早已迫不及待地飞向吃喝玩乐。
“吃的嘛,我随便举几样,揽月楼的松鼠桂鱼,琼花胡同的水晶虾仁,张大娘秘制的鹌鹑蛋,会贤酒庄的细露蹄筋。若是这些还不能喂饱你,那财神庙前还有一整条街的饭庄。”柳墨隐一一道来。
“一整条街,全是吃的?”苗羽璐那张大张的嘴,几乎可以放下一个鸡蛋。
“是啊,全是酒楼饭庄。”柳墨隐说。
“哎,师姐师姐,你们什么时候动身,要不我跟你们一起去吧。这么多好吃的,得吃到何年何月啊?”苗羽璐为吃不完犯起了愁。
沈挽荷轻笑了一声,问道,“你就这么走了,你的这些小徒儿可怎么办?”
“啊?”苗羽璐这时才想起自己的徒弟,然而很快她又满不在乎地回,“随便给他们几本秘籍,让他们自己练不就好了。”
柳墨隐笑着指出,“这么小的娃娃,识字吗?”
苗羽璐再次陷入了为难的境地,她咬了咬指甲,接着一拍桌子盖棺定论:“我挑几本只有图,没有字的,这不就成了吗?”
“小师妹,做你徒弟可真不容易。”沈挽荷一脸的拿她没办法。
苗羽璐无辜地笑了笑,接着又开始跟柳墨隐聊起好玩的。
他们几人聊得开心,司空霏雅的心却仿若被扎了千百根针般刺痛。而且,由于不想被别人看出端倪,她还不能表露出来。
这种钻心刺骨的折磨承受了近一个时辰,这三人才终于离开。之后,她关上房门,慢慢悠悠地回到原来的座位之上。
这个时节的天气,难免都会有些闷热。今日也不例外,太阳时有时无,风却是一星半点也没有。她独坐了一会儿,觉得越发窒闷,胸口仿若沉着一个石墩子,呼吸之间是那般费力。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不如沈挽荷,论样貌她乃倾国佳人,论身份她是一派之主,她实在是输得不甘心。为何自己一生所爱,竟最后会与别人定下白首之盟?
她越想心中越是抑郁酸涩,不知不觉间竟枯坐了个把时辰而不自知,等她出门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
她无精打采地游荡在花园之中,这座园子乃是她亲自督建的,内里亭台楼阁全部符合她的喜好。然而现在,她哪里还有半点赏景的兴致?
正唉声叹气着,为着某人痛苦忧愁。那人却生生地出现在了花园之中,而且还径直朝着自己走来。司空霏雅看得神魂荡扬,一时间心如鼓锤,竟有些难以自持。
“司空阁主。”柳墨隐笑着上来打招呼,“原来你在这儿,小师妹刚去过你房里,想让你出来用晚饭,可惜你不在。”
“哦,晚饭啊。”司空霏雅这才想起,她还没有吃晚饭。
“快去吃吧,现在去饭菜估计还是热的。”柳墨隐提醒。
“哦。”司空霏雅魂不守舍地应了一声,从始至终,她的视线都没有离开过柳墨隐。好似她的神魂都在对方身上一样。
柳墨隐说完话,也没有继续在这里与她闲聊的意愿,微微一笑闪身就要走。
“哎,先生。”司空霏雅竟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柳墨隐的衣袖。
柳墨隐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回首看她。
“我……”她鼓足了勇气,终于打算表明心迹。她自认是个傲气十足的女子,这么多年虽然心中万分恋慕柳墨隐,可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情。她自信满满,觉得柳墨隐应该对自己也是有情谊的,而且总有一天他会臣服于自己。然而沈挽荷的出现,打了她一闷棍,让她从幻想中醒来。她知道,她若是再这般自傲下去,再不争取,那么这辈子都要与此人无缘了。
所以,她强迫自己定了定神,这般说道:“我有话想要同你讲。”
柳墨隐暗自打量了一下对方那只扯着自己衣袖的手,心中已经隐约地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讲的事情。
“我对你的心意,你可知?”司空霏雅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拳,眼睛瞟在别处,实在是不敢看他的表情。
听到对方要讲的果然如心中所想,柳墨隐低声叹了一口气:“我若说全然不知,那定是妄言,你对我坦诚,我又岂可对你妄言?”
“你!”听到答案是肯定的,司空霏雅将另一只手也伸了出去,一把抓住柳墨隐的手臂。她抬起头来,将一双布满烟雨的明眸呈现在对方眼前:“你竟是知道的?你既然知道,那为何?”
肯定的答案比否定来得更令人难堪与心碎,那便意味着,对方是真真正正地并不倾心自己。
“我,我到底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哪里不好,令你这般嫌弃?”司空霏雅摇晃着对方的手臂,眸中泪水终于潸然而下。
柳墨隐任她用力地抓着自己,并不强行推开。他等对方逐渐冷静下来后,才满脸歉意地道:“嫌弃之词,从何说起?司空阁主,我敬你一代巾帼,感激你为我所做一切,然而至始至终我皆是以一颗朋友之心与你交往。感情这种东西,就像是衣服,若是不合身,即便再美再好,也无济于事。你不是不好,而是我柳墨隐,并不是那个与你相配之人。”
司空霏雅猛烈地摇了摇头,此时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仪态,她哭得泪眼婆娑,心肝俱碎:“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是那么得钦慕你,难道你对我真得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柳墨隐依旧是那副抱歉与无可奈何的样子:“只有朋友之情。”
司空霏雅缓缓地放开他,试了一把泪,后退几步。
柳墨隐以为对方终于死心,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再走。岂料司空霏雅竟开口道:“我若愿意做你的妾呢?”
柳墨隐浑身一震,接着心中愧怍之情更甚。以前他只知司空霏雅对自己有些好感,却不知原来对方竟对他用情如此之深。
“只要能与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即便,这辈子都要看沈师妹的脸色,我认了。我知道你心中只有她,但你们若是愿意给我一个位置,我会好好地呆着,恪守本分的。”
司空霏雅已经到了一退再退,孤注一掷的境地,岂料对方竟摇了摇头。
司空霏雅还是不死心,看着他说道:“我与沈师妹虽然平时总有些言语冲撞,但我们的感情其实并没有那么坏。我去跟她说,凭着十多年的师姐妹情,她一定会接纳我的。”
“别去。”柳墨隐坚决地制止了她,“即便是她愿意,我也不愿。”
“为什么?”司空霏雅的泪再次被逼出了数行。
“因为我不希望你下半辈子活在无止境的等待与悲痛之中。”
听闻此言,司空霏雅收回了刚迈出去的步子,决定做最后的努力,“真得毫无转圜之余地吗?”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柳墨隐目光迥然,神情坚定地说出此话。
司空霏雅仓惶地后退了几步,终于认命地点了点头:“我懂了。”
说完此话后,她转了个身,快速地逃离了此地。世上最无可奈何之事,莫过于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除了放手,她还能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