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 第一百零三十九章(1 / 1)
雷暴雨倾盆而下,击打得屋檐“噼啪”作响。
柳墨隐定定地立于厨房之内,眼睛片刻不离地盯着红炉小灶上煨着的药。
一个瓷瓶突然出现在面前,他转过头去,见尉超正站在他身侧。柳墨隐默然地接过瓷瓶,打开盖子嗅了嗅,然后微微朝他点了点头。
尉超舒了一口气,道:“那厮还算守信。”
“抱歉,没能阻止顾大人。”柳墨隐突然道。
尉超轻笑了一声:“我也没让你去阻止。”
他的话引来柳墨隐的侧目。
“我只是当时心里堵得慌,想找人宣泄一下。大人走到那一步,是他自己选择的。他公然背叛了萧统,萧统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他。最后能为所爱之人而死,他应该是很开心的吧。”尉超絮絮叨叨地说了一段,又停了片刻,再催促道:“这个药来的还算及时,你快拿去给沈姑娘服用吧。”
柳墨隐拿着药,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哎,柳大夫。”尉超又叫住了他,“药的来历,千万不能让沈姑娘知道。她要是知道了,这下半辈子,不知道该内疚成什么样子。”
“我心中自然有数。”柳墨隐回。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柳墨隐走出厨房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偶尔有几只小青蛙,“呱呱”地叫着在青石板上跳来跳去。
他推开沈挽荷房门的时候,沈挽荷正斜躺在榻上,眼睛盯着窗外默然有神。他走到桌边,将药倒入一只杯子内,接着拿给沈挽荷。结果沈挽荷看也不看,一口尽数喝下。
这种神情恍惚的模样已经持续了好几天,柳墨隐倒是有耐性,除了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外,从不打搅她。
“我的药呢?”柳墨隐转身离去后,沈挽荷居然开口了。
柳墨隐狐疑地转头看她,见她正望着自己。
“你不是替我煎药去了吗,药呢?”沈挽荷问得十分天真。
“药,你刚才已经喝了。”柳墨隐道。
沈挽荷看了眼手里的杯子,脸上的疑虑更加重了。
“这是解药。”柳墨隐补充。
沈挽荷点了点头,木然地问:“章徵人呢?”
柳墨隐的神色暗淡了片刻,旋即又恢复如常:“他可能有要事耽搁了,并没有来,药是派人送来的。”
“哦。”沈挽荷轻轻地应了一声。
沉默了片刻,在柳墨隐即将出屋的瞬间,沈挽荷突然从榻上下来。
“这阵子很抱歉。”这声抱歉来得毫无预兆,而且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似不敢直视柳墨隐。
柳墨隐看得不由心头抽痛,就那么不管不顾地走过去,一把将其拥在怀中。
“挽荷。”他低声喃呢。
沈挽荷任由他抱了片刻,才道:“外面下了雨,我想去街上走走。”
柳墨隐开心地应了一声:“好,我陪你去。”
强烈的阳光自天窗上照入,那滚烫的温度让人不由地急急逃离。这间屋子不大不小,屋内除了一张床外别无其它。床头的角落里,歪坐着一个人,看着面前的白墙一动不动。
“叮叮咚咚”的一阵链条抖动的声音传来,那人听到声响后猛然从床上跳起,转瞬间走到了门口。
房门果然被打开了,章徵几乎手出如电,要扼住来人的喉咙。然而在看到来人的打扮后终究没有鲁莽行事,而是等着那个太监讲话。
“章大人,殿下有请。”那太监恭恭敬敬地朝他弯腰,并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章徵冷哼一声,径直而去。萧统已经关了他十来天了,外面光阴似箭,他却在里面度日如年。
东宫依旧是过去的模样,不用任何人领,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萧统的寝殿。
今日天气晴好,阳关热烈,几乎让整座宫殿都熠熠生辉。然而不知道为何,在如此好的日子里,来来去去的宫女太监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当然章徵没兴趣去关心宫人们的心情,他健步如飞,急哄哄地要去找萧统理论。
太子的寝殿冬暖夏凉,如今这个时候,自然要比外面凉爽不少。章徵走在里面,那阴鸷的脸,倒是和屋子里的温度相得益彰。终于,他自顾自地推开了最后一扇门。屋内,清风浮动,纱帐飘飞,隐约间弥漫着一阵淡淡的药味。章徵心中闪过一丝疑窦,抬足而入。
轻轻的咳嗽声从内间传来,而那股药味也越来越重。
“你怎么……”看到歪躺在榻上的萧统,章徵很是惊讶,“病成这副模样了?”
萧统眼下一道乌青,面色也是发灰,想来定是病的不轻。他随意憋了一眼章徵,指着小榻旁边的矮凳道:“坐吧。”
说完后,又是接连咳了好一阵。外面的太监听到了动静,想进来服侍,谁知被他扔了一个小香炉过去。那香炉虽没有点香,但里面毕竟积了不少灰。那几个太监瞬间灰头土脸,好不滑稽。
“怒伤肝,忧伤脾,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凝神静气?”章徵道。
“怎么看到我这样,你很解气吧?”萧统道。
“哼,我有那么小人吗?”章徵问。
“你没有嘛?”萧统反问。
章徵摸了摸鼻子,恰在此时想起他来此地的原因,立马急道:“解药,沈姑娘的解药!你给了吗?”
听闻此言,萧统白了他一眼:“收起你那副急色的模样,看着让人不快。”
“什么急色,你少抹黑我。”章徵有些愤愤不平。
“据我所知,那女子已经与他人有了婚约。你还是省省心吧。”萧统斜了他一眼。
章徵嗤之以鼻:“我喜不喜欢人家,愿不愿意为人家办事,跟人家有没有婚约,是不是别人的娘子有什么关系?”
在接受到萧统诧异以及鄙视的目光后,章徵解释:“哎,你可不要想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好比,你这庭院里的那棵紫藤花,开得赏心悦目,每次经过都让我很是愉悦。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一定要挖起来,移种到自家院子里。然而今天若是有人要砍了它,我定然是一百个不答应。”
“哼,还真以为自已是情圣?”萧统摇了摇头,“可惜,这次有人替你做了情圣。”
“你什么意思?”章徵不解地问,可惜萧统并没有回答他的意图。僵持了片刻,他换了个话题:“说了半天,这解药你到底给没给?”
萧统叹了一口气,沉默地点点头。
章徵这下才安心:“那,北面的事情?”
“我若是你,就不会问。”萧统没好气地堵他的嘴。
“好好,不问。”章徵点了点头,又道,“那你这到底得得什么病?”
章徵哪壶不开提哪壶,萧统再次给了他一记白眼。
“这也不能问,那也不能问。得了,我看,我还是滚回家去吧。”
章徵这句话中原本藏着负气的成分,岂料萧统果真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章徵看得气结,不过好在他最关心的事情已经办成了,也就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受气了。
章徵走后,萧统缓缓地从衣袖里拿出一根玉簪,那玉簪周身都有碎裂的痕迹,显然是有人在砸碎了它之后,又重新黏合起来的。
思绪飘到了一片江水之前,那天他们互赠发簪,然后他上了北行的船只,自此两人十五年再未相见……
一辆灰扑扑的马车慢慢悠悠地出了洛阳城,马车一路往东,最后在一个茶寮边停下。
随即马车里走下来一个老妇人,老妇人左顾右盼,最终喜悦地喊道:“女儿。”
邓曦枚看到自己的娘,亦是喜出望外:“母亲。”
接着母女两人深深地拥抱在了一起,旁若无人地抱头痛哭起来。
尉超将马车停好后,走向了茶寮。茶寮里坐着的,乃是顾府众人。很明显,将邓曦枚的母亲接来,乃是顾沾卿生前就安排好的。两母女团圆的模样,令众人都不禁唏嘘感慨。
“广叔,你们这次去,有什么打算吗?”看着对坐的三广跟泊周,沈挽荷问。
“哦,我们打算去开一个小酒楼,我嘛虽没什么大本事,好在还有一技之长。至于泊周,当当店小二,跑跑腿的,倒也不在话下。”三广回她。
沈挽荷点了点头。顾沾卿去世后,按照他的遗愿,变卖了宅邸,所得之财让三广开个小酒店绝对不成问题。曾几何时,顾沾卿幻想过自己辞官之后,众人一起开小酒店的场景,如今故事没有变,只是故事里的人变了。
“至于夫人和老妇人,想让她们跟我们一道,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嫌弃。”三广嘴里的夫人和老夫人,自然就是邓曦枚和她娘。
“不嫌弃,不嫌弃。”邓曦枚的娘听到这边讲话,匆匆过来:“老婆子我本就不是什么金贵身份,在深宅大院里做了大半辈子的牛马。现在总算是有出头之日了,不用再遭人白眼,我欢喜还来不及呢。以后,我跟枚儿,就帮着你们洗洗菜,打打杂。还望你不要嫌弃才是呢。”
“哎呦,老夫人,你这话说得真是折煞我了,嘿嘿。”三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姐,等一切都安顿好了,我就让广叔把酒楼的地址寄给你。你与柳大夫,一定要来哦。”泊周诚挚邀请。
“这么快就开始拉客了,广叔,这个店小二,你请得可真是好。”沈挽荷心情一好,突然拿他打趣。
三广一听,倒也乐了,哈哈笑了几声。
众人又闲聊了一阵,这才依依不舍地走到马车边。邓曦枚和她娘先上车,接着是泊周,三广则是被安排在车架上赶车。
“小姐,柳大夫,我们走了,后会有期。”三广道了一声别,再一抽马鞭子,马车应声而动。
看着不断远去的马车,沈挽荷心有戚戚然。
“小姐,保重!”马车走了一半,泊周突然从窗户中探出脑袋,朝着她奋力地挥手,“保重!”
“你们也保重!”她大喊了一声,朝马车不住挥手。不知为何,眼泪便在此时默然流下。明明,她不是爱哭之人。
一只手轻轻地搭上她的肩膀,不用看也知道乃是柳墨隐,她轻轻地拭了一把泪,努力地挤出一个笑脸。
“生离死别,死别无限期,好在生离的人依旧还有相见之时。”说出这番高论的,不是别人竟是尉超。此时他牵着一匹马,走近柳墨隐和沈挽荷。
“尉大哥,谢谢你为我兄长做的这一切。”沈挽荷走上前,情真意切地说。
“谢就不必了,你只要不责怪我在冀州诬陷过柳大夫就好。”尉超这般道。
柳墨隐听了哈哈笑了两声:“这事儿,我早忘了,你还记着做什么?”
“如此便好。”尉超一点不客气。
“尉兄此去,可是要浪迹江湖,踏遍河山?”柳墨隐问。
尉超豪气万千地回:“正有此意。”
“如此,那么便江湖再见了。”柳墨隐朝他一拱手。
尉超潇洒地抱拳回礼:“江湖再见。”
说完翻身上马,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