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 第一百零十六章(1 / 1)
柳墨隐被下狱,已有一天一夜。这期间,没有人前来问话,更没有人对他刑讯。
午时一刻,一个黑影缓缓地走在幽深的牢房间。那人身上罩了件墨色的大斗篷,从头到脚,围裹得严丝合缝。也许是那人身上散发着危险而凌冽的气息,囚犯们只是瞪大着眼探究地打量,而没有上前喊冤。
细碎的脚步声逼近,柳墨隐翩然回头。
“你终于来了?”柳墨隐嘴角挂上了一丝讥嘲的笑。
那人用手掀下斗篷上的帽子,缓缓抬起头。牢房内通气孔打下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毫无保留地令人看清他的俊颜。
“你就如此确信我会来?”来人反问。
柳墨隐轻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我以为你是个君子。”柳墨隐眼里装着讥诮。
“难道我现在不是吗?”那人再次反问。
“这一日一夜,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
“前夜我问你,你推诿不肯讲的事情。”柳墨隐走到监牢的栏杆前,目光迥然地直视顾沾卿。
听闻此言,顾沾卿神情未变,唯有眼眶微微一颤。
“现在,你在考虑到底是放了我,还是直接杀了我。”柳墨隐面无表情地推测他的心思。
“那你觉得我是该杀呢,还是该放呢?”顾沾卿反问。
柳墨隐冷冷地笑了笑,“你杀不了我,我留在此处,无非是不想不明不白地蒙冤。我若是想走,随时都能走。我要是你,就放。这样,至少在挽荷面前,还能做个顺水人情。”
“嗯,好主意。”顾沾卿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接着竟真地掏出了钥匙,替柳墨隐开门。
柳墨隐没料到他会这般干脆,一时间反倒有些疑惑。
“请吧。”顾沾卿推开门,半侧着身子讲话,“子安那边我已经稳住了,至于另外那些不该知道此事的人,已经全部清除。这件事,我们就当做没有发生过。为了大家好,也请你莫要再提起。”
柳墨隐听完他的这番话,先是一愣,接着嘲讽地一笑:“果然是心里装着千秋霸业的人,办事干净利落,令我辈汗颜。”
对于柳墨隐明褒暗贬的话,顾沾卿半点反应也没有。他不理柳墨隐,而是边走边自顾自地说道:“我在城南替你们安排了一辆马车,你那小徒弟已经在车上了。至于挽荷,我得去跟她道个别。”
“你为她做的这些事,连我都快感动了。”柳墨隐道。
“不必了,你只要做得比我更好就行。”顾沾卿语调幽幽地回。
“一定。”柳墨隐信誓旦旦地承诺。
顾沾卿走进沈挽荷卧房之时,她正以手支额,发着呆。她一见顾沾卿进来,立马从椅子上坐起,焦急地问:“墨隐他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我在城南的小道上安排了一辆马车,我让他先去了。”顾沾卿眼里满是离愁别绪,讲话的语气又缓又伤,“你……你也收拾一下吧,跟他一起走。”
“真的么?哥,谢谢你。”沈挽荷喜出望外,“我立马收拾。”说完,跑来跑去地收拾起行李。
顾沾卿静静地看着,心里的痛楚失落,渐渐地在脸上浮现:“挽荷,慢慢收拾,不急。”
沈挽荷随意应了一声,继续埋头整理衣物。
过了半柱香时间,终于一切收拾妥当。
“哥,那我走了,你多保重。”沈挽荷到他面前,跟他轻轻地道了一句别,接着从他身侧飘然而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顾沾卿只觉自己的心被巨石碾过,他不由自主地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臂:“挽荷……”
沈挽荷回过头来,这才看仔细他这副惶惶然的样子。她有些探究地看对方,只见对方解下了腰间的佩囊,接着将佩囊里的东西倾倒而出。
一颗黄黄的边缘有些焦黑的扁豆,孤零零地落在顾沾卿的掌中。沈挽荷只看了一眼竟魂神剧颤,愣在了当场。
这世上,便有那么样东西。你不见着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以为昨日之事已随昨日死。然而,当你瞧见它时,被尘封的旧梦竟又鲜活了起来,那些悸动那些跌宕的心绪忽得迎面扑来。那一瞬,连你心跳的节奏,都与当年如出一辙。
那年夏至,晓风习习。他们两人对坐在竹林小轩中,一边看书,一边吃扁豆。那是最后一粒扁豆,不经意间沈挽荷伸了手,顾沾卿也伸了手。然后,他的手附在了另一个人的手上。两人惊诧片刻,沈挽荷手微微一动想要抽回,岂料顾沾卿竟一用力紧紧地握住了对方。
“挽荷,这粒扁豆,我一直藏着。如今,你要走了,不若带走它,留作念想。”顾沾卿将扁豆托到胸前。
沈挽荷猛然回神,微微摇了摇头,接着逃跑似地往前走去。
“非走不可吗!?”顾沾卿再也遏制不住心中的情感,脱口而出。
沈挽荷乍然停住脚步,转过头去。她面无表情,然而一滴清泪,已默然留下。
“如果我说,我想留下呢,我拼了命地想留下呢,你果真会留下我吗?”沈挽荷一脸的嘲讽,满面的讥笑。
“挽荷,……”
沈挽荷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知道,那日,你抓着我的手,我的手下覆着这枚豆角,我有多开心吗?在那之前我深埋着对你的恋慕,东躲西藏,唯恐被发现。可是那一日,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你可知那种感觉,有多快乐吗?我以为,我们会白头偕老,相伴终身。”
两人交谈着,却不知屋外有一人撤回了踏上台阶的一只脚,黯然离去。他原本是要先行一步去城南的,后又折回,想与沈挽荷一道走。哪知,就这么听了这段他不愿意听的话。
“挽荷……”顾沾卿上前一步,眼中凝驻起悲伤。
“但是,我们为什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呢?是我错了吗?”沈挽荷的泪滴滴答答,连成了线。
“不,是我不好。”顾沾卿看着她,幽幽地自责。
沈挽荷摇了摇头,捂着胸口说:“是我的错,是我太天真。以为只要有情,便能终成眷属。殊不知,人生在世,所谓情,跟许多其它的东西比起来,往往微不足道。你心里装着那么多事,我没有一件能看明白。你对我,又何曾信任过?我们两个的情,都是一厢情愿,自说自话!”
顾沾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发现自己也已泪眼朦胧。
“对不起,我没有那么豁达,这样东西,对我来说不是怀念,而是嘲讽。求你,扔了它吧。从今以后,照顾好自己。”沈挽荷走上前去,背对着他说。说完这些,她试了一把泪,毅然决然地快步离去。
秋童一个人玩着马鞭,间或探究地往后看一眼。
“师父!”等了许久,柳墨隐终于前来。柳墨隐随意应了一声,接着不等秋童看清他的样子,已经翩然踏上马车,放下帘子。
“走。”马车内传出的吩咐冷硬且裹着一丝怒气。
“啊,那师娘呢,我们不等她吗?”秋童天真无邪地问。
“谁告诉你,她是你师娘?”声音冷得几乎能令周围的水气结冰,秋童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造次。
他勒紧缰绳,狠狠一扬马鞭。随着一声嘶鸣,马车急速向东南方向驶去。
沈挽荷赶到城南的官道前,三五行人稀稀落落,然而哪里有什么马车?她心中疑窦丛生,以她对顾沾卿的了解,他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自己。可是柳墨隐到底又去了哪里呢?她焦急地在附近找了几遍,又沿着官道走了一段,发现前面岔路交错,根本没法寻找。
顾沾卿呆坐在府内的凉亭中,望着水中的几只鸭子默默出神。
“哥。”有人叫了他一声。
他如梦初醒,惊喜莫名地转头:“挽荷,你回来了?”
“刚才是我听错了吗城南根本没有什么马车。”沈挽荷拧起两蹙秀眉。
“城南官道,找不到柳大夫吗?”顾沾卿站起来,也是一头雾水。
“没有,我连附近都找过了。”沈挽荷焦急地说,“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他那样的人,会遇到什么意外?”顾沾卿冷笑了一声,“既然他抛下你走了,你又何必再去找他?”
沈挽荷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不会的。”
顾沾卿上前,一把按住了她的肩。
“挽荷,留下来好么?就算我求你。”顾沾卿眼里全是恳切,语调急促几近哀求。
沈挽荷用力地拂开他的手,想要离去。顾沾卿上前一步,手一伸,将她揽入怀中。
“挽荷,我错了,我再也不把你推给别人了。从前的事,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好吗?”顾沾卿用力地抱着她,如同抱着救命稻草。
“顾沾卿,你以为我是谁,任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的心,不是纸,划掉了可以重写。”
“不,你若是真得完全放下了我,刚才也不会说那些话。”顾沾卿悲痛欲绝地道:“挽荷,我们走吧,抛开一切,寻一处僻静的所在。江山社稷,那是别人的。黎明百姓,干我何事?我们逃开这里的是是非非,要生一起生,要死……便一起死吧。”
沈挽荷冷笑了一下,用力地从他怀中挣脱:“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想过你的夫人吗?”
“干她何事,我心里爱的,梦里念的,一直都是你!”顾沾卿激动万分,直抒胸臆。
“啪”地一声,竟是沈挽荷掴了他一掌。顾沾卿闭了闭眼,又睁开,也不管火辣辣的脸颊,就这么回过头去看她。
“那为何要娶她?你娶了她,又要辜负她。你作弄完一个,又要坑害另一个,你禽兽不如,你混蛋。”沈挽荷歇斯底里地抽打他,将积压了一年的愤恨,尽数发泄出来。
“娶她是身不由己。如今,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也不想再管,以前我就是因为顾虑太多,才会那样委屈你。”顾沾卿不闪不避,任由她打。
沈挽荷停了下来,失魂落魄地道:“我给过你那么多次机会,让你袒露心迹,你何曾珍惜?我拼命地想挽回你,你何时回过头。现在已经晚了,真的真的太晚了。”
“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能说。挽荷,我做的那些事情,对也好错也好,其出发点,都是为你着想。呆在我身边太危险,我怕自己没有好下场,我怕拖累你一生。”
“我听不懂,听不懂。求你了,这一切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结束这些没有意义的纠缠,求你了。”沈挽荷咆哮着,忽然转过头去,站了片刻,抬足就走。
“挽荷……”顾沾卿惊惧万分,上前去追她。然而他才刚踏出两步,忽觉胸口一阵剧痛,喉咙一痒,竟喷出了一口血。
沈挽荷感觉到了背后的异样,她猛然回头,看到顾沾卿缓缓倒地。而两人之间,弥漫着顾沾卿喷出的血雾。
“哥!”沈挽荷惊叫一声,吓得魂飞魄散。她冲上去,扶起对方。
她微微地摇动顾沾卿的身体,然而对方早已陷入昏迷。
“来人哪,快来人!”沈挽荷大声喊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