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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第一百零十四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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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前来告辞,然而顾沾卿岂肯让沈挽荷那么快地从自己眼前消失?再三挽留了几次后,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住上一晚。

三人的房间安排在西边的厢房中,比邻而住。此时,柳墨隐与秋童刚刚进屋,而顾沾卿正领着沈挽荷来到她的房间前。

“你多日奔波,好生休息一下吧。”顾沾卿嘱咐。

“嗯,我知道。”沈挽荷回。

顾沾卿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回去,沈挽荷又叫住了他。

“哥。”看着他清瘦的样子,沈挽荷欲言又止。

顾沾卿回首,微笑看她。

隔壁房间,柳墨隐原本在洗手。她这一声突兀的叫唤,令柳墨隐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洗手的动作,聆听起来。

“几日不见,你怎么憔悴成了这幅模样?”沈挽荷忧心忡忡地问。

“哦,最近公务比较繁忙。”顾沾卿扯了一个不算是谎言的谎言。

“你看你,衣带都松了。”说着上前为其系上。

稀松平常的一件事,顾沾卿竟有些受宠若惊,恍然地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公务总也做不完,社稷是别人的,身子是自己的,要多保重。”沈挽荷叮咛。

“嗯,我知道了,你……放心。”知道沈挽荷很快就会走,顾沾卿心中离情已起。只盼着这时光能慢一点,再慢一点才好。

“好,那待会儿见了。”

“待会儿见。”

柳墨隐再次将手浸入水中,开始洗手。忽的,他自嘲地笑了笑。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这么小心眼了?

晚饭过后,柳墨隐与顾沾卿对坐于轩室内的窗户边。

两人中间横着一张小桌,桌上温着一壶酒,边上一炉茗烟悠悠升腾。

待酒温得差不多了,顾沾卿取过酒壶,为两人斟满。

“顾大人聊城之举,不怕被人咒骂,令将士心寒吗?”柳墨隐不言则已,言即戳中对方心中痛处。

顾沾卿将酒放到唇下,抿了抿,继而抬眼直视柳墨隐:“柳大夫是医者,今日如果有一个人烂了腿,不砍去,就会亡故。那么请问,作为大夫的你,会怎样做呢?”

柳墨隐知道他是将三军比作了患者,故而但笑不语。

“我想依照你的德操,是宁可被人咒骂,也要医治那人的。顾某不才,忝居高位,要对这十几万大军负责,只能顾全大局。”顾沾卿侃侃而谈,一派君子风度。

柳墨隐笑了笑道,赞道:“有胆略,有气魄。我原以为,你顾大人做事瞻前顾后,经过此事,我对你刮目相看。”

顾沾卿自然知道,柳墨隐为何从前觉得他瞻前顾后。无非是因为他对待自己的感情优柔寡断,拖泥带水。顾沾卿轻轻一笑,将酒一饮而尽后,长叹了一声。

过了片刻,他话锋一转问道:“你们接下去,要去往何处,有什么打算吗?”

柳墨隐盯着面前升腾的雾气,语调悠悠地讲:“我打算先带挽荷去吴郡老宅,不过还未与她商量,不知她意下如何。”

“哦。”顾沾卿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数月前,他曾许诺沈挽荷,带她去南国看遍山水风光,名山古刹。那场景依旧历历在目,那话依然言犹在耳,然而这些美好的事情,再也不会有自己了。那一个取代自己的人,如今就坐在他面前,他却还要逼自己将所有的苦楚心酸换成欣慰。

顾沾卿缓缓地闭了闭眼,呼吸间,他仿佛又闻到了沈挽荷发间的香味。

“我们这两人,你觉得她更在意谁?”顾沾卿缓缓睁开眼,突发此问。

乍闻此言,柳墨隐猛然抬眼看他,却并不回答。

顾沾卿朝他笑了笑。桌子上的水此时沸腾了起来,“噗嗤噗嗤”地发着声响。

“其实想要知道也很简单,你我同时在对方身上插一刀,看她先跑向谁,谁就是她心中最在意的那个人。”顾沾卿说得一板一眼。

柳墨隐听完,嗤笑了一声:“今时今日,还有这个必要吗?”

顾沾卿点了点头,向他举杯:“但愿你能一直拥有这样的自信。”

柳墨隐低笑一声,也举起手中之杯,接着一饮而尽。

“日后,请你照顾好她。”此话在顾沾卿喉中来回了数次,才被说出。

“那是自然。”柳墨隐直直地盯着他,郑重承诺。

“时至今日,我有一问,不知你愿不愿意作答?”静了片刻,柳墨隐再度开口。

“请问。”顾沾卿落落大方地回。

“你三年前便认识她,到底是什么难言之隐,令你忍痛将她推离你身边?”

顾沾卿从未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竟有刹那间的慌神:“挽荷让你问的?”

柳墨隐摇了摇头,回答:“不是。”

顾沾卿深吸了一口气:“柳大夫,这么多年来,知我的人不多,你算一个。作为知己,你的问题我不能回答你。因为我不想害你。”

“何意?”

“我若将所有事情向你和盘托出,你打不打算告诉挽荷呢?你说了,她知道后会在你我之间左右为难,你若不说,那就是不义之举。无论是哪种情况,对你来说都是飞来横祸。你说,我怎么可以推你入火坑呢?”

“如此说来,你闭口不言确是明智之举,是我多嘴了,我自罚一杯。”柳墨隐说着举杯一饮而尽。

“挽荷能遇到你,何其幸甚。”喝完后柳墨隐对着他幽幽地叹了一句,接着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天际。

今夜皓月当空,苍穹浮云流转。银辉暗洒,天地一片清冷雪亮。

“不,挽荷真正的幸事,乃是遇到了你。”看着对面月下之人,顾沾卿嗟叹。

沈挽荷提着一把水壶,从厨房出来,走向轩室。当她绕过小院子之时,忽见一人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练武。她一时好奇,隐在廊柱下看了起来。

满月的清辉虽亮,却不足以令沈挽荷看清那人的脸。远远地,她只看到一个潇洒飘逸的身姿,以及一柄银光透亮的长刀。那人练到快意处,忽的凌空而起,一个纵踢。恰在此时,长刀横在脸下,照亮了他的容颜。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现沈挽荷脑中,惊得她手一松。铜壶“嘭嗙”一声,砸在了石板之上。明溪山庄一役,她差点丧命。她之所以还站在这里,是因为有一群提长刀,戴面具的人救了她。后来她一直困惑是谁救了自己,那些人训练有素,群体作战出众,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直至刚才,长刀的反光照在了尉超的脸上。她突然明白过来,这个她从未谋过面的人,为何令她第一次见便有那么强烈的熟悉感。他便是那个戴面具的青年,他用的长刀,乃是军队中最常用的环首刀。而其它那些救她的人,怕也是军旅中人吧。

她满眼惊骇地默立在原地,那柄长刀却不知何时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沈姑娘?”尉超发现对方是沈挽荷,即刻收了刀,“抱歉,我不知道是你,没吓着吧?”

沈挽荷猛然回神,有些慌乱地回他:“没,没有。”

尉超看了一眼脚下,发现一把打翻的铜壶。他蹲下身子,帮沈挽荷捡起它,并交到对方手中。

“我,刚才,被绊了一下。”沈挽荷撒了个谎。

“哦。”尉超点了点头,“天黑,你走路小心些。”

“好。”沈挽荷点了点头,拿着壶朝前走去。彼时,她心乱如麻。到底是自己想错了,还是没有呢?她到底该不该即刻转身,去找尉超确认呢?沈挽荷定了定神,破釜沉舟般的转身,背后却早已空空荡荡,没有了人影。

轩室的木门被打开,廊前漏出了一道光。很快地,木门又被严丝合缝地关上,一切恢复如初。

沈挽荷提着水壶一步一步地走向窗边的那张罗汉榻。明明暗暗中,她看到对面盘腿而坐的顾沾卿的笑脸愈发地迷蒙虚幻,若大雾后的那面镜子,令人很难分辨出里边景物的真假。

“挽荷啊,怎么取个水用那么久?”顾沾卿用闲话家常的语调问她。

沈挽荷徒然停住了脚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明明那么熟悉,然而如今却又是那样的陌生。陌生到,好像自己从未有过一刻真正了解过他。

“我……”她不知该怎么说。

“来,吃个枣。”她还没想好说辞,那一边柳墨隐转了个身,往她手里扔了个干枣。

她顺理成章地将目光移到桌上,这才发现两人已经酒过三巡,吃起干果来了。

沈挽荷随意嗯了一声,将枣塞在嘴里,接着给大家泡上茶,自己则找了把椅子坐下。

他们二人又攀谈起来,偶尔问她几句,她不是“嗯”就是“哦”,丝毫没有要加入的兴致。

她的样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有心事。过了小半个时辰,柳墨隐请辞回去。

“挽荷你待如何,可是要与我一同回屋?”柳墨隐问她。

“我……”沈挽荷犹豫着要不要留下来,一揭心中大惑。

“天凉,你要不也早些回去休息?”顾沾卿竟催她回去。

沉默了片刻,她边起身,边应答,“好。”

出门时柳墨隐走在前面,沈挽荷跟在后面。走到门外,她反手关门。木门快合上之时,她忽得抬起眼,看到门缝那头的人眼光也落在这边。那人黯然神伤,茕茕孑立,好不落寞。沈挽荷缓缓垂下眼,逃开这一幕,慢慢地将门合上。

还未走出几步,肩上落下一物,乃是柳墨隐的外袍。又觉手上一紧,是柳墨隐牵起了她的手。

“我不冷。”沈挽荷想要还给他。

“披着吧,外边风大。”柳墨隐不收。

沈挽荷没有再推辞,只是满怀心事地走着路。

“一晚上都那么沉默,是有什么心事吗?”走了一段路,柳墨隐终于开口询问。

“啊。”沈挽荷愣了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

又走了一段路,沈挽荷突然开口:“墨隐……”

“嗯?”

“我们可否再多住一日?”话里带着询问的内容,然而用的却不是询问的语气。

柳墨隐本能地慢了半拍脚步,眼中流过不同寻常的暗光。“你想留多久都可以。”十分有度量的话,可语调里透露着几许不易察觉的勉强。

“谢谢。”沈挽荷始终无法释怀,最终还是决定借机问个明白。

柳墨隐只觉内心的挫败感如这冬夜寒风般驱不散,躲不开。挽荷,你是否,终究放不下他?

轩室内,顾沾卿又坐回了原位,对着一盏凉茶发着呆。

更漏“滴答”间,有一人缓缓靠近,隔着窗户,唤了他一声:“大人。”

顾沾卿应声转过头,隔着窗户看他:“这么晚了,可是军中有急情?”

尉超摇了摇头,劈头盖脸地来了句:“她好像认出我了。”

顾沾卿怔怔地看他,不发一语。

“刚才我在小院里练功,沈姑娘站在走廊上全看到了。她惊得丢了水壶,还骗我说是绊了一跤。”

顾沾卿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难怪她回来后心事重重。”

“我,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抵死不认罢了。”顾沾卿回过头,盯着那盏凉茶面无表情地讲。

尉超嘴角闪现一个嘲讽似的笑:“大人,其实你一直都在后悔。你骗得了自己,骗不了别人。”

“哼,那又如何?开弓没有回头箭。”顾沾卿无奈地回他,“现在这样对大家都好。”

“但你还是后悔了,还是放不下。纵使是有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掩盖不了这个事实。”

“够了,你回去吧。”顾沾卿满眼萧瑟,语调寥落地打发他走。

尉超无奈只好离开此处。走了一会儿,他暮然回过头去,竟见轩窗后,独坐的人微微地轻抖着。那萧索单薄的身姿,好似一叶快要沉没的孤舟。

尉超立马又转身,不让自己看到这一幕。

对着天上的满月,尉超心中默然想到:大人,那日我在聊城城楼下看到雪地里的你。悲痛间,我已经替你下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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