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第一百零十三章(1 / 1)
十几日后。
顾沾卿一身素服,伏在案前书写。那日他被尉超带回来后,足足昏迷了两日方才苏醒。醒来之后,他既没有责怪尉超,也没有询问沈挽荷的消息,只是没日没夜地处理公文。十多天下来,整个人倍显清瘦,那件外袍披在他身上,让人忧心会将其压垮。
尉超拼死劝谏足足跪了几日几夜,希望他保重身体,曾奈他视若无睹。最后,还是一帮部下看不下去,将尉超给架走了。
“啪嗒”一声,又一本公文批阅完毕。顾沾卿抚了抚肿胀的脑袋,吹灭昨夜的油灯。他不能停,他一停就会胡思乱想,就会悔不当初,心如刀绞。
“报。”门内进来一个他的贴身随从。
“何事?”顾沾卿以手支额,语气不善地问。
“启禀大人,外面来了两个人。那个女的,自称是大人之妹。”随从半跪着禀报。
“什么?”顾沾卿如从噩梦中惊醒,猝然起身,那椅子被带到在地,发出一声巨响,“你说,我家挽荷……”
他喜出望外,情不能自己。原本布满戚色,颓败如冬日枯木的脸,瞬间生机盎然。顾沾卿等不及再加确认,已经快步向前而去。不经意间,他的袖袍拂过桌面,抚落了几叠文书,一杯隔夜茶。他看也不看一眼,仿佛整间屋子崩塌,都与他无关。
那随从只听得“哐啷一声”,接着感到身侧一阵风飘过,再抬头看时,只见到一桌子的狼藉。
“挽荷!”对着大门口的三人,顾沾卿大叫了一声。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令他心潮澎湃,整个人仿若行走在云间,步履都有些不稳。
沈挽荷应声回头,笑着走向他:“哥。”
顾沾卿早已将一切抛诸脑外,不顾周围之人的眼光,一把将其扯入怀中。“天呢,你果真没事。”
顾沾卿嗟叹一声,退开了一段距离。他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抚着她的发鬓,开始仔细打量她。
“我没事。”沈挽荷侧过脸,不动声色地拉下对方的手。
“太好了。”顾沾卿盯着她竟傻笑了起来。
“墨隐也没事了。”沈挽荷道。
顾沾卿这才醒悟过来,柳墨隐正站在不远处的地方,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看。
“柳大夫,竟好了。他们不是说你……”顾沾卿放开沈挽荷,走到柳墨隐面前道。
“墨隐他力挽狂澜,在生死之际,想出了一个药方。服完后,药到病除。”沈挽荷笑盈盈地替柳墨隐作答。
“什么,竟有这般奇事。柳大夫不愧为当世神医。”顾沾卿心情大好,溢美之词也分外不吝啬,“这么说,这场疫病算是告一段落了?”
“然也。”柳墨隐似笑非笑地道。
“真是太好了。”顾沾卿眉眼带笑,一吐多日郁结之气,“随我进屋吧,今日这天又比往日冷上了几分。”
冀州皇城内,元愉独坐于御书房,用着一碗羹汤。
“启禀陛下,戚将军求见。”一个太监小跑着前来禀报。
“宣。”元愉一拂袖,撤下了羹汤。一旁的侍女温柔地上前为其擦嘴。
戚季峰拜见之时,元愉已坐直了身子,一派九五之尊的架势。
“爱卿前来,可是有何要事禀奏啊?”元愉眼观鼻,鼻观心地问。
“陛下,微臣前来请战。”
“嗯?”元愉用鼻孔发了一个音,以示询问。
“陛下,我军接连使用两计,令那魏军节节败退。现在他们已是强弩之末,苟延残喘罢了。我军若是选在此时与其决战,定能攻无不克。”
“哦。”元愉思虑了片刻,问道:“爱卿所言甚是,只是这军政大事我已交给大将军了。你有什么想法该与大将军商量才是,你今日何故背着他跑来见我啊?”
“陛下有所不知,我已多次劝谏,让大将军出兵决战,以雷霆之势剿灭敌军。可是……”戚季峰面有难色,眼神不断地飘向元愉的脸,以察言观色,“可是大将军拒绝出兵。”
元愉听闻此言,并不言说,也没表露出任何的心迹。然而他的无动于衷,反而激发了戚季峰一吐为快的念头:“陛下,我乃陛下属臣,只忠于陛下。我今日这样做,并无其它念头。无非是不想看到这大好的战机白白葬送。陛下,您是千古圣君,这天下本来就该是您的。大将军此人虽有智勇,却无雄才。他只知一味固守,畏首畏尾,不知进取。可陛下您难道不想出冀州,攻洛阳,拿回原该属于您的天下吗?”
元愉微微眯起了眼,戚季峰心中窃喜,知道自己说中了圣上的心思。
“那你觉得,如若此时攻伐,你有几成的把握?”
“臣,有必胜的把握。”戚季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嗯。”元愉思虑了片刻,说了句,“此事,朕会三思。你先下去吧。”
“谢陛下。”戚季峰拜退。
戚季峰走后,元愉又招来了侍从,让人重新递上羹汤。然而他才饮了一口,又有人进来报告大将军求见。
元愉皱起了眉,有些不悦地将汤勺扔回碗中。
“宣。”
丁一杉穿着戎装,快步走了进来。
“叩见陛下。”
“嗯,一杉,你有何事?”元愉一脸镇静沉着地问他。
丁一杉转了转眼珠,试探地问:“方才戚将军,是否来过?”
元愉微微一笑,耸了耸眉回:“来过。你对部下的行踪倒是了如指掌。”
“那厮,是不是要求即刻出兵攻打敌军?”丁一杉没好气地问。
“是啊,他请求出兵决战。”
丁一杉听后,在心中咒骂了一声:混账东西,竟敢越级上奏。
“不知爱卿对此事,有何看法。”元愉明知故问。
“陛下,断不可听信小人之言。”丁一杉气冲冲地上奏。
“哦。”元愉笑了一下,然而那笑似乎是为了掩盖些什么,故而有些虚伪,“他怎么就小人了?”
“戚季峰好大喜功,口出狂言,定然误国误君。他原本该听我号令驻守军中,然而此次未得我允许,私自前来面见陛下,不是小人之举,又是什么?”丁一杉言之凿凿,态度咄咄逼人。
元愉听后,脸色稍稍沉了些:“那你觉得,是不可战咯?”
“自然是战不得。”丁一杉坚定地道。
“但朕以为,敌军现在人倦马乏,却是攻取良机。经过这几个月的交战,以及那一场瘟疫,他们已经斗志全消,成不了气候了。”元愉道出心中所想。
“陛下此言差矣。顾沾卿虽退兵至业郡,然而十几万大军主力尚存。此人才智过人,陛下您应该再了解不过。当日我们诱陈骥烈入博平,如果不是他看出其中有诈,也不会有援军支应,敌我双方陷入苦战。他这一举,害我们折损了五万多将士的性命,还赔上了博平城。如今他弃守聊城,退兵五十里,这是何等的胸襟。他甘冒不义之名,壮士断腕,抛弃数千染病将士,这又是何等的魄力。陛下你……”
“一杉。”元愉打断他的话,幽幽地问:“你好像,很敬佩这顾沾卿啊。”
“陛下?”丁一杉被当头棒喝,明白过来自己失言了。元愉此身最痛恨两人,一个乃是兄长元恪,另一个则是顾沾卿。方才他一心想要让元愉知难而退,忘记了这一点。
“我……”丁一杉欲待辩解,却被再次打断。“爱卿,你言过其实了。朕以为,顾沾卿不过一介文人,从未上过战场,根本不足为虑。至于那新来的贺子安,更是碌碌无为之辈,何足道哉?用兵之道,贵在一鼓作气。”
“但是陛下,如果我军真当决定与其决战,那我们便要舍弃这渭水天险,渡河而过。这无异于将护身的甲胄丢弃,把自己推入不利的一方啊。然而如若我们据守冀州,凭借着这里的地形,便是数年,他们也未必能够攻下。”
“一杉!”元愉突然上扬了声调,“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要冲出这冀州,一统山河吗?”
“我?”丁一杉愣住了,直直地盯着元愉看了一会儿。他以为元愉自立称帝,已是胆大包天。如今大军压境,兵临城下,能保住这个朝廷已是不易。不料他的野心远远超出了自己的设想。好在他脑子不算太死,很快便想到了说辞,“就算陛下想要冲出冀州,雄霸天下。然而这都得仰赖天时,仰赖我们的实力。恕臣之言,我们刚刚立朝,根基未稳,军心民心都还离散。此时,真的不是决战的时机啊。”
“那你的意思,是要朕一直龟缩在冀州,任凭那外贼一直在我边境骚扰?”元愉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不满,脸色变得铁青。
“正是。求陛下切莫贪功冒进。”从不知趋炎附势的丁一杉直言不讳。
“放肆!”元愉怒火攻心,拿起桌子上的纸镇狠狠地砸向地面。
“陛下息怒。”丁一杉双腿跪地,态度谦卑,然而嘴里的话却并不饶人,“只要敌军入不了冀州,骚扰一下,又有何妨?”
“你给我闭嘴!”元愉扯开嗓门指着他嚷嚷,“想你堂堂男儿,竟说出这般窝囊之言,我不想再听。朕意已决,丁一杉听令。我要你大修战船,准备渡河,择日与敌人决一死战。”
“这……”丁一杉面色惶惑,知道自己方才言语不慎,适得其反,激得元愉做了这个负气的决定,“忘陛下三思。”
“丁一杉,朕已下令。你要么领命,要么领死,你自己看着办吧。”元愉怒火中烧,丝毫不肯退让。
丁一杉见此事已经丝毫没有了转圜的余地,只能叩首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