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第一百零十二章(1 / 1)
次日沈挽荷早早地出了门,这几日柳墨隐病重的事弄得她焦头烂额无暇他顾。如今柳墨隐好了,她才忽然想起自己来了这边多日,却一直未见顾沾卿前来。回想起那日顾沾卿对自己不要离家的请求,她内心略微有些不安,于是回了趟暂住的老宅,岂料早已是人去楼空。她打探许久,方知顾沾卿以及聊城的驻军皆已撤离。
沈挽荷怅然地走回疫病所时,已近晌午,柳墨隐刚吃了药,拿了杯热水在漱口。
“一大早没见你,出去了?”他撂下杯子,擦了擦嘴,走过来笑着问。
“嗯。”沈挽荷心中藏了事,面色说不上愉悦。
柳墨隐何等聪明,一眼便看出对方的不同寻常之处。然而他并不急着直接问,而是上前给沈挽荷倒了杯水,自己则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我兄长走了。”等了许久,她幽幽地说。
柳墨隐了然道:“依当时的情况,这确实是个明智之举。”
听完此话,沈挽荷言不由心地应了一声。以她对顾沾卿的了解,他绝不会不辞而别。许是当时情况紧急,许是有突然变故……
“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柳墨隐试探地问。
“我……”沈挽荷想了片刻,有些恍然地说,“我想去寻我兄长。”
乍闻此言,柳墨隐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他的眼底微微隐现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一个真假难辨的笑容掩盖。“哦,也成。”他答道。
“去告个别,怎么说得让他知道,我们都安然无恙。”沈挽荷辩解。
“却该如此。”柳墨隐附和,“那么你可知他去了哪里?”
沈挽荷摇了摇头:“我不知,不过几万大军的行程,不难打听。”
“好,那就等我病好了,我们去寻你兄长。”柳墨隐豁达地允诺她。
两人正谈着,外面突然传出了秋童的喊叫声。仔细辨认,好似是在叫“师父救命”。
柳墨隐霍然起立,迅速奔出去。沈挽荷神色一变,紧随其后。
“变态臭老头,快放开哦!”院子外的巷道里,秋童被一个老头拦腰抱着。他一边高声叫骂,一边蹬着悬空的两条腿。
“我的小乖孙,怎么这么快就忘记爷爷了。”那老头脸上洋洋得意,丝毫没有要松手的迹象,“我那有你最爱吃的红枣糕,快跟爷爷走。”
“我不要,你快放开我。你再不放,我师父就要来了。”秋童恫吓他。
那人不屑地冷笑两声,“你那黑心师父,跟着他有什么好?动不动就把你当奴婢使,哪有爷爷疼你?你以后跟着我,我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还好吃好喝供着你,可好?”
“我不要,你这坏蛋。上次骗我将师父的药丸拿给你看,害我闯了大祸。都怪你,都怪你。”秋童剧烈地挣扎着,只可惜那老头武功不弱,抓一个他这样的小孩,绰绰有余。
“给我站住。”两人背后传来一声喝。那老头抱着秋童回头一看,脸色立马沉了几分。
“木斌,把我徒弟放下。”柳墨隐虽病态未除,但他面色凛然,怒气升腾,令人望之不容小觑。
“哼哼。”木斌冷笑了两声,“说放就放,你以为我是死人啊?”
“哼。”柳墨隐也冷哼了一声,“你要是再不放开,我就把你变成死人。”
“哈,瞧你那病歪歪的样子,自己都快死了,何苦还要拖累你徒弟?”木斌冷嘲热讽,寻机挑拨离间。
“放屁,我师父,那是要大好了。”被钳住的秋童丝毫不甘示弱地替自己的师父说话。
那一厢,沈挽荷不动声色地靠近柳墨隐,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这人武功如何?”
“不如你我。”柳墨隐回。
沈挽荷听后微微侧了侧身子,欲摆出攻击的架势。
“我说的是没遭到变故之前的你我。”柳墨隐赶紧补充。言下之意,乃是让她鸣金收兵。
沈挽荷眉头微蹙,思忖片刻,上前一步道:“这位可是木斌,木神医?”
木斌神色微变,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抚了抚胡须:“正是。”
“久闻木神医乃当世杏林第一人,今日有缘见面,实乃三生有幸。”沈挽荷一上来便劈头盖脸地奉承了他一通。
木斌的脸色果然好转了不少:“怎么,你也听说过我的名号?”
看沈挽荷年纪不大,而木斌名震江湖乃是三十多年以前,得知江湖晚辈依然这般仰慕自己,木斌怎会不喜?
“那是自然。”沈挽荷道,“不过……”
“不过什么?”见对方欲言又止,木斌上前一步问。
“这冀州貌似藏着另外一位神人,木神医不前去比试一番,而是抓着稚子孩童不放,真当浪费光阴。”沈挽荷欲用言辞引诱木斌转移注意力,进而放开秋童。
“什么神人?有何神处?”木斌的好奇心果然被勾了起来,“你别告诉我,是眼前这个气也喘不平的病鬼。”
沈挽荷笑了几声,摇头道:“自然不是他,他又怎能与那位神人相提并论。”
“咳哼。”沈挽荷的曲意逢迎之词,引来柳墨隐的一阵不满意的咳嗽。
沈挽荷给他使了个颜色,停了片刻才讲:“那是一个能够呼风唤雨,制造瘟疫的人。”
“啊哈哈哈。”木斌听后大笑三声,手一松将秋童放落在地。秋童脚底抹油,想要溜走,岂料又被对方拽住衣领。木斌渐渐收了笑,面色幽深气势万千地当众宣布:“你说的那个神人,便是我,木斌。”
“啊?”沈挽荷惊骇莫名,连柳墨隐都皱起了眉头。
“这么说,掀起这滔天巨祸,害损无数人性命的罪魁祸首便是你了?”柳墨隐站前一步,咄咄逼人地问道。
“哼。”木斌冷哼一声,大胆承认,“是又怎样?”
“枉你行医数十年,竟不知人命可贵,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柳墨隐神色阴沉地道。
“枉你行医十数年,却不知人命轻贱,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圣人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作为医者,单单能够治病有何稀奇。操纵活人生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才叫快哉。你说我伤天害理,你何不去亲眼目睹一下战场上的伤亡,那些当权者难道就不伤天害理?可他们偏偏高居庙堂,受万世称颂。”木斌讲得义愤填膺,神情激荡。停顿了片刻,他又罢手道:“我看你年纪尚轻,还没活明白,不跟你计较。”
“一派胡言。”柳墨隐怒道。
“呸!”秋童挺直了脊梁,回头怒目看着木斌,“什么神医,你跟我师父比,差远了。”
“哼,小童儿,你莫要为了维护你师父,胡言乱语。我木斌怎么可能输给他。”木斌面带不屑地望向柳墨隐。
“我才不是乱说的呢。我问你,你与我师父见过两次面,是也不是?”秋童煞有介事地问话。
“是。”木斌回得直截了当。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偷看了我师父的药丸,然后拿去害人。”
“那药可是你拿给我看的,你这个偷字用得极为不恰当。”木斌反驳。
“好,就算不是偷的,但你承不承认他配出了那样的药很厉害呢?你别忘了,你苦心钻研疯病多年,都没有结果。我师父的药却能影响人的脑,控制人的心。”
“小童儿夸夸其谈了,我与你师父研究的并非一个东西,两者并没有什么可比性。”木斌四两拨千斤,一句话带过。
“那,那再说这次。”秋童捋顺了要讲的话,一字一句道来,“这一次,你弄出了这场瘟疫,但还是被我师父给解了。我人虽小,学得东西也还不多,可是我已经知道,能想出解□□方的人,比下毒的人要厉害上许多。”
“什么?”木斌眉头皱成川字,抓着秋童的手力道又下去几分,“你师父解了这场瘟疫?你这小毛孩儿少在这里糊弄人。老夫已在这聊城闲逛半日,发现这城中人烟稀少,一派瘟疫肆虐过后的景象。”木斌此次进聊城,实则乃是来实地欣赏一下自己的得意之作。
“哼。”秋童冷哼一声,“那是因为我师父昨日刚刚想出破你疫病的方法。再过几日,等大家都好起来了,这里又会恢复生机了。”
“破我的疫病,口气不小。别以为随便弄几个下三滥的方子,把人不死不活地拖上几天,就说是破了疫病了。”木斌历来自负,哪里愿意相信秋童的话。
“我才懒得糊弄你呢,我师父前几日也不幸染了病,你看他现在能吃能走,已经快要好了。”秋童抬着头,趾高气昂地说。
木斌一听此言,瞳孔微缩。他盯着秋童审视了片刻,似要从他身上判断出他的话是否可信。他思虑了一阵后,忽然放开了钳制着秋童的手,朝柳墨隐走去。沈挽荷望之大骇,上前一步挡在了柳墨隐的身前。柳墨隐眼疾手快,又将她拉至自己身后。那木斌迅速逼近,出手如电地按住了柳墨隐的腕间动脉。指尖传来的脉搏跳动令木斌的脸瞬间转黑,连原本平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不可能!”他一甩手,用力地丢开柳墨隐的手臂。秋童乘机跑了过来,躲到沈挽荷身后。一时间场面安静了下来。
“不可能。”木斌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只是语调没有了方才的气势,反而多了些丧气。
“木老头,你浪得虚名。你明明没那本事,还想要我跟你走,门都没有。我只拜天下第一神医为师,那就是我师父,你给他提鞋都不配。”秋童躲在沈挽荷身后,大声嚷嚷。
木斌被激得双目圆瞪,怒发冲冠。他握紧了拳,一步一步地逼向那两人。沈挽荷不由自主地护着秋童后退几步。
柳墨隐正打算豁出去与木斌动手之际,木斌竟戛然停住,口里喷出一口鲜血。
“气死我也,气死我也。”木斌捂着胸,嘴里念念有词。他深呼吸了几次,急于理顺胸口的闷气。
“哼,这次算你赢我。你现在病了,我不占你便宜,咋们日后再重新约战。”木斌行至柳墨隐身侧,傲然地讲到。
柳墨隐不置可否,只给了他一张看不出情绪的脸。木斌轻蔑地扫过众人,接着捂着胸口缓步离去。
“就这么让他跑了吗?”沈挽荷问。
“算了,随他去吧。”柳墨隐道。
“可放跑了他,你不怕他继续为祸人间?”
“瞧他的样子,估计是服了大补的药物,刚才又受了极大的刺激,这才吐了血。木斌年事已高,身体不堪重负,我估摸着,他活不了多久了。我们就让他自生自灭吧。”柳墨隐说完忽地腿下一软,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倒下去。好在他快速地扶住墙壁,这才没有摔倒。
“怎么了?”沈挽荷一把扶住他,焦急地询问。
“没什么,病去如抽丝。我刚才跑太快,体力不支了。劳烦你将我扶回去吧。”柳墨隐虚弱地道出实情。
“好。你小心些。”沈挽荷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前行。
秋童看了眼木斌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前面蹒跚而行的师父,老成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