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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第一百零十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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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铁马,浩荡前行。队伍中央一辆灰扑扑的马车被两边执戟的兵士保卫着。这马车虽然简陋,可明眼人一看便知,里面坐的必是重要人物。

一身戎装的尉超骑着高头大马靠近这辆马车:“大人,前面有大片平原,我们是否要安营扎寨?”

凹凸的路面使马车跌跌荡荡,车内的窗帘也随着马车的起伏左右摇摆着。从偶尔荡起的窗帘下望去,马车里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人。

车内之人伸出手,打了一个军队中专用的表示可行的手势。尉超脸色有些黯然地应了一声,又问了几个问题。车内之人皆用手势作答。

自从那日他将顾沾卿打晕了送回军营后,对方便极少搭理他,有时万不得已,也只是说几个单个的字,或是“嗯”一声以作回应。今日更是变本加厉,直接隔着帘子用手势与他对话。

尉超知道顾沾卿的这场火没那么容易消,然而即便是再选一次,他依然会做同样的选择。事情问完,尉超在心里叹了口气,骑着马往前而去。

然而才过了片刻,他又回来了。马蹄溅起的扬尘,使附近的士兵都不由地偷偷捂住鼻子。

不对,刚才与顾沾卿之间的交流,总觉得怪怪地。他虽说不上来哪里怪,但直觉告诉他,里面的人有问题。

尉超靠近马车,不管不顾地揭起车子的窗帘。

“你是谁?”尉超直接将里面的人拽了出来,拉车的那匹马受到惊吓嘶鸣了一声。

“大人呢?”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顾沾卿衣服的陌生人,尉超惊得满身冷汗。

“我,我不知道。”那人跌坐在地上,苦苦求饶,“这都是大人的吩咐。小的只是个普通士兵,不敢不听。”

“你?!”尉超怒不可遏,随手给了那人一鞭子,“你实在是该死!”

尉超猛夹马肚子,令马飞驰而去。他一路跑向前,在贺子安身边猛然停下。

“出了什么事?”贺子安见他这副火急火燎的样子,连忙问。

“我家大人不见了。”尉超如实说。

“什么?”贺子安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你家大人不见了?”

“就是不见了。”尉超词穷地复述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

贺子安依然有些愣神,不知道尉超所说的不见,到底是他顾沾卿被敌军掳走了,还是他自己临阵脱逃了。

“我知道他去了哪里,我这就把他找回来。”还未等贺子安首肯,尉超已经一勒缰绳,纵马而去。

贺子安冷着脸哼笑一声,骂了句:“他娘的。”

沉闷的咳嗽声从床上传来。床前的空地上,堆满了零零总总的各式药材。

“这个也不对。”柳墨隐手里拿着一味药,放在鼻尖下仔细地闻着,“取一些□□。”

“哦。”秋童应了一声,手里捏上些药材,再绕过地上的障碍,来到柳墨隐身侧。

“墨隐,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我不能帮你吗?”站在一处的沈挽荷皱着眉柔声问。距离她换好衣服进屋已有小半个时辰,她看着柳墨隐来回做着这件事,起初怕打扰到他,不忍多问。如今觉察到柳墨隐越发地虚弱,心中的焦急忧惧迫使她开口。

柳墨隐用力抬起眼睑,将目光投向沈挽荷。

“不用。”他气若游丝地拒绝。

“师父。”秋童拿着草药等柳墨隐的指示。

“帮到我鼻下。”

听到柳墨隐的这个要求,秋童的脸色又黯淡了几分。这个动作一直以来都是师父自己完成的,如今他有这样的要求,说明他病得更重了,重到连一个简单的抬手的动作都已经做不了了。

夏日阵雨般硕大的水珠从秋童的眼眶中滚落,他倔强地用袖子狠狠一抹,继而麻利地完成师父吩咐的事情。

这次的药物似乎令柳墨隐一阵舒畅,他急于将身子凑向前,打算靠近了闻,谁知僵硬的身子丝毫不听使唤。

柳墨隐惊急交加,一口气没提上来,忽得闭上眼,直直向后倒去。

“墨隐!你别……”沈挽荷吓得心脏停止漏跳半拍。她惊惧地冲到柳墨隐面前,摇着他的胳膊,唯恐他就这般离世。

“师父。”秋童早已泣不成声,“师父他……”他摸上柳墨隐的脉搏,破涕而笑,“他还没死!”

“啊?”沈挽荷呆愣了一瞬,接着舒了口气。

“他只是昏过去了。”秋童擦着泪解释。

“哦。”沈挽荷将柳墨隐的手放到被子里,接着又替他掖好被子。

“可是我们该怎么办?”秋童看着柳墨隐昏迷的模样,再次六神无主,“师父要是一直醒不过来……”

沈挽荷深吸了一口气,木然地看向柳墨隐,许久之后也没能够回答秋童的问题。

柳墨隐刚才的举动,他并没有多余的力气跟她解释,所以她是全然不解。她不知此事是否与治疗疫病有关,亦或者只是柳墨隐烧坏了脑子,突发奇想胡乱为之。眼见着柳墨隐越发地虚弱,研制方子越发地遥不可及,她心中的希冀之光也越发地微弱。也许,柳墨隐真的会一睡不醒。也许,方才,就是他们的诀别。

沈挽荷轻轻俯下身子,将脸贴在棉被上。

秋童则是跌坐在床侧,双手抱膝,啜泣不已。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后,有轻微的咳嗽声传来。沈挽荷惊喜地抬头,发现柳墨隐竟缓缓地睁开了眼。

“再哭下去,小心皱纹满面。”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缓慢地抬起手,几欲帮沈挽荷拭泪,那手却在半空中颓然下落。

“哎。”柳墨隐长长地叹了口气,吐尽无奈悲凉。

“没事。”沈挽荷别过头去自己试了把泪,然而泪水越趟越多怎么试也试不完。

“傻瓜,人皆有一死。”柳墨隐温柔地看着沈挽荷,语调苍凉地说。

“师父。”秋童料想他师父如今是回光返照,趴近了柳墨隐哆哆嗦嗦地讲,“我,我以后一定上进,绝不给你丢脸。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你跟我讲。”

柳墨隐深吸了几口气,休息片刻,说道:“童儿,你去取纸笔。”

“哎。”秋童答应一声,猜测师父是怕他忘记,所以要他将话写下来。

秋童取来纸笔,将宣纸平整地铺陈在床前的踏脚板上。自己则伏跪在前,等着师父发话。

“厚朴三两。”

“啊?”秋童未听明白,惊讶地抬头。

“墨隐,你说什么?”连沈挽荷都不敢相信,柳墨隐说的话。厚朴三两这四个字,怎么听都不像是遗言。

柳墨隐喘了喘气,又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

“哎!”明白过来师父是让他写药方后,秋童惊喜地大声应答。

“细辛一两”柳墨隐道。

“不不,不用细辛。”柳墨隐很快推翻了刚才的用药,纠正道,“用白芥子,白芥子三钱。□□二两一钱,不,改为二两五钱……”

从未有一个方子令柳墨隐这般一改再改,且足足用了三刻钟的时间,他才断断续续地完成。

等方子煎好,端到柳墨隐面前的时候,他已经累得昏睡过去。沈挽荷轻轻摇醒了他,又将他扶直。

一碗沉甸甸的褐色药汁被端到柳墨隐面前,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师父,要不我们找个人先试试药?”秋童颤颤巍巍地端着药碗,说出心中的顾虑。显然,秋童对柳墨隐在迷糊中写出的药方毫无信心。

沈挽荷坐到柳墨隐的背后,让他半靠着自己,接着接过了秋童手里的药碗。她语调寥落地替柳墨隐答复道:“你师父,怕是等不了了。”

柳墨隐听了她的话,露出一抹无奈又会心的笑。

沈挽荷吹了吹药汁,待温度适宜后,喂他服下。

“这样,就好了吗?”沈挽荷扶他躺好,起身问道。

柳墨隐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喘平气后,虚弱地摇了摇头:“童儿,针,火折,艾草,姜片。”

每说一个字对柳墨隐来说都是极大的负担,故而他能简则简,好在秋童能够听懂,很快便取来了这几样东西。

“挽荷。”柳墨隐轻轻唤道。

沈挽荷满含热泪地伏近他,她的心已从燃起希望后的狂喜变为对前路未卜的担忧。

“你说,墨隐。”等了一会儿,柳墨隐依旧没有言语,她催促了一声。

“你,回避一下。”

“啊?”这般关键时刻,她不料柳墨隐居然让她走开。

“出去。”柳墨隐再次赶他。

沈挽荷直起身打量他,发现对方脸上有些微红,表情也有些赧然。她即刻明白过来,怕是待会儿会有不方便的情景,她不适宜观看。她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秋童,这才走出门去。

沈挽荷不敢走远,只立在大门后边。冰刀般刺骨的冬夜寒风刮向她,她微微缩了缩脖子。门内很快传来零碎的响声,沈挽荷竖起耳朵细细地听着。她自以为也算历经过许多坎坷,可从未试过似这般惊心动魄。她的心起起落落,一会儿飘在云端,欣喜希冀,一会儿颓然跌至深渊,忧悒绝望。这短短的三日,令她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关头,也令她明白过来,柳墨隐对于她是这么得不可或缺,无与伦比。

“啊!”地一声大叫,惊得沈挽荷打了个激灵。她惊魂未定地一把推开房门,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屋内,秋童手里握着一根银针,浑身哆嗦得跌坐在地。而褪尽衣衫的柳墨隐,则是无辜地躺在床上,表情尴尬地看她。虽是惊慌一瞥,她似乎已经看到了某些不该看的东西。沈挽荷急忙转头,有些懊恼地问:“发生了何事?”

“对,对不起,师父。我扎不准,哇啊……”原是秋童在焦急慌乱中手抖得厉害,根本扎不准穴位。一想到师父的生死就掌握在自己手里,万一不留心就会害死师父,他已经三魂被吓走七魄,越是想好好做,手不知怎么得越是抖得厉害。

“没事,慢慢来。”柳墨隐低声安慰。

“呜呜,我做不到,我没用,我笨。可是师父,我不想害死你啊。”秋童哽咽着,哭诉自己的无能。

柳墨隐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弟子毕竟年幼。关心则乱,医治至亲,别说是个孩子,便是经验丰富的大夫也要克服极重的心理障碍。这件事,确实是难为了他。

两人的对话沈挽荷听得真切,她握紧了拳,不让自己有片刻思虑的功夫,猛然回头。她疾步走上前去,夺过秋童手里的银针,走到柳墨隐面前,无所畏惧地道:“我来,该怎么做?”

这样浑身不着片缕又无法动弹地躺在心爱之人面前,令柳墨隐有些羞赧,可眼下沈挽荷慷慨赴死般的表情又将他逗乐了。

他忍不住稍微笑了笑,结果引来一阵咳嗽。剧烈的咳嗽,带出了一口血,喷在地上怵目惊心。沈挽荷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能顾及场面的尴尬,即刻静下心来准备帮柳墨隐扎针。

“扎哪里?”

“章门穴。”柳墨隐果决地说道。

沈挽荷虽不是医生,但毕竟是习武之人,身体的各大穴位,她自然是熟悉不已的,章门穴一扎即准。这一针下去,柳墨隐略微皱了皱眉,脸色忽得白了几重。

“接着扎哪里?”

柳墨隐休息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不急,你把姜片拿来,上面烧上艾草。等姜片热了,再放到神阙穴上。”

沈挽荷二话不说,照办了此事。

“你觉得好些了吗?”

柳墨隐叹了口气:“哪能这么快。你再拿一根针,上端烧热,扎入天府穴。”

银针扎入天府穴的一瞬间,引起柳墨隐的巨大反应。他低沉地喊了一声,转瞬间脸色煞白,连冷汗都冒了出来。然而这不过是表象,他身上真正承受的痛苦恐怕多倍于此,只是他习惯了隐忍,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沈挽荷吓得手足无措,打算将那银针拔去。

“挽荷。”柳墨隐用沙哑的声音喊住了她,“别动。”

“怎么会这样,我扎错了吗?对不起,你没事吧?”

柳墨隐艰难地摇了摇头,“没事,本该如此的。若真得能活下去,与你暮暮朝朝,受这些苦,倒也值得。”

绵软无力的一段话,却如同巨大的铁铸车轮,碾压过她的内心,将她已所剩无几的眼泪驱逐出体内。

“别哭了,继续吧。耽搁太久,效果就不大了。”

“然后,要扎哪里?”沈挽荷深吸一口气问。

“太乙穴。”柳墨隐毫不迟疑地回她。

沈挽荷左手握紧床沿,以稳住左右摇摆的心,右手捏住银针缓缓刺入。

这一针,其结果乃是引起更为剧烈的疼痛。如此来回扎了几针,柳墨隐脸白如纸,浑身皆因不可承受的疼痛而微微轻抖起来。

“好了。”休息了足足两刻钟时间,柳墨隐方有力气讲话。

“扎完了吗,你觉得如何?”沈挽荷抬起袖管,帮他拭干额头上的汗。

柳墨隐喘了口气,颤抖着说:“觉着有些冷。”

沈挽荷听后,即刻帮柳墨隐掖好被子。

“师父,你好些了吗?”一直在旁边观看的秋童愁眉苦脸地问。

“好些了,童儿,你去外面烧盆炭进来,为师还是觉得有些冷。”

秋童连声应答,匆忙出门。

秋童走后,柳墨隐缓缓地将手挪出被窝,附上沈挽荷的手背。

沈挽荷微微一愣,自然地将目光移到手上。她凝视了一阵,待要抬头,却听得柳墨隐略有遗憾地说道:“这般坦诚相对,原该留到新婚之夜,今日这样,真是煞风景。”

“我什么也没看到。”沈挽荷摇了摇头,觍着脸否认。

柳墨隐哼笑一声,进一步相逼:“你明明什么都看到了,何故装蒜?”

沈挽荷别过头去,以此避过柳墨隐的目光。

“罢了,我吃些亏,也不算什么。”

“我这就自挖双目,行了吧?”沈挽荷羞恼万分,以退为进。

柳墨隐“哈哈”地笑了两声,摇了摇头。他用拇指来回地轻抚沈挽荷的手背,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道:“荷儿,天黑了,我要睡一会儿,明日我若是醒不过来……”

“不……”沈挽荷猛然抬头看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假设。

柳墨隐笑得稀松平常,将手抚上沈挽荷娟秀的侧脸,眼里隐现惜别之意。

“不,你一定会好起来。”沈挽荷盯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

柳墨隐像是为了安慰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屋里安静了一阵,他又开口道:“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沈挽荷急问。

“我想……握着你的手入睡。”

沈挽荷原以为柳墨隐会讲个多么令人为难的请求,不料只是如此一件小事,一件令她心酸又心暖的事。

“好。”她欣然答应。

“嗯,那我睡了。”

“好。”

秋童提着炭火进屋之时,见这两人一个沉然入睡,一个伏靠床侧,屋内跳跃的烛火则幽幽地映照着这一幕。忽的,他莫名地有些感动,又有一些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伤的情绪蔓延在心头。他乖巧地将炭火放在离两人不远处的地方,接着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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