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第一百零六章(1 / 1)
“给我按住他的手。”
“苇秆。”
“纱布。”
局促昏暗的房间内,躺满了人。这些人中有的垂垂老矣,有的尚在少年,唯一相同之处便是他们都面如死灰。
屋子的角落内,几个人围着一张门板搭建的床铺忙忙碌碌。
“崔太医,苇秆!”见崔太医面露疑色,迟迟未动,柳墨隐大喝一声。
“哦。”崔太医赶忙递上柳墨隐催要的东西。他不明白,柳墨隐要这玩意干什么。
只见柳墨隐将苇秆捏在指间,猛力将其刺入患者的咽喉处。
鲜血飞溅出来,崔太医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然而那名原本窒息的病患借着苇秆内的气孔,又再次呼吸了起来。柳墨隐取出两根银针,扎下去为那人止血。
崔太医正待赞叹一声,却见那名病患呼吸的力度越来越大。那“赫赫”的阴沉抽气声,配着他青绿的脸色以及巨大凹陷的黑色眼眶,可怖异常。
崔太医知道,这是人死前的征兆。他看了柳墨隐一眼,见对方皱着眉紧盯着那名患者,却并没有再施展任何救治的措施。
“太迟了。”柳墨隐语调幽幽地判断。
他刚一说完,那患者便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直至颓然放松四肢,变成一具尸体。
柳墨隐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接着盯着那具尸体摇了摇头。
“抬出去吧。”他用精疲力竭的声音说道。
崔太医见了,也是眉头紧锁,低头哀叹。
柳墨隐扯下蒙脸的白沙,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门外寒风刺骨,呵气成冰。
柳墨隐理了理袍子,站在檐下发起了呆。
“连续累了好几个时辰了,回去休息一下吧。”崔太医拍上他的肩,叮嘱他。
柳墨隐又长叹了一声,脸上露出些许颓色:“做了这么多,终究是无用功。”
“生死有命,咋们做大夫的,只能尽力帮人续命。但谁又能长生不老呢?你呀,也不要多想了。”崔太医安慰。
“话虽如此,只是这疫病一日不除,心中总是无法安稳。我也想不通,到底是哪里不对。各种方法皆用尽了,却无一奏效。到底,还是我学艺不精。”
崔太医将手相互插到袖子里面,以抵御外面的寒冷:“这场疫病,若是我们这几个人都扑灭不了,那么天底下恐怕真没人能够扑灭了。”
“但愿,明日能够有所进展。”柳墨隐望着灰蒙蒙的天际,面色凝重地说。
顾沾卿身着劲装,缓步巡视着整齐站立的士兵。士兵们手持长戟,身穿铠甲,远远望去,甚为气派。然而,这也仅限于远观。若是近看,你便会发现士兵们脸上难以抑制的恐惧和失落之色。
顾沾卿与贺子安两人面容沉寂地巡视完三军,最后回到贺子安的营帐中。
“这仗,是真没法打。”贺子安脱下头盔,又狠狠地甩下深红披风。
顾沾卿用手轻轻捏了捏眉心,试图驱除疲劳。
“将士们的样子,你也看到了。”贺子安摊着手,神情激动。
“北方叛乱,南方又告急。圣上的心情,我们该体谅。”顾沾卿找了把椅子,缓缓地坐下。
“我体谅了圣上,谁来体谅我啊。这么贸贸然地决战,胜了那是不要紧,可万一要是输了。我愧对的可不止是他们拓跋家的列祖列宗,我愧对的乃是整个北魏国,是三千万黎民百姓。”贺子安大声地宣泄心中的不满,“并非是我惧怕战斗,而是这军中瘟疫肆虐,军心本就不稳。元愉那厮,若是那么好对付,他陈骥烈也不会战死。”
对于贺子安的抱怨,顾沾卿不置一词。他只缓缓地闭上了眼,陷入沉思。
贺子安看他那样,也不再继续抱怨,而是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学着顾沾卿的样子闭目养神起来。
“然而这般一味驻扎,并非长久之计。拖一日,便会有更多的士兵病死。这二十几万大军,拖到明年开春,也不知还剩下多少。”顾沾卿缓缓睁开眼,对着空气,忧心忡忡地诉说心中所想。
“哎。”贺子安猛力地一拍桌子,激起桌上的几叠公文,“这战也不是,守也不是,老天爷非要整死我不成吗?”
顾沾卿长叹了一声,又思虑了片刻,他突然站起身子,走到贺子安面前。
贺子安不知他意欲何为,抬着头,瞪大疑惑的双眼瞧他。
“我一直有一个想法。”
“嗯?”贺子安从鼻孔中发出一个音调,催促他说。
“这个法子,有点阴损。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我实在不想用。”
贺子安眼中的疑色更浓。
“子安,杀伐决断的时候到了。”顾沾卿吐字清晰,眼中隐隐浮现凌厉之色。
“什么法子?”贺子安站起来问。
顾沾卿深吸一口气,浑身散发出上位者所特有的果敢气势。他将手伸到贺子安的茶碗里面,沾上一些水。那修韧如竹的手指触上光滑的桌面,辗转移动间,水渍汇成他要说的东西。
贺子安双目圆瞪地看着桌面,不用扭头也能看出,顾沾卿写的乃是一个“弃”字。
鸡鸣十分,崔御医打着哈欠推开疫病所的休息室,却见柳墨隐早已端坐其中。
“柳大夫,早啊。”
柳墨隐只点了点头,并未应他。
崔太医收拾起自己的药箱,准备去照料病人。
“我有一个想法。”柳墨隐突然说道。
崔太医不明所以地抬头,语调平平地问:“什么想法。”
“我准备剖尸体。”柳墨隐讲得稀松平常,好像他说的内容就跟人打招呼一样无甚紧要。
“什么?!”崔太医惊得差点跳起来。他疾步向前,衣袍不巧钩住药箱,将其打翻在地。他却并没有理会,而是走到柳墨隐面前,用不可置信,乃至有些颤抖的声音问:“你刚说,你要……”
“我想要剖开尸体,看一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柳墨隐面色不改地解释。
“这?”崔太医张望了一下本就空空如也的四周,惊慌地压低声音道,“虽说这瘟疫一来,是命如草芥。可剖尸,那不是切猪肉啊。一刀下去,那是人的心肝肺。再说,死者为大,你就不怕厉鬼来缠哪?”
“有没有厉鬼我不知道,我只知再这样下去,会死更多人。若是只想着明哲保身,那就干脆不要做大夫。”柳墨隐态度坚定地回。
崔太医叹了口气,点点头,“我也希望快点让这场瘟疫过去。每天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人死去,任谁也不好受。”
沉默了片刻,崔太医开口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柳墨隐面色凝重地回:“等今日有人死的时候。”
崔太医一咬牙,破釜沉舟般说:“我与你一道。”
柳墨隐些感激地朝他点了点头,原本只是想向他支会一声,谁知他竟主动要求加入。
今日第一个咽气的病患乃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死后并没有被直接抬出去安葬,而是被运送到了一间小屋内。
“柳大夫,你……”看着柳墨隐从药箱内拿出一把把银光闪闪的小刀,崔太医抹了抹额头溢出的汗。柳墨隐准备这般周到,看来他早就有此打算了,并非今日突发奇想。
“崔太医若是心慌,可以站远一些。”柳墨隐体谅地说。崔太医毕竟只是一个单纯的大夫,并未用过什么兵刃,更不知这刀划开人身体的感觉。他若是心生畏惧,那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崔太医深吸了一口气,摇头否决了柳墨隐的提议:“来都来了,柳大夫你开始吧。”
柳墨隐应了一声,开始解开那人的衣服。
银色的小刀划开胸腔的瞬间,崔太医连忙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呕吐出来。
柳墨隐盯着眼前的一团血肉默不作声。
“怎么样啊?”崔太医微眯着眼,强忍着恶心。
“肺部出血,如我所料。肝有些黑,可以理解。这肠子是好的。”柳墨隐低语着,“可是这心,又是怎么回事。”说着柳墨隐用小刀缓缓地划开心脏附近的血管,由于那人刚死,血还没有凝固,顿时便有血流淌而出。
崔太医看得胃部抽痛:“心脏怎么了?”
“有一些萎缩。”柳墨隐面无表情地下结论。
“啊……你怎么知道?”崔太医已经眼前一阵晕眩,早知道这样,他还真不应该来。原以为自己见多识广,看个剖尸不算什么。可是现在身临其境,便知并不是那么一回事。看着恶心也就罢了,关键是一想到自己肚子里也是这么一回事,他就双腿发软,恨不得从没进来过。
柳墨隐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盯着开膛破肚的尸体若有所思。
崔太医略微揣摩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这次并非是柳墨隐第一次剖尸。知道这个事实后,他更觉胸口窒闷,胃里翻江倒海。
“我,我不行……”话未说完,崔太医奔出门去,扶着墙尽情地吐了起来。
柳墨隐又用刀子切开了几处地方,仔细探查了许久,才将尸首用针线缝合。
在观摩了一次解剖后,崔太医彻底虚脱了,不但吐得脸色发白,黄昏过后更是头晕无力。今日恰巧是轮换的日子,柳墨隐该离开军医处,而王御医该从疫病所回来。
晚上,王太医看到崔太医的这幅熊样,愣是嘲笑了半柱香的时间,才放他回去休息。
柳墨隐回到疫病所后,一切照旧。直至第二日中午,王御医惊慌失措地找到他。
“王御医?”王御医不期而至地出现在门口,他神色焦灼,眼中满是惊惧。柳墨隐不知他为何如此,有些疑惑地从病人堆里出来。
“柳大夫……”王御医喘着气,嘴巴颤了好几颤,眼里蒙着些雾气。
柳墨隐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老崔他……”悲痛与不忍凝结在语调中,“染病了。”
“什么?”柳墨隐不可置信地上前一步。
王御医低下头,有些有气无力地讲:“昨日我还嘲笑他没用来着,其实那个时候他已经病发了。只是有了那件事,我们都没多想,只以为他是被吓着了。今天他一直没来,我去他屋里找他,才发现不对。”
“快走!”柳墨隐扔下药箱,冲着王太医大喊一声。
“我来的时候,还以为可以赶着回去给我娘过八十大寿。”崔太医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脸上罩着一层悲色,“想不到居然就命丧于此了。”
“老崔,别这样说。”王太医扭过头去,不忍看他。他们二人吵了大半辈子,可吵归吵,感情不可谓不深厚。
“崔太医,是我害了你。我一定想办法……”柳墨隐的脸上也显现出了哀色。
崔太医微笑着摇头打断他:“说什么害不害,我们干这事,本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这样的结局,也是我的命。别再劳心费力了,我也是大夫,我现在如何,还有没有得医,我比你们更清楚。柳大夫,能结识你,崔某很高兴。”
“崔大夫……”柳墨隐狠狠地握了握双手,“我去想办法。”说完,径直走了出去。
“姓王的,以后在太医署,没有我压着你,你可不要太张狂。”崔太医用力挺开双目, “关照”一下对方。
“哼,我张不张狂,干你屁事。”王太医泪光闪闪地白了他一眼。
“呵呵。死前还能跟你拌几句嘴,真好。”崔太医嘴角荡开了一丝笑。
“没用的老家伙,你要再说死,我就一把掐死你。”王太医恶狠狠地回。
“不用你掐,你们进门前,我就服毒了。”
“……”
“原谅我,不想受那些苦。”崔太医有气无力地讲。
“你?”王太医瞪大双目,对于他这一做法先是惊愕,再是愤怒,最后这些情感都被哀伤所替换,“你还有什么心愿?”
“没什么大心愿,硬要说有,就是挂心我娘。你回洛阳,帮我向她磕个头。”
“我若活着,一定。”
“别难过,人活七十古来稀,我也算长寿。”崔太医安慰他
“谁说我难过了,你死了,我不知多开心。”王太医倔强地别过脸。
“呵呵。”崔太医笑了两声,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喘平气候,他继续说道:“姓王的,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回洛阳,给我娘磕头,千万不要忘了。”
“嗯。”王太医低低地应答。
“现在,你可以走了。”崔太医平静地闭上了双眼。
王太医咽了几下口水,以矫正哭音。盯了他片刻,终是决绝式地转头离去,走到门边时,泪水冲破防线决堤而出。
“来世,再见。”低低的音调充满诀别,来回飘荡在屋内。
老木门的轻扣声随即传来,阻断这生死两面。
晚饭后,沈挽荷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散步。
“挽荷。”背后突然有人叫住她。不用回头也知道,乃是晚归的顾沾卿。
“哥。”沈挽荷转身说话,“可用过饭了?”
顾沾卿点了点头:“嗯,在军营里用过了。”
沈挽荷随意应了一声。
前日崔太医染病亡故的消息传遍军中,这更加令士气低迷。他们弃守聊城的决定已经迫在眉睫,这两天他都是一大早便匆匆出门,暗中清点人员,布置撤离计划。
“挽荷,你明天有什么事要办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顾沾卿突然开口问。
“没有啊。”虽觉得顾沾卿的问题有些奇怪,沈挽荷还是照实回答。
“那明日,你就呆在家里吧。记得不要出门了,等我回来。”顾沾卿没头没脑地叮嘱她。
“为什么?”沈挽荷疑惑不解。
“不为什么。”顾沾卿笃定地回她。撤退计划牵扯到方方面面,未免消息走漏,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事前必须严格保密。眼下也只有顾沾卿与贺子安知道。原定的计划乃是明日巳时,统一拔营。他不能过早地告诉沈挽荷这个计划,又怕明日走的时候沈挽荷不在家,所以只能这般要求。
“你只要记得,明日等我回来就好。”
沈挽荷依旧皱着眉,想让顾沾卿透露更多的消息。顾沾卿却不如她的愿。
“天凉,你也别老在屋子外瞎逛了,早点回房吧。”顾沾卿岔开话题,接着自顾自地回房了。
沈挽荷看了一眼对方离去的背影,终究猜不出他明日让她呆在家里的用意,只好作罢。
第二日清晨,顾沾卿一如既往地外出办公。沈挽荷睡得香甜,一直到辰时末才起床。
她睡意惺忪地更衣洗脸,走出房门,外面却隐约传来了争吵声。好奇心令她改变了去厨房用早饭的决定,转而走向声源所在地。
大门口,一个孩童与门卫争吵着。那孩童大声吵嚷,间或用力冲撞对方,试图进门。
“放我进去,我要找人!”
“都说了,这里不能进。哪儿来的小毛孩子瞎胡闹,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捆起来。”
“秋童?”沈挽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么会来这里?
对面的孩子看到自己后,突然安静了下来,原本抓着门卫衣服的手也缓缓下垂,最后竟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沈挽荷心头猛然一颤,一股不祥的预感逐渐冒出。她疾步上前,一把扯住秋童,焦急地问:“别哭。你是来找我的吗?你师父哪?”
秋童哽咽着不能自以,唯有断断续续地说话:“师父……师父……你,你,快去,看看他,他……”说完又嚎啕大哭了起来。
秋童这段不算完整的话令沈挽荷三魂丢了七魄,她来不及多想,便冲开众人跑了出去。她这一生,便是内力鼎盛的时候,也没有跑得这么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