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 第一百零七章(1 / 1)
迎面的风呼呼刮来,脑子里不禁回忆起那夜他们在梅溪客栈对饮时的片段。他说“愿我们年年岁岁,都能有举杯共酌之时。”
不,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也许是秋童夸大其词,也许只是虚惊一场。惊慌失措中,眼前出现一扇大门拦住她的去路。她抬头一看,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到了疫病区。那大门的上面,一块黑色的牌匾上书“乐融书院”,正是柳墨隐大半个月来居住的地方。
沈挽荷理了理衣襟,故作镇定地抬足而入。
书院内,柳墨隐下榻的那座小屋还是上次来时的模样。虽然离屋子还有一段距离,可里面传出的咳嗽声已经能够清晰地听到。惊惧恐慌令她一个箭步冲将上去撞开了木门。
“嗙”地一声巨响,连带着屋内水碗里的水都跟着震颤了几下。
屋内一目了然,并没看到人,除了那张垂着帐子的大床,不用猜也知道,柳墨隐此刻定然躺在床上。
“童儿,不是让你走吗?怎么又回来了?”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仿若是破碎的铃铛所发出。
沈挽荷向前走了几步,却发现自己仿佛踩在棉花上一样。
柳墨隐又剧烈咳嗽了一阵,接着拼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撑起身子。
“墨隐,是我。”如水的声音在这一方小室内化开,床内原本还在动作的人突然僵住了身子。停顿片刻后,帐子被人从里面揭开。
柳墨隐突兀地出现在浅蓝的纱帐中,原本就白皙的脸,如今是纸一样的苍白。他的眼眶周围泛着深紫并明显有些凹陷,那双原本明辉耀目的眼眸,如今透着些许迷离,可在看到沈挽荷时又突然崭亮了起来。
沈挽荷看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谁让你来的?”冷得足以冻结一切的声音,沈挽荷第一次从这个人身上听到。
“墨隐,你?”柳墨隐染上了瘟疫,这怎么可能?他不是神医吗?他救死扶伤,常年与病痛打交道,从来都是游刃有余。心疼以及怕失去他的恐惧,令沈挽荷的内心一阵抽痛。清眸中泪水默然流出,滴滴答答地打在地砖之上。
“快走。”床上之人面无表情地催促。
“你?”沈挽荷只动了动嘴,脚下却是纹丝不动。
“我让你走,你听不懂吗?”柳墨隐提起手,狠狠地敲击床上的柱子。那床配合地震颤几下,帮着显示他焦灼的内心。
沈挽荷倔强地摇了摇头,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走上前。
“滚!”柳墨隐咆哮着随手抓过一个枕头,砸向沈挽荷。
沈挽荷不闪不避,被枕头砸了个正着。
枕头正中沈挽荷的脸,激起周围的发丝,再迅速掉落。沈挽荷轻颤着睁开眼,见对方依然怒不可遏,粗喘着气怒目瞪着她。他以为她是什么人?他染病,难道她会就这么走了?沈挽荷吸了吸气,不管不顾地走向床榻。
见她过来,柳墨隐仿若看到毒蛇猛兽,惊慌地向床榻深处挪去。
“不要过来!”他大叫着,脸上已没有了半点霸道,唯有满面的慌乱与畏惧。
“墨隐。”沈挽荷泣不成声地唤出他的名字。
“我求你了,走吧。”柳墨隐万念俱灰地闭上眼。
沈挽荷咬了咬牙,爬上床,在他开始反抗之前,一把抱住了他。
柳墨隐仿佛被烫到一般,本能得奋力推开她。然而他此刻已经病入膏肓,便是这全力推拒,也只让沈挽荷微微跌坐在床。
沈挽荷摇了摇头,咬牙切齿地说:“你要我走,除非我死,你将我抬走。”
柳墨隐看着她,深深叹出一口气:“挽荷,这是瘟疫,染上就会死。求你别再跟我置气了,快走吧,离开这里,离开聊城,到哪儿都行。”
“柳墨隐,我今日若走了,那么下半辈子我便只是具行尸走肉,你于心何忍?”沈挽荷盯着他,一动不动地说出此言。
柳墨隐摇了摇头:“人世浮沉,总有悲欢离合,岁月一久,你就能忘了我。”
沈挽荷冷笑一声,怒目抬眼:“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柳墨隐急着解释,门口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父。”孩子的哭音伴着焦急的呼唤在屋内响起。
柳墨隐听到这个声音后,精疲力竭地向后靠去:“大的,小的,没一个令我省心。”
“师父。”秋童哭喊着跌坐在床前。
“别嚎了,你师父还没死。”柳墨隐有气无力地说:“你又回来做什么?”
“我,我回来……”秋童抹了把泪,哆哆嗦嗦地讲,“回来,照顾师父。”
柳墨隐嗤笑出声:“都是不要命的。上辈子,也不知是我欠了你们,还是你们欠了我。”
巳时一刻,一身戎装的顾沾卿奔回家中。士兵已经清点完毕,辎重粮草也已装上车,眼下先遣部队正缓缓地离开聊城。
“大人。”
他才刚走进门,守门的将士却跟了进来,一把叫住了他。
“何事?”顾沾卿微蹙这眉,不悦地反问。
“呃……”那个将士有些为难地犹豫了片刻,在接到顾沾卿锐利的眼神后,豁出去般地讲,“那个,那位姑娘出去了?”
“什么?”突闻此言,原本还算平静的一张脸,瞬间惊涛骇浪,愤怒与不可置信汹涌而出。他一把上前抓住那将士的衣襟,哪里还有半点斯文公子的样貌?
“去了何处?”
“去了,去了何处,我也不知道。”将士吓得魂不附体,无奈又只能据实以告,说出令顾沾卿更为恼怒的事实。
“大人,今早有一个孩子哭嚷着要进宅,后来沈姑娘出来。那孩子就说要让沈姑娘去看他师父,沈姑娘一听,立马奔了出去,我们怎么拦也拦不住。”另外一个将士倒是激灵,一下子说出了事情的始末,顺带提一句,他们已然尽力阻拦。
顾沾卿利索地放开那人,明白过来沈挽荷去了何处。能令她这般着急跑出去的,聊城之内,也只有一人了。
顾沾卿转身出门,片刻也不耽搁。按照守卫的话推测,柳墨隐十有八九也已染上疫病。那么沈挽荷此时,便有性命之虞。万一她真有个三长两短……
不,他一定要阻止,他一定能够阻止。只要将她拉回来,就没事了。
顾沾卿发疯一般地往城西跑去。他胸口的箭伤虽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也顶不住他这般疾奔。才跑了一段,胸口便有撕裂般的疼痛传来。顾沾卿咬着牙,不让自己减速。
头晕眼花的感觉接踵而来,直觉告诉他该停下来。然而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依旧拼尽全力飞奔。
迷迷糊糊中,脚下一阵虚浮,顾沾卿不可遏制地向前扑去。倒地的瞬间他只觉腿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这股子痛也令他瞬间再次清醒了过来。顾沾卿挣扎着坐起身子,撩开衣摆一看,才发现小腿上正插着一片碎瓷片,鲜血缓缓地流淌而出,弄湿了他的裤腿。顾沾卿面无表情地将那瓷片拔出,血即刻喷涌如泉。“撕拉”一声,他扯破衣服的下摆,弄出一块布条,将小腿随意地包扎好。很快,他又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前行。
浑身无力的柳墨隐,只有让人摆弄的命运。说也说了,赶也赶了,若是让他跪地求饶,这两个人就愿意离开的话,他必定照做。
“师父,喝药。”秋童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到床榻前。此时,柳墨隐已经被半拽半拖地安置到了床头。
“这药要是有用,你师父何须躺在此处?”柳墨隐苦笑着解释。也不知这两人忙忙碌碌地做这些无用功有什么意思?
柳墨隐背后靠了两个软垫,被褥盖到脖颈处,要多虚弱便有多虚弱。而虚弱之人,往往是没有话语权的。所以他得到的答案是:“师父,药快凉了,你就喝吧。”
柳墨隐微皱起眉,想要继续推拒一番。然而当他转头看到秋童之时,却改变了主意。床榻前,那孩子正抬头看着自己,他那乌黑的大眼闪着盈盈泪光,眼里涨满希冀,仿佛自己不喝药天就会塌一样。柳墨隐低低叹了一口气,顺从地点了点头,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他再次抬头时,却见沈挽荷站在了秋童原先的位置上。沈挽荷默然无声地拿走他的药碗,接着扶他躺下。
“挽荷,别忙活了,你去坐到那里,陪我说说话吧。”柳墨隐用手指了指一丈以外的那把椅子。
沈挽荷给了他一个白眼,冷着脸将他的手放回到被褥中,接着利索地搅了个毛巾给他敷上。做完这些,她果真走向了那把椅子,然而她并没有坐下,而是拖着椅子走到床边。
沈挽荷将椅子搁置在床侧,自己坐了上去。
柳墨隐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她,见她坐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他动了动唇,眼里浮过担忧以及痛苦的暗光。
“你想跟我说什么?”沈挽荷低下头,别开他的眼,低低地问。
“我……”此时,原该有千言万语,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挽荷耐心得等了许久,也不见他的下文。她抬起眼,再次鼓起勇气与他对视。四目相接的瞬间,她的心不可遏制地抽痛起来。她将微颤的手伸入棉被中,紧紧握住柳墨隐的。
冰冷柔软的触觉令柳墨隐微微一怔。这样子的直接接触,理应避免,可是此刻他自私地不想沈挽荷放手。入魏国之时,他原以为,可以这样牵着沈挽荷的手回姑苏。然而现在,他还有这个机会吗?他的人生,也许在下一刻就会终结。此时此刻,他连握住沈挽荷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