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第一百零五章(1 / 1)
大年三十,柳墨隐照旧忙得焦头烂额。下午,一个士兵突然跑了进来,说是监军大人有请。柳墨隐被一个病患拖住,磨蹭了小半个时辰才缓缓出门。
“柳大夫架子真大啊。便是当朝宰辅,也断不敢让我们家大人这样干等。”柳墨隐人还未走近,已听到顾沾卿身边的一个护卫郎声倾诉不满。
“尉超!”顾沾卿怒目喝止他:“柳大夫,顾某冒昧前来,还望你不要见怪。”
对于尉超的责怪,柳墨隐倒不生气,他微微一笑道:“是我失礼了,顾大人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不知能不能请动柳大夫随我去一趟军医处?”顾沾卿问,“有人想要见你一面。”
柳墨隐回头看了一眼疫病所,脸上微微露出一抹难色,沉思片刻,最终才答应:“好吧,我随你去。”
军医处的大门上也不知是谁弄了两盏破败的红灯笼悬挂,此举本是为了应节,可行人瞧见了,只觉得阴森诡异。
顾沾卿一行人缓步走过泥泞的小道,来到储药室。那两位御医,尚在照顾病患。顾沾卿差人去寻了一会儿,他们才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两人到了门口,却不进去,而是盯着屋内的人打量。
柳墨隐本是背对着他们,这会子听到动静,回身去看,却见狭小的门框被两个老头的身躯全然堵住。
“你?”崔大夫惊讶万状地盯着柳墨隐。
“他?”王大夫指着柳墨隐,整个脸都有些僵硬。
“二位御医,他就是你们要找的柳大夫。”顾沾卿适时地开口介绍。
王太医推了推崔太医,崔太医上前一步,自我介绍道:“老夫姓崔。”说完又表情古怪地问:“不知柳大夫今年贵庚?”
“我……”
“不用理他,他缺心眼。柳大夫,我姓王。以后你可以叫我王太医。”王太医自我介绍,顺带骂一骂崔太医。
“二位太医有礼。”柳墨隐一拱手,朝着他们一拜。
按理说两位太医是前辈,理当站直了受他这一拜。可两人却连忙躬身,还了柳墨隐一礼。
“柳大夫,请坐下说话。”王太医做了个请的手势。崔太医则是跑到外边,给他倒了杯热茶。
而他们可怜的顶头上司顾沾卿,突然间成了这间屋子里的空气。
“不知柳大夫师承何派?”崔太医靠近他问。
“无名无派,我的授业恩师,十来年前便故去了。”柳大夫回。
“姓崔的。”王太医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老问些没用的。”
“我!”崔太医被他说得有些恼火,但当着柳墨隐的面,他不想跟王太医吵起来。
“柳大夫,你的药方我们都看了,实乃绝妙。”王太医道。
“王太医说笑,那药方明明是你们开的。”
“哎,柳大夫这话就不对了。药这个东西,失之毫厘,谬之千里。最后的那味药,你既没用石葛蒲,也没用香附,而是改用了白蔹。这白蔹一加,整副药就不同了。”王太医道。
他这样说,柳墨隐也没法再否认。
“柳大夫,我和这姓崔的,虽然经常意见不合,不过我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不妒才。我们是真心赏识你,想与你共事。”王太医一脸诚挚。
“多谢二位太医抬爱。说到共事,其实你我皆在对抗这场疫病,早已是共事了。只不过你们在城东,而我在城西罢了。”
“柳大夫所言极是。”
“以前苦于不认识,故而没有来拜会二位。眼下既然见了面,不若戮力同心,一起研制出一个真正能治好此病的药方。”柳墨隐言语谦诚,令两位太医听着很是舒心。且两人本就是打着人多好办事,办完事好在太医署长脸的心态。柳墨隐的话正和他们的心意,故而这二人是点头如捣蒜,无有不认同。
“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药方都只是治标,却不治本。我的药,用在那些染病情况不甚严重,身强体健的人身上还算有些效果。可真正病情严重的,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柳墨隐据实以告。
“柳大夫能有这样的成绩已经不错了。实话讲,我和他瞎忙了几日,这该死不该死的都照样死,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啊。”崔太医说话,说完他表情古怪地踌躇了一阵,最后才下定决心似地发问:“柳大夫,你觉不觉得,这次的疫病有些奇怪?”
柳墨隐听得眉头骤然一紧:“崔太医,也有这样的感觉?”
“不止是他,我也有同感。”王太医看着他们说道,“历来,疫病的发生往往由非时之气所引起。可纵观这几个月,皆是风调雨顺,并无暴风疾雨,雾露不散的日子。更何况,这次染病者的症状,甚为怪异,实与往常所见,大为不同。”
“嗯,所以啊,从前的药方,没一个顶用。这起因,症状都不一样嘛。”崔太医补充。
“顾大人若是不介意,我倒是有一个建议。”柳墨隐开口提到顾沾卿,其余两人才注意起坐在不远处的顾沾卿。
“只要是有惠于国计民生的,我都不会介意。”顾沾卿语调和缓地承诺。他倒是君子胸怀,属下的人如此怠慢他,他也不生气。
“我是这般打算的,这疫病所与军医处毕竟隔着一座城。不可能我一有进展就奔过来告诉你们,而你们也无法丢开这里的担子去我那边。所以,我们不若以三日为限,轮流坐镇这两处地方。比如今日我若来军医处帮手,王太医与崔太医便派一人去疫病所帮我看着。我若与王太医之间有了新方法,等三日后换了岗,我们之中任何一个见到崔太医的,都能告诉他,反之亦然。这样大家有了直接接触的机会,定能事半功倍。”柳墨隐仔细地解释了一下自己的主意。
“嗯,这倒是行得通。”王太医道。说完与崔太医对视了一眼,再齐齐地看向顾沾卿。
顾沾卿点了点头,表示通过此提议。
天色逐渐黑了下来,沈挽荷百无聊赖地坐在厅堂的圆桌前。这本是年三十夜晚,合该热闹非凡。只可惜整座聊城已经全然沉寂在死气之中,便是再大的节日也挽救不了它。
沈挽荷偶尔抬眼张望一下门外,查看顾沾卿回来了没有。顾沾卿忙得脚不沾地那是常事,然而今日日子毕竟特殊,她理该等对方回来一起用晚饭。
等得睡眼朦胧的时候,屋外突然传来了谈话声。沈挽荷迷迷糊糊地抬头望去,正巧门边有人推开半掩的门,信步而入。
“你……”沈挽荷看着携风霜而立的柳墨隐,心中很是惊讶。柳墨隐之后,顾沾卿紧紧地跟了进来,并转手和上门,阻止了鱼贯而入的冷气。
她倒不知,柳墨隐今日竟会前来。
“今日我邀柳大夫去了一趟军医处,回来的时候晚了,正好请他回来用饭。”顾沾卿走过去解释。
沈挽荷随意应了一声,出去让厨房上菜。
晚饭在异常安静的氛围中结束,至始至终,都没有人发一言。倒是万分符合孔夫子食不言寝不语的家训。
沈挽荷怕自己再呆下去,气氛会更为得诡异,于是随便编了个理由离开了厅堂。
“杀一局如何?”原本望着窗外的顾沾卿,突然回头指着棋盘说道。
柳墨隐淡然一笑:“作陪。”
棋盘摆在靠内间的一张榻上,两人脱了鞋,各坐一边。
油灯微闪,棋子轻落,两人一来一回地搏杀起来。
“听说顾大人新婚,还未曾道喜。”柳墨隐故意盯着顾沾卿的脸,有些戏虐地说。
顾沾卿脸色微变,故作镇定地道了句:“多谢。”
“你想让挽荷做你的妾?”柳墨隐话锋一转,冷硬尖酸地问出此话。
“啪嗒”一声脆响,乃是棋子掉落的声音。顾沾卿的脸变得各色交杂,沉郁,懊恼,难堪。半晌,他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用笃定的口吻说道:“我从未有过这般想法。”
柳墨隐抬手替他捡起落在棋盘上的棋子:“既然如此,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断与不断,唯心,不唯意。”顾沾卿此言的意思,乃是他的情,被他的心所控制,不被他的意识所决断。他便是想断,怎奈情丝绕心,怎么剪也剪不断。
柳墨隐微微敛眉,与他对视。却见那两泓碧潭,干净磊落,深沉浩瀚。柳墨隐微微一怔,心中想好了的说辞,没有讲出来。
屋外微风搅弄绿竹,榻边轩窗疏影斑驳。
“你对她,可是真心?”顾沾卿的眸色忽而变得如同今夜的月色般暗淡。
“真心,假意……干君何事?”柳墨隐将手里的棋子扔回盘中,再将正襟危坐的身子松散成微侧的闲雅姿势。
顾沾卿眼中爬上寒意,锐利光芒突成冷刺,直直射向柳墨隐。
柳墨隐不闪不避,漆黑明浩宛若星辰的双目直直与他对视。
顾沾卿缓缓垂下眼眸,收敛气势。他学着柳墨隐的样子,放松身躯,再执起一颗琉璃棋子,潇洒落下。重新抬目之时,他剑眸舒展,嘴角噙笑,清冷得如同雪夜星光。
“如果人生能够重来,我交定你这个朋友。”顾沾卿略显苍凉地感慨。
柳墨隐洒脱绽开一笑,风姿飒沓。
“恐怕,再重来,你我依旧是情敌。”
顾沾卿疏狂一笑,神容傲然:“我不会再给你这个机会。”
“嘎吱”一声,双开的大门中漏出一道翠绿的身影。沈挽荷手捧一束傲雪红梅,般般入画地立在门口。
她闲步进屋,顺便抬眼扫过屋内的两人。
“下棋呀?”那束梅花显然很和她的意,她此刻整个人连带着语气都透着一股轻快,“真够无聊的。”她这般下了个结论。
“疯丫头,外边这么冷,你冒冒失失跑出去,就为了摘这么个玩意回来?”柳墨隐转过身子,一半心疼一半责骂地对她说话。
沈挽荷用手轻轻拂去梅花上的积霜,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那又如何?”
柳墨隐还未曾来得及反唇相讥,顾沾卿已经冷笑了一声,威胁她:“这宅子乃是吴太守的旧居,传闻他爱梅成癖。你这样随意攀折他的心爱之物,小心他日后找你算账。”
“要算账,也是找你,我可不怕。到时候,大不了你拿钱赔给他就是了。”沈挽荷将红梅插入青花花瓶,末了回过头冲着他们二人狡黠一笑。
“哈,如意算盘打得真好。你惹事,我赔钱?”顾沾卿哀叹一声,向后仰卧,“幸好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子。”
“懒得和你们说。”沈挽荷转过头去,摆弄起梅花。
两人看了她一阵,发现她果然没有再理他们的意思。
“完了,咋们都被打入冷宫了。”柳墨隐俯身向前,压低声音对顾沾卿说道。
“只闻新花笑,不见旧人哭。”顾沾卿落下评语。
沈挽荷耳力极好,在那一个头偷听了个大概,双颊顷刻飞上红霞。她气恼这两人暗地里竟这般调笑嘲弄她,乍然回首间,又见那边围坐的人早已坐直了身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来,柳大夫,我们继续。”顾沾卿执起一枚棋子,翩然落下。
“嗯,好棋。”柳墨隐看着顾沾卿落子的地方,煞有介事地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