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第一百零四章(1 / 1)
长汝剑优雅地划过庭前的枯枝,几只翠鸟惊慌地飞离。沈挽荷足尖微点,踏上枯枝,接着一个空翻,提剑直刺。
眼前原该开阔的视线,突然被一个人的身影挡住。沈挽荷方才牟足劲提剑飞刺而去,眼下在半空中根本改变不了态势。她心中猛然大骇,根本来不及去看清来人,手上的剑已经划过那人的发鬓。
“你疯了?”在看清楚来人到底是谁后,沈挽荷怒不可遏得大吼。
柳墨隐伸出两指,轻笑着夹开脑侧的长汝剑:“你见过这么镇定的疯子吗?”
沈挽荷喘着气,给了他一个白眼。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得出现也就罢了,偏偏站在那里让她刺,摆明了是故意要吓她。
“这般勤加苦练,下一任的武林盟主非你莫属。”柳墨隐挑眉逗弄她。
沈挽荷冷笑一声:“不敢当,我的三脚猫功夫,便是再练十年,也顶不上易云先生的三成。”
“这可不成,你不要忘了,你曾经说过要保护我的。你不练个天下第一,怎么保护我?”
沈挽荷不料这陈年旧事又被他翻出来,而且还成了取笑自己的谈资。她心中越发得气恼,头一扭,就要拔腿而去。
柳墨隐本是想逗逗她,谁知对方竟真生气了。他急忙拉住她的手,软言道:“好了好了,快些息怒,是我说错话了。”
说完又仔细地给她把起了脉:“嗯,功没白练,内力恢复得不错。”
“你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消了气的沈挽荷提问。
“空倒是没有,我见机偷溜出来的,日落以前还得回去。”柳墨隐一脸无奈地道。
沈挽荷明白过来,柳墨隐是特地过来看她的。这个人做起事来从来都是专心致志的,今日为了见她一面竟开起了小差,这倒是很稀奇。沈挽荷的心头趟过几丝暖意,脸上不由自主地挂起了笑。
“你这笨丫头,脸上全是汗。快别站着了,赶紧回去换身衣裳,这大冷的天,非得伤寒不可。”说话间,柳墨隐注意到沈挽荷练剑练得汗流浃背,赶紧一边说,一边抬起袖袍,细致地为她吸去头上的汗珠。
“挽荷。”一个冰冷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两人。沈挽荷抬眼一看,竟是顾沾卿。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说是要去军医所,不料竟这么早就回来了。
“柳大夫也在?”语调的起承转折间满是戏虐。
“不请自来,还望顾大人不要见怪。”柳墨隐双手一抬,做了一个揖。
“柳大夫客气了,鄙人的陋室,柳大夫随便什么时候来都欢迎。”话虽是好话,表情也不可谓不谦诚,可柳墨隐听完偏偏觉得浑身不适。
出于礼数,他微微一躬身以示礼貌。
“而且你今日来得真巧,你若不来,我恐怕还要去找你。”顾沾卿很快从阴阳怪气中恢复如常。
“顾大人找我有事?”柳墨隐有些惊讶地问。
“嗯,有一事想请教你。”顾沾卿点了点头,“柳大夫,请里边谈。”
顾沾卿做了个请的姿势,柳墨隐斜了一眼沈挽荷,见对方也是一头雾水,没法,只得跟着他进屋议事。
“挽荷。”顾沾卿突然回头,叫住沈挽荷。接着,微拧着眉,盯着她不满地嘱咐:“去洗个澡。”
沈挽荷微微一怔,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神色不自然地点头离开。
“顾大人找我,到底所为何事?”柳墨隐翩然落座,开门见山。
顾沾卿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道:“我刚才去了一趟军医处,二位御医对于方子里的一味药拿捏不定。柳大夫医术高明,或许能够指点一二。”说着顾沾卿微一躬身,双手递上药方。
柳墨隐施施然接过,粗略地来回扫了两眼。
“这两位御医,一位主张用石葛蒲,一位主张用香附。两人各执己见,争执不休。”顾沾卿如实道来。
柳墨隐笑着摇了摇头,将方子还给顾沾卿:“石葛蒲见效甚微,可有可无。至于那香附……”柳墨隐再次摇了摇:“屋内可有笔?”
“稍待片刻。”说着帮柳墨隐找来笔墨。
柳墨隐接过那一小支狼毫笔,沾了些墨,又扯过那张药方,在下边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上了几个字。
“你拿去还给那两位御医便可。”柳墨隐道。
“如此,我便先谢过了。”顾沾卿道。
“不敢当。”
“其实,军中疫情也挺严重。这军士卸了甲,也不过平头百姓。柳大夫若是有好的治疫良策,还望不吝赐教。”顾沾卿不愧为官多年,懂得知人善用。
柳墨隐听及此,低笑一声,接着眼中闪过一丝异光:“顾大人怕是忘了,我乃梁国人士。月前,我梁国大军踏过边境,打了你们守边将领一个措手不及。眼下,依然烽烟四起,战况胶着。你随便让我帮忙,就不怕我从中作梗,不怕遭人弹劾?”
顾沾卿微微一愣,竟不料柳墨隐会这样回复他。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地说:“北魏也好,南梁也好,并没有什么不同。南国的百姓奉养父母,哺育幼子,我北国百姓又何尝不是?柳大夫乃仁心仁德之人,若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又怎么会在聊城开馆医人?”顾沾卿的言下之意,便是信得过柳墨隐。
顾沾卿的话,让柳墨隐的脑中再次浮现起当日在洛阳顾府书房看到的那幅江城图。那画的明明是梁国首都建康城,那连绵的江天,明明是长江。那副画取景的地点,明明是崇华楼,而那落款的也明明是他顾沾卿。可是当日,他故意在饯别的宴席上提到建康,提到崇华楼的时候,顾沾卿却假装没去过,假装不知道。柳墨隐刚才有意提起两国交战,他身份尴尬,本是想再次试探一下顾沾卿,却不料再次被他轻巧避过。这位顾大人,明显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两人又随意谈了些闲话,门上终于响起了轻叩声。两人抬头一看,见到换好衣衫的沈挽荷信步而来。
“谈得如何?”
“不过是向柳大夫请教一个药方,早就讲完了。”顾沾卿道:“你既然来了,就陪柳大夫说会儿话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忙,先走了。”
说完,行了个礼,真就这么走了。
顾沾卿疾步走出客厅,咬牙控制自己不回头。方才在庭前,他看得一清二楚。虽然早就已经感受到,沈挽荷与柳墨隐之间的情愫。可毕竟感觉归感觉,这与亲眼看见两人的亲密举动是不同的。
顾沾卿走过长长的廊道,回到自己的书房内。他拿起一本公文,一字一句地阅读起来。然而那短短的几十个字,他来回读了四五遍,却始终抓不到要义。这股子心烦意乱,越是克制越是剧烈。
顾沾卿哀叹一声,狠狠地将公文丢回桌面。眼下的情况,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他费尽心思,隐忍克制,不就是为了让沈挽荷离开自己,找到一个真正能够照顾她一生的良配?然而如今这个人果真出现了,他又为何是这般的沉郁哀痛。他到底想怎么样,如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透过桌前的窗户,顾沾卿盯着远处发呆。本是想让自己平静一下,可越是静坐越是不由自主地去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渐渐地,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不该这么急匆匆地从客厅出来。
“霍”地一声,他终于再也坐不住,从椅子上猛然站起。
顾沾卿再次回到客厅,里面早已空空如也。他疑惑地转身,却看到沈挽荷一个人朝他走来。
“柳大夫呢?”顾沾卿疑惑不解地问。
“刚回去。医庐事多,他不能出来太久。”沈挽荷答,“你找他还有事?”
“哦,没事。”顾沾卿摇了摇头,听到柳墨隐回去,他心里莫名地有些如释重负,“我去办公了。”
办公?他刚才不就在书房办公?看着顾沾卿的背影,沈挽荷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姓崔的,别以为有皇后娘娘给你撑腰,你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这里是冀州,把老子惹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好啊,来啊,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还未走进军医处的大门,崔太医与王太医的吵嚷声已经传了过来。
顾沾卿迎着骂声,步入屋内。
一见到他来,两位太医立马安静下来。他们二人,都是太医署里的老人。以前在洛阳,互相看不顺眼的时候,还有所收敛。然而冀州天高皇帝远,倒给了个他们一个绝佳的吵架场所。
“见过大人。不知大人前来,可是药方的事情有了眉目?”崔太医一见是顾沾卿前来,换了副老成持重的脸面开口问话。
顾沾卿一言不发地从怀里掏出那张药方。
王太医见了,立马一把抢走。看了一会儿,他的脸色逐渐得暗淡起来。
崔太医一见,以为是自己的方子胜过了对方的,神情有些不可一世地从对方手中夺过药方。他的目光迅速地扫过纸张末尾的那一行小字,很快得也变得面如土色。
“这?”崔太医来回盯着那几个字看,末了,他向王太医招了招手,“姓王的,你过来。”
王太医斜眼瞥了他一眼,接着不情不愿地靠过去。两人在门角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才施施然走到顾沾卿面前。
“我们想要见一见改方子的人。”崔太医道。
“可是有什么问题?”顾沾卿问。
王太医面色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什么也不说,唯独重复了一遍崔太医的请求:“请大人安排我们见一面。”
顾沾卿点了点头,应承下来:“此人在城西开义诊,我确有让大家通力合作的意思,我会尽快安排。”
“多谢大人。”两位太医难得的意见一致,同时致谢顾沾卿。
此事一了,顾沾卿又问了些军医处的常务,这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