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第一百零三章(1 / 1)
延昌三年,农历十二月二十四日。这天,离新年只有短短的七日。这个时间一般人家都在准备着过年,尤其是京城中的高官名绅,更是忙忙碌碌地走亲访友。若是没有京兆王谋反一事,兵部郎中贺子安此刻该在他姑爹家拜年。可惜国内叛乱未平,宣武帝心中怒火难息。别说是过年了,便是天上下刀子,他也得赶着即刻去冀州诛贼。
聊城城门内,两队精神抖擞的将士各自执戟而立。城门边上更有抬着鼓号,举着旌旗,打扮得一丝不苟的人站在那里。人群的末尾,突兀得站着一个穿浅灰色披风的人。那人单手扶着一辆马车,偶尔掩着口鼻剧烈地咳嗽。
“大人,贺将军估计没那么快到。您就先回马车内休息吧。”尉超在一旁规劝着顾沾卿。他家大人也不知怎么了,一来冀州便是水土不服外加伤寒。后来莫名其妙地就中了一箭,眼下箭伤已无大碍,又开始伤寒了。
顾沾卿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要继续等。
“贺将军的车驾离这里还有一里。”城门口跑来报信官,对着张将军大声说道。
“奏乐。”张将军大喝一声。
刹那间,鼓号声四起,热闹非凡。
贺子安身着戎装,骑着高头大马,缓缓地进城。
“末将张伯伍,率众将官在此恭迎贺将军。”马下张将军抱拳行礼。
“恭迎贺将军。”他手底下的众将士齐齐喊道。
贺子安做人历来直爽痛快,看到这阵仗他微微皱起了眉,心里有些不悦。他轻咳了一声,悠悠道:“贺某何德何能,怎敢劳烦张将军以及诸位前来相迎,实在是惭愧。”
“贺将军之名如雷贯耳,应该的,应该的。”张将军笑着奉承。
两人说话间,鼓号一直“唔哩哇啦,噼噼啪啪”地响个没完。
贺子安越发得不快,微微沉下脸来。
“张将军,咋们都是军人。这军人杀敌报国才是正紧事,这些虚礼,以后就不必了。”贺子安假笑着,指了指鼓号手。
张将军也不是蠢人,立马明白过来。
“别吹了。”他粗鲁地朝着那些人大喝一声。
鼓乐声即刻戛然而止。
贺子安满意地笑了笑,骑着马继续缓慢地向前。走到人群之末时,他突然看到一个罩着灰色披风的人。贺子安只觉眼前一亮,内心一紧。他握紧缰绳,将马停下,接着翻身下马,快步向前,朝着顾沾卿抬手一拜。
“下官参见大人。”
顾沾卿上前虚扶一把:“贺将军不必多礼。”
“竟不知大人也在这里,实在是折煞下官了。”
顾沾卿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有些绷不住笑,赶紧用手掩住口鼻,假装咳嗽。
“大人这是这么了?”贺子安问。
“伤寒。”尉超面无表情地说。
“我在家里略备了薄酒,打算为将军洗尘,还望将军赏脸。”表情恢复到自然的顾沾卿提出邀请。
“大人盛情,下官却之不恭。”
贺子安一进顾沾卿的大门,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便如同老墙上的泥巴般簌簌掉落。
“哎呀,顾兄。你这地儿不错啊。”贺子安摸着府内的一颗大树啧啧称赞。
“哼,我还以为你改了性子呢。怎么才一会儿会儿就原形毕露了?”顾沾卿开口嘲讽他。
“我这不是功力不够深厚么,装一时半会儿的还行,你要我要整日都那样,还不如杀了我呢。”
“不错,刚才官腔打得很地道。”顾沾卿赞叹。
“我这也是被逼无奈。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顾沾卿低头笑了笑,“范阳一别,子安兄无恙否?”
贺子安原地转了个圈,挑着眉反问,“你看我是有恙还是无恙?倒是你,估计病得不轻呢。我听说你中了一箭,伤得如何啊?”
“已经无甚大碍了。”顾沾卿回。
“咋们这圣上也真是的,就你这么个小身板,居然还派你上前线。”贺子安替顾沾卿打抱不平。
“是我自己思虑不周,才中了这一箭,与他人无关。”
两人说着,已经到了大厅。赶巧沈挽荷从内堂出来,撞了个正着。
“挽荷,烦请你去跟厨房的人说一声,我邀请的客人已经到了。”
沈挽荷轻轻应了一声,抬足而去。
“哎。”贺子安盯着沈挽荷离去的背影,推了推顾沾卿的肩,“什么情况,你金屋藏娇?”
“胡说八道什么?”顾沾卿脸色骤然下沉,吉言令色地道。
“这么凶,八成是被我说中了。你胆子不小啊,这新夫人刚娶炕头还没捂热呢,又在这里另起炉灶了。”
“贺子安,你要是再这么口无遮拦,小心我缝了你的嘴。这是我的义妹,我们相识已经四年了。”
“去,这话骗骗无知少女还行。想蒙我,做梦。你也不去问问,我在翠云楼里有多少干妹妹。”贺子安嘴里的翠云楼,自然是烟花之地。
“贺子安,我好心为你洗尘,你若是不识好歹,乘早滚蛋。”
“别呀,我酒还没喝呢。”贺子安怕对方真要赶他走,赶紧一屁股坐下,无赖地道,“我错了还不行吗?她就是你妹,你永永远远的妹妹,行了吧?”
“你?!”
“你看,我这样说,你又不乐意了,矫情。”贺子安摆了摆手,故作一脸无奈,“瞧你刚才那柔情蜜意的样子,我又不是瞎子,还能冤枉你不成?”
这话说完,终于彻底把顾沾卿惹恼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乌云压城的态势,漆黑深邃的眼眸寒光闪现,令贺子安看得心惊肉跳。
贺子安赶紧收了轻浮的笑,木呐地用手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我闭嘴。”
厨房的动作很快,不出片刻,原本空荡的桌面就被一道道美食给覆盖了。
“听说这里瘟疫横行?”贺子安摸着山羊胡子,嘬一口小酒,打破这冷淡的气氛。
顾沾卿正襟危坐地看着他喝酒吃肉,自己却不动筷:“嗯。”
“妈呀,疫情严不严重,你这里安不安全?”贺子安慌慌张张地左顾右盼,哪里有一星半点大将军的威严?
顾沾卿瞪着他哼笑一声:“你不是曾豪情壮志地说过,男儿从军卫国,理当慷慨赴死么?区区一场瘟疫,怎么就吓得你面无人色了?”
“那死在战场上老子当然不怕啦,这要是得了瘟疫,上吐下泻几日几夜而死,那得有多窝囊啊。这日后史官给我撰写传记的时候,写上一笔,前镇北将军贺子安,出师未捷,得瘟疫于聊城,猝于床榻之上。我戎马一生的赫赫英名不是毁于一旦了吗?”
顾沾卿难得认可了他的想法,笑着点了点头:“圣上钦派的那两位御医,可是与你一道同行的?”
“同行啊。那两个老头,半道上也不知为了什么吵了起来。你一拳我一脚,打得可热闹了。后来我实在是没办法,就让人把他们给捆了起来。坏了。”贺子安一拍大腿,“到现在估计都还绑着呢。”
“要不要去传个口讯,让你手下的人给他们松绑?”顾沾卿建议。
“算了算了。”贺子安摆了摆手,一派轻巧地说:“反正也绑了大半日了,不差这几个时辰。”
“过两日,等大家都安顿好了。我会去一趟军医处,查看一下军中疫情,顺便跟那两位御医照个面。”
“你去,我可不去啊。”贺子安紧张万分地说。
“没让你去。”顾沾卿没好气地回。
这日,天色阴沉,小雨洋洋洒洒。本是极寒冷的天,再粘上这湿气,直冻得人瑟瑟发抖。
细雨中,一队人疾步行走着。走在最前面的,乃是用灰色狐裘裹得严严实实的顾沾卿。身侧,尉超给他打着伞。
他们此行的目的,乃是去军医处。
事实上,所谓的军医处,不过是在一块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搭起的几顶帐篷,连着附近几处闲置的人家,看起来分外寒碜。
顾沾卿远远地就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等走近了一看,发现是两个老头在一处漏雨的棚子下吵架。
“说好了用石葛蒲,你竟然偷偷换成了香附,你什么意思?”一个白胡子老头跳起来骂黑胡子老头。
“石葛蒲见效慢,说了多少遍了你听不懂啊?”黑胡子老头怒目瞪着白胡子老头,无论是从音量上还是气势上他都不输白胡子老头,“这人都快不行了,你还温补,我补你老娘!”
“香附虽然见效快,但会催发方子里的毒性,你这是逼着人饮鸩止渴,你草菅人命,你王八蛋!”白胡子老头怒发冲冠,恨不得将对方撕成碎片。
两人吵着吵着,慢慢地脱离了争吵的原意,开始问候起对方的十八代祖宗。
“二位可是崔御医与王御医?”不高不低的声音,被无情地淹没在喧闹的咒骂声中。
顾沾卿微微皱了皱眉,给尉超使了个眼色。尉超手一抬,袖袍中甩出一只飞镖,飞镖打中一个陶土罐。瞬间“磅”地一声,罐子碎裂掉落。
两位御医被震慑住了,纷纷转头看向了他们。
“吵完了吗?”顾沾卿冷着脸问。
两位御医对视了一眼,依旧是恼怒得想吃人的表情。
“没有!”怒火中烧的王御医丝毫不给顾沾卿面子,直直地顶了回去。
“这里虽是军医所,但也属军营。军营重地,你二人大声喧哗,扰乱军心。按军规,该绑起来,每人赏十鞭。我念你们初来,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到底吵完了没有?”
两位御医对视了一眼,脸上的怒气被生生吓走一半。
“完了。”王御医认怂。
顾沾卿扫了他们一眼,淡淡地道:“随我进屋。”
“二位御医请坐。”顾沾卿先兵后礼,令人无法抗拒。
两位御医余气未消,愤懑不平地坐下。
“我乃是这里的督军,二位日后若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大可来找我。你们来了已有几日,不知对这里的疫情有什么看法?”
崔太医沉吟了一声:“总体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眼下每天都有新病患到来,又有老病患死去。只是这死人的速度,没有染病的速度快,故而这病患的总体人数,每日都在增加。好在先前的防疫措施做得得当,这疫情并没有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王太医补充:“到目前为止,我仔细查看过七八个病人。染病的初期症状,应该是四肢无力,胸闷头痛,紧接着咳嗽不止,呼吸短促。再演化下去,便会咳血,乃至面色发白发青,四肢僵硬而死。死后,全身经脉充血,眼睛突出,十分狰狞。”
“你们可有研究出对症的药方?”顾沾卿问。
两位太医对视了一眼,理所当然地说:“药方,我们刚才不在讨论吗?”
显然顾沾卿并不是很认同这两人的“讨论”方式,故而表情有些不屑:“那,你们讨论得如何了?”
“我觉得还是得用石葛蒲。”王太医斩钉截铁地下结论。
“休要胡言,当然得用香附。”崔太医拍着桌子抗议。
“石葛蒲!”
“香附!”
“嗙”地一声再次打断二人的争吵,乃是顾沾卿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们二人将各自的药方都写下来。”顾沾卿道。
“我们的药方,其实就差一味药。”王太医取了纸笔,按照顾沾卿的要求默写药方;“大人请看。”
顾沾卿接过王太医的药方,粗略的看了一遍,接着收起来放好:“如此这般,你们先忙着吧。有什么需要,派人来通知我一声,我会尽力帮你们完成的。今日我就先告辞了,等药方的事情有了结果,我会再来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