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第一百零一章(1 / 1)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头疫病告急,那头又接连接到宣武帝的催战谕令。这一仗,打得比想象之中艰难数倍。前面几场战役,双方皆是胜负参半,暂且不提。然而博平一战,虽拼死攻下城池,怎奈损兵折将,得不偿失。圣上没有降罪,已是万分仁慈。顾沾卿只觉自己处境微妙,左右为难。接连着好几日,他都被军务以及处理疫病的琐事所扰,弄得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好在他上书奏请朝廷任命专人控制疫情的折子有了回应,宣武帝答应派遣两名御医前来。除此以外,还任命了兵部郎中贺子安为镇北将军,前来接管这二十几万大军。这两件事情有了眉目,顾沾卿才终于松了口气,难得地大白天睡起了大觉。
沈挽荷在这府邸里早就待得有些腻味了,乘着顾沾卿睡觉,正好出去走一圈。她顶着暖阳走到院门口,却不料被看门的官兵拦了下来。
“姑娘请回。”左边的守卫面无表情地拦住她的去路。
沈挽荷不知自己何时成了囚犯,心里突然有些恼怒。她微蹙起眉头,打量着眼前那两名守卫。
右面的守卫倒是识趣,好声好气地上来说道;“这是大人吩咐的。也是为了姑娘你的安全着想。眼下外边那种情况,咋还是少出去的好。”
这守卫如此和颜悦色地劝她,沈挽荷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心里的火立马也就去得无影无踪了。
“你说得有理,确实是我任性了。”沈挽荷点着头说道。
那守卫见她自己主动打消了出门的决定,没让他们为难,心里舒坦不少。
“你们偶尔也在城里走动,不知眼下这疫情如何了?”她偶尔从顾沾卿那边旁听到的疫情,多半是军队里的疫情。而这聊城之中,百姓的情况,她却是无从知晓的。军队里好歹还有随行军医,平民百姓遇到个家里穷苦的,就只有等死的份了。
“姑娘你快别问了。我早晨刚来的时候,亲眼瞧见林家药铺的林大夫在吐血呢。这大夫都不行了,何况是普通人。”那守卫本就是个话唠的人,派来站岗早把他闷坏了。此时沈挽荷有意与他攀谈,他立马来了劲,眉飞色舞地评说起来:“不仅如此,这疫病一横行,物价紧跟着哄抬,为非作歹的人也是层出不穷。这聊城,要不是有咋顾大人坐镇,指不定成啥样呢?”末了,守卫不忘拍一拍顾沾卿的马屁。
“哼。我怎么听说,最近来了一名很厉害的大夫。不到三日的时间,城西大部分的染病者都得到了安置。”另外一名面色较为冷硬的守卫说道。
“再厉害的大夫,那也是吃五谷杂粮的。什么是瘟疫,瘟疫那可是天灾。人要胜天,谈何容易?”右边的守卫与之意见不同。
“那也未必。高明的大夫本就习惯了救死扶伤,和阎王爷争长短。城西来的那个大夫,听说非常有手段,他一来就将病人集中了起来,统一派药。”
“哎,这游方郎中能有多厉害。总不见得比宫里的御医强吧。听说皇上已经下旨派了御医前来,我估摸着,等御医一到。这疫病就该解了,只可惜疫病一得到控制,怕是马上要打仗,这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我们的命真是苦哇。”右边守卫感慨起来。
“哼,作为军人,何惧生死。你看那城西的大夫,整日身处危境之中,与几百号疫病患者为伍,也不见人家胆怯。”左面的守卫仿佛很是欣赏那位治疫的大夫,溢美之词从未间断。
也不知是沈挽荷太过想念那人,还是怎么回事。守卫刚开始提起城西大夫的时候,沈挽荷脑子里便闪现了柳墨隐的样子。她隐约间觉得那个新来的大夫便是柳墨隐,而且随着交谈的深入,这种感觉越来越强。
“请问,城西新来的那名大夫,是不是二十多岁的样子?”斟酌了一番,沈挽荷终究忍不住心里的好奇,问出了口。
“哎,姑娘你怎么知道?那大夫就是个青年,长得还很俊呢。”
“可是叫柳墨隐?”沈挽荷又是喜又是急,话语中带着颤音。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守卫摇了摇头回。
沈挽荷剧烈地吸了几口气,依然无法平复激动的心情。虽然无法确定,虽然城西疫病横行,可是一切的一切已经无法阻挡沈挽荷要去一探究竟的心了。
她身形微微一晃,从两个守卫中间径直穿过。
那两个守卫眼睁睁看着沈挽荷从他们眼前过去,却来不及阻止她。守卫们这下才发现,这位姑娘武艺非凡,他们便是有心阻拦也是阻拦不住的,何况刚才完全没有设防。
城西的街头空空荡荡,别说是人,连一只老鼠跳蚤都没有。再温暖的阳光,到了这里也被无尽的灰色所吞噬。恐怖与诡异笼罩在这片地区的上方,让人一靠近就汗毛直立。原本就不算新的屋子,如今看起来更为的破败阴暗。更遑论从那一扇扇纸糊的窗户间偶尔露出的充满试探与恐惧的眼睛。在这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除了那些老木门开关的声音,“吱嘎吱嘎”。
沈挽荷穿过了好几条街,才终于找到了在西城区已经闻名遐迩的疫病患者收容之所。此地原本乃是一坐书院,疫病发生后,书生大多也都逃回了家中,这里便空了出来。数日前城西来了一名大夫,那人一听这边疫情严重,立马联络了附近的几位乡绅。简单的商讨过后,将书院挪用做治疫的药庐,看起了义诊。这事一出,不但是城西的患者蜂拥而来,连附近城中的染病者都跑到了此地。除患者以外,也有仁心仁德的大夫自发前来,加入治疫的行列。不出三日,这所书院便人满为患。
沈挽荷走到书院的门口,发现门是开着的。里面的走道上熙熙攘攘地走着一些人,与别处的冷清寂静大相径庭。沈挽荷走进门去,一阵强烈的艾草燃烧过后的烟味扑鼻而来。她捂着嘴,四处向人打听柳墨隐柳大夫。谁知那些人不是语焉不详,就是直接说不知道。她最后找到一位大夫模样的老头,换了一种询问方式,直接问城西神医。那老头竟眼神一亮,立马给她指了条明道。
虽然早已猜到是他,可真正看到草庐内那个忙碌的身影时,她还是心头一热,激动万分。此时,柳墨隐正拿着蒲扇,在炉子前同时熬着几十壶药。他清瘦欣长的背影落在她的视线里,直让人怦然心动。沈挽荷微微上前一步,并不急着打搅他。这草庐虽只有四根柱子支撑,八面通风,可由于同时烧着那么多的炉子,倒是比屋子里还热。柳墨隐早就热得脱了外袍,只穿着一件银白的中衣。也许是因为过于繁忙,他今日连头发都未束起,一头云烟般的青丝只用一条素色的长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行动间,衣袍翻飞,发丝轻扬,真当是说不尽的风流雅致。
“墨隐。”终究是忍不住心头的悸动,沈挽荷叫唤出声。
柳墨隐微微一怔,蓦然回首。
“挽荷?”他又是惊又是喜,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出了草庐,来到沈挽荷面前,“你……如何到了这里?”
沈挽荷一见柳墨隐的正面,倒没了心思听他讲话,而是“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是怎么弄得?”说着提起衣袖,拂上他的脸。原来柳墨隐的脸上不知何时沾上了炉子里的飞灰,弄得黑一道白一道,好不狼狈。
柳墨隐站直了身子,微笑着任由她替自己擦脸。
“好了。”沈挽荷收了衣袖,嘲笑他道:“你这个样子,哪里是神医了,明明就是灶王爷。”
“没办法,人手不够。”柳墨隐满脸无奈地对她解释道。说完,他忽然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抵住对方的额头,笑容缱绻地问:“你还没回我呢,怎么来了这儿?”
“我是听人说,城西来了个非常厉害的大夫,所以便过来瞧瞧。”沈挽荷道,“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也来了聊城?”
“我还不为了找某人吗?”柳墨隐换了副委屈的表情说话,“我去天鹰阁,小师妹说你半路改道去了博平。我便一路赶到博平,后来又听说你来了聊城,我又奔到聊城。”
“那你既然已经到了聊城,为什么又不去找我呢?”沈挽荷有些嗔怪地问。
“这不是知道聊城起了瘟疫吗?救人如救火,我本打算再过两天就去找你的,谁知道你自己先跑过来了。”柳墨隐抬起头,用手摩挲着她的脸说话。
“师父?”一个童子的声音恰如其分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沈挽荷转身一看,见到抱着一堆柴火的秋童。那孩子正一脸木然地盯着他们看,眼里满是探究。沈挽荷脸上一红,向后退了一步,与柳墨隐隔开一段距离。
“你徒儿也来了啊?”
“嗯,我去建康城看他,他便死乞白赖地要跟着我,我没法,只好让他跟着。”柳墨隐看着秋童说。
“哦。”沈挽荷点了点头。
“童儿,师父走开一下,你看着炉子。”说完,他乘着沈挽荷愣神之际,上前一把牵起她的手,将她拉走。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秋童手一松,柴火掉了一地。天呢,几十个炉子,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八岁儿童,他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绝世神功。师父铁定是吃错药了。秋童哭丧着脸,将柴火一根一根地捡起,接着不情不愿地走进草庐。他发誓,下次见到师父和那沈女侠在一起,他一定要躲得远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