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四十一章(1 / 1)
寒冷,潮湿。
这两种感觉,是沈挽荷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
铺天盖地的箭雨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天,是黑色的。地,亦是黑色的。
她手中握着剑,背上扛着年幼的小师妹,在存亡的夹缝中逃窜。
将小师妹藏在瓦罐中的那一幕,被她的大脑无数次的铭刻阅读再铭刻。只身诱敌身受重伤时的那种痛楚,那种彷徨,她亦永世也无法忘怀。
在雨雾弥漫下的寒冷潮湿中,她发了狂般奔跑,她跑过拱桥,跑过街巷。她跑着跑着,最终在一个十字路口撞到了一辆从另外一个方向驶来的马车。“砰”地一声,她被重重地撞飞出去。
烟雨中,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打着伞,高挑斯文的身影靠向她。再后来,她看到了顾沾卿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啊。”沈挽荷惊叫着坐起。
四周是不见五指的黑,充斥着难以抵御的阴冷与潮湿,亦如那一年她与顾沾卿初遇的晚上。
“醒啦?”
旁边传来一个舒展恬淡的男声。
“柳大夫?”沈挽荷疑惑地问道。
柳墨隐低低应了一声,再换了个舒适的位置坐好。
“你怎么会在这儿?”沈挽荷似还没完全清醒,说话的嗓音依然还有些有气无力。
“你应该问,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柳墨隐自嘲地低笑了一声,接着纠正她的话。
沈挽荷听后,似乎忆起了昏迷之前的事情,微眯着眼道:“我记得我们在你房中闲聊,接着我们好像中了迷药。”
“嗯,是啊。再后来我们就被迷倒我们的人带到了这个地方。”柳墨隐解释得理所当然。
沈挽荷听完,颓然地将背靠上后面冰冷的墙壁。
“这是什么地方?”沈挽荷显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才刚靠了一会儿,又站了起来打算探索一下四周。只可惜周围一片漆黑,她又刚醒来不久,行动并不能如往常般敏捷。才走了几步,她脚下便踢到一物,一个没站稳硬是倒了下去。在惊呼中,沈挽荷觉着自己腰间一紧,接着又被人带回到站立的姿势。
“多,多谢。”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沈挽荷脸上印上了一抹绯红,尴尬地道谢。
“没事吧?”柳墨隐抽回了手,关切地问道。
“没事。”沈挽荷斩钉截铁地回答,接着坐回到原来的地方,不敢再乱动。
“你觉得我们昏迷多久了?”感到柳墨隐在自己旁边再次坐下,沈挽荷欲用新的话题来结束方才的尴尬。
“大概一两天吧。”柳墨隐随意猜测道。
“什么?这么久?”沈挽荷显然无法接受他估算的时间。
“药量下得那么重,睡一两天也是自然的事。”柳墨隐向其解释。
沈挽荷听后右手紧紧地握成了拳,“这么长时间,师姐和小师妹定然急坏了。究竟要如何才能出去?”话到最后,声音渐渐低迷,她像是在问对方,又像是在自问,语气中浸上了抹颓然。
“我比你早醒大概一两个时辰,在你还昏睡的时候,我已经查探过四周了。这个地牢除了三面石壁,就只有一面用玄铁打造的栅栏。要想出去,恐怕没那么容易。”柳墨隐平淡地阐述完他们面临的困境。
“如此说来,我们只有坐以待毙了。”沈挽荷道。
柳墨隐试着安慰她:“船到桥头自然直,好在我们都已无恙地醒来。这种迷香虽然能令人迅速昏睡过去,但好在对人体并无大的伤害。看来他们只是把我们搬运到此处,还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沈挽荷点了点头道:“嗯,只是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
柳墨隐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呼出,说道:“迷香下在我的房间里,那些人估计是来抓我的。至于你,大概是受我牵连吧。”
“不。”沈挽荷开口否定了他的推测,“如果只是要抓你,根本没必要把我也抓来。被迷倒的还有你的徒儿,他却没有跟我们一起,可见我也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怪哉,如果说是要抓我,倒是还能想通,却为何要抓你?”黑暗中柳墨隐微微蹙起了眉头。
沈挽荷的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浅笑,她拢了拢衣服,试图驱赶周围的寒冷与潮湿:“柳大夫可还记得那日擂台上与我打斗的那名黑衣人?”在尝试过各种姿势都无法令自己舒适一些之后,沈挽荷终于还是放弃了。
“自然,记忆犹新。”柳墨隐闭眼靠着墙,悠悠道。
“那你可知他是谁?”沈挽荷再问道。
柳墨隐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裹得密密麻麻的跟粽子一般,我实在是猜不出来。不过那人的剑法倒是很独特,可惜在那之前我却并没有遇到过用这种剑法的人。”
沈挽荷被他的粽子言论逗笑,脸上一扫方才的阴霾,“是江湖十大高手之一的钟瑾。”
“哦,这便更奇了。姑娘从前与这人结过仇?”柳墨隐百思不得其解。
沈挽荷抿了抿嘴否认,“无冤无仇。”
“可是那日钟瑾步步紧逼,记记杀招,仿佛非要置你于死地不可。”柳墨隐回忆起当日的情形,心中尤有些余悸。
“嗯,其实......他确实想要杀我。”沈挽荷靠着墙壁无奈地说,“早在两月前他就想杀我,那时还在洛阳。有一个晚上我独自一人在北市,他与他的其他两个兄弟寻到了我。”
“竟有此事?”柳墨隐奇道。只是他的话方出口,便即刻意识到她所说的晚上很有可能是那天在“徳莘堂”看到对方的那个晚上。想到此,内心不由地产生了一丝愧疚。如若自己当时喊住了她,或许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柳墨隐内心想确认这件事情,可是他见沈挽荷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这个话题,似乎并不愿过多地和他提及她的私事。也对,两人相识不过数月,交谈也是寥寥无几,她又怎愿对自己坦诚布公。念及此,他只好打消了深究下去的念头,转而问道:“那个黑衣剑客功夫了得,再加上他的两个兄弟,沈姑娘当时是怎么脱险的?”
沈挽荷缩了缩身子道:“我用计杀了钟瑾的三弟,重伤了他的二弟。”
“原来如此,难怪上次他出手如此狠毒。”柳墨隐插话道。
沈挽荷明知在黑暗中对方看不到自己的动作,不过还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他记记杀招却不是为了给兄弟报仇。事实上,他二弟是他亲手了结的。此人性格极其古怪,他说他一直厌恶自己的两个弟弟,但又怕弑杀亲弟有违天理。那天是我歪打正着地帮了他一个忙,他还感谢过我。”
“若如你所说,难不成他因为感谢你所以放了你?”柳墨隐猜测。
沈挽荷听后先轻笑了两声,再直白地解释道:“作为感谢,他欲让我三招,第四招再取我性命。”
“那姑娘还是没说你是如何脱险的。”柳墨隐听到最后做出这般总结。
“是剑神魏希垣,他一招将钟瑾打飞出去。钟瑾重伤逃离,我才得救。”沈挽荷语气淡淡,看不出什么波澜。然而在看过钟瑾与她斗剑后,柳墨隐很容易地还原了当时的动魄惊心。
“他为何要杀你?”长久的沉默后,柳墨隐又重提了开始的问题。
“我不知。在那之前我从未遇到过他和他的兄弟,因此他要杀我,必然不会是私人恩怨。估计是受了别人的指派,这点倒是可以肯定。然而到底是谁让他来的,那人又为何要千方百计地置我于死地,这一点我如何也想不通。”沈挽荷道。
“最近怪事还真不少。”柳墨隐评论道。
“此话何解?”沈挽荷问道。
“先是武林中有人莫名其妙的失踪,接着盟主又突然亡故,再加之南武林一派动荡却找不到元凶,件件怪诞。”柳墨隐说。
“这些事,司空师姐倒是跟我讲过一些,确实令人头疼。”
柳墨隐用手指敲着另一只手的手背,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后,突然神色骤变猛然睁眼。
“那些失踪的人,莫非跟我们一样,先被人用迷烟迷倒,接着被关起来了?”
“你这样一说,好像真有可能。”沈挽荷听后直起了身子,一脸的不可思议。
“如果真是这样,那真当是棘手。”柳墨隐叹息道。
“可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呢?”沈挽荷蹙眉。
“这个问题倒是很快就能明了。”
“何意?”沈挽荷问。
“如此大费周章地把我们抓来,必然是有所企图。我们只待好好地呆在此处,必然能知道他们为何要抓我们。”
沈挽荷叹了口气道:“也只有如此了。”
掌灯时分,泰山凌汉峰岱宗堂内黑压压挤满了人。最近几天天气本就炎热,加上今日无风,让人倍感难耐。
“小童子,我再问你,你真的不知道你师父去哪里了吗?”大堂正中央站着一个长须老者,老者对面立着一个梳羊角辫的小孩儿。
“我都说了好几遍了,早晨醒来师父就不见了。”秋童嘟囔着嘴,脸上混杂着焦急苦涩以及一丝委屈。他的衣服上沾满了尘土,像是在泥里打过滚般。
老者听后皱起了眉头,找了把就近的椅子坐下,不再言语。
“哼,要我说定然是逃跑了。什么要留下来澄清自己的嫌疑,都是放屁。”柯清皓双手环抱于胸前,贴墙站着,脸上满是不屑与讥诮。
“不准你胡说,我师父才不会。”秋童显然是被对方的言语激怒了,愤愤不平地用手指指着对方大声说道。
这时,秋童后方的人群微微游动了一下,从外面挤入几个人。
“南前辈。”那几个人抱剑来到堂前。
“怎么样?”南客瓮的老眼中闪现了希冀。
“抱歉,没找到。”领头的人回复道。
南客瓮听过后长长地吁了口气,接着坐回到座位上。
“我师妹呢,也没找到吗”一个戴着面纱身材娉婷的女子斜靠在一根梁柱旁,朝众人发问。
“没有。我们翻遍了附近的几座山峰都没找到。或许,人已经不在泰山了。”
大堂再次陷入了沉默。
“小童子,你能不能再给众人描述一遍昨晚你师父失踪前发生的事情。这次请务必再说的详细一点。”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柯玄端适时发话。
“好吧,虽然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秋童暗自嘟囔了几句。“昨晚入夜的时候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后来来了位姑娘,说是要感谢师父救了她,然后两个人就聊了起来。”
“他们都聊了些什么?”戴着面纱的司空霏雅略微皱起眉插嘴问道,显然她对自己师妹去找易云先生的原因很是好奇。那日苗羽璐受伤后就搬到了她那个比较舒服的房间,由她亲自照顾,她倒是没时间和兴趣去注意沈挽荷的动向。
“就是聊些我们那间屋子好的事情,师父还说如果那姑娘愿意,可以跟我们换房间的,不过那姑娘没同意。”秋童回忆道。
“然后呢?”听到这段话,司空霏雅似乎有些不悦,语气中透着股若有若无的焦躁与不耐烦。
“然后那姑娘又问师父,为什么没告诉她,师父就是易云先生。然后师父解释道,易云先生只不过是江湖人士给他取的称号罢了,师父以前告诉那姑娘的是他的本名,所以不算欺瞒。”秋童这般回答。
“喂,小孩儿。那你师父本名叫什么?”站在秋童旁边的一个大汉不禁好奇地问道。
秋童听了哼笑一声,白了对方一眼,不再作答。
那大汉碰了一脸灰,只得尴尬地用手摸了摸鼻子。
“小童子,你别净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难道他们就没有聊别的重要的事情吗?”听了一些回答柯玄端显然已有些不悦。
听到指责,秋童不屑地瘪了瘪嘴,语调冷漠的道:“昨晚他们就聊了这些。也许后来有聊些重要的,这位大伯感兴趣的事情,可是那时候我已经睡着了。我就知道这些,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找不到师父,我又有什么办法,难道我不想他回来吗?”
柯玄端被他这样一说,竟然也语滞了起来。以他的身份,至少已经有二三十年没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了。只是眼前之人不过是个小孩,且又是易云先生的弟子,他自然是不能与他一般计较的。
“小童子,你过来。”南客瓮朝着秋童和蔼地招了招手。
秋童见此,神色倏忽一闪,有些不情不愿地靠近对方。
“什么事?”他小声地委屈地问道。
“小童子,我问你,你真的是今天早晨醒来的吗?”南客瓮冷静地问道。
“是啊。”秋童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那你可知今日是何日?”南客瓮继续有耐心地问道。
秋童迷惑地摇了摇头,道:“我从来不记日子的,不知道今天是几号。”
南客瓮听完回答,也不生气,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哦,那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总记得吧?”
“嗯,这个自然记得。”秋童应承道,“昨天举行了武林大会,师父一个人去了,我怕热就留在家里看门。武林大会的事情,师父也没怎么跟我说起。以前师父最讨厌人家打打杀杀,昨天不知怎么的就去了。哦对了,我记起来了。师父好像就是在比武场上救了那位姑娘的,因为他们聊天的时候,师父有说什么银针在怀,就出了手。具体是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我......”
“小童子,你说你师父是昨天救了那位姑娘?”南客瓮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与喜悦相交织的表情。在场的诸位在听到秋童这样回答后,也讨论了起来,大堂内立即嗡嗡声一片。
“嗯对啊,昨天武林大会第一日,难道不是吗?”秋童一脸迷茫地问道。
南客瓮深深地叹了口气,缓缓地从椅子上起来。接着他走到秋童面前,蹲下身子,摸着他的头道:“小童子,前天才是武林大会第一日,你师父救那姑娘也是前日的事情了。”
“啊?”秋童被吓得倒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