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三十八章(1 / 1)
“想不到你居然会出现在此处。”沈挽荷握紧了手里的剑。她早听闻此人猖狂,也料定他会再来,却不知竟是这般嚣张,选在天下群雄之前行凶。
那人“嘿嘿”地笑了两声,那笑声宛若洞穴中吹出来的冷风一般阴沉,“如此盛会,你会来,我又如何能够缺席。”
“恢复得倒挺快。敢问,昨夜门外之人可是前辈你?”沈挽荷脸上多了些许戒备。
“老夫不知你在胡扯些什么。闲话少说,上次留你半条命,让你跑了这么远,今日可不会手下留情。”钟瑾生性冷傲,自不屑与人多说。
“还真是锲而不舍。”沈挽荷言语中似有些无奈。然话过之后,神情突然冷然。她提剑向前,丝毫不敢懈怠,一出手便使出了沉英剑法。钟瑾微眯起眼,落霞剑“仓”的一声出鞘。银光闪过,在众人还未回神之际,两人已然交手数招。
人群中,柳墨隐看得微微皱起了剑眉:“小师妹,台上与你师姐缠斗之人,你可识得?”
苗羽璐听问,瞪着脖子仔细打量了一番,好一会儿才沮丧道:“看不见那人长啥样,但是他所使的剑招,如斯的凌厉,却是我从未见过的。糟糕,这下闯大祸了,师姐该不会有事吧......”
柳墨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场上的激斗,听完苗羽璐的陈词,也不做声,只是将手缓缓地负于身后。
场下其他人,早已被这场动魄惊心的比试所震慑,不约而同地嘘声。众人皆以为,比武之始,不过是一些武林后生出来耍耍威风,博个名头罢了,权当表演看过便是。然则而今这场比试,却远远超出这个范畴,那些起哄调笑之人,此番皆换了副表情,郑重其事起来。
沈挽荷强接着钟瑾老辣而绵密的剑雨,不得不说,此人是她有生以来所遇到过的最强的对手。就算是她师父在世,也未必能将其击败。
钟瑾终是一代高手,不但武功卓绝,更会随机应变。他见正面强攻不下,即刻改了策略。他将剑微微一划,身如秋风落叶,倏忽飘然于上。沈挽荷大骇,弯腰生生以剑身接住对方的招式。然则对方剑气若溃堤之洪浪,哪里是她所能轻易抵挡。她旋即仰倒于地,对方长剑借势刺向她左肩。沈挽荷胸口一窒,急忙狼狈地在台上翻滚几圈。落霞剑急如闪电,剑势如虹,却只刺破对方肩上所覆薄丝。钟瑾突然有了一丝恼意,然他深知此乃高手比武的大忌,有强令自己平静下来。
沈挽荷以手撑起,旋又站起。她不等喘气,长剑刺出,反守为攻。剑风劲啸间,钟瑾长剑平握于前,足下一动向前而去,其势若奔雷,其气若晨霜。“叮”的一声,两剑相触,剑芒暴起。二人巍然而立,周身衣袂飘飞。沈挽荷早料得自己内力定不如对方,自不会去强拼。她眼神一闪,忽然运起轻功,如鹏鸟展翅后飞。钟瑾抵剑向前相追。踏出数十步后,沈挽荷双足踏上台柱,她借力往上,身形轻如风筝。忽得,她撤回长剑,左脚踏上落霞剑剑身。钟瑾见此,愤然将剑一甩,谁料沈挽荷借力往上翻飞,长剑一划,他无奈向左处退避。黑绿两道身影交错间后,都定定地立于台上。但闻得“嗤”的一声,钟瑾头上的斗笠应声掉落。
钟瑾面如罗刹,冷眼望着地上分作两半的斗笠。他慢慢解下身上的披风,接着一声清啸,剑柄脱手,剑身猛若流星,直刺对方面门。沈挽荷不敢硬接,转身一避,左腿跨前将剑踢飞。钟瑾于空中几个翻腾,将剑再次接住。他腿下一蹬,朝沈挽荷扑去,欲让其无路可退。沈挽荷脑筋一转,足下运起轻功,借力飞出擂台行至附近的一颗参天古木上。钟瑾毫无迟疑地紧随而上。
众人只见得树影摇曳间,两个身影若隐若现。看那剑芒四起,落叶如雪,晓是斗得万分激烈。
沈挽荷利用树枝做遮挡,一味闪避。钟瑾每每发动攻击,最后皆是老树遭殃,便是冷静如他,渐渐也恼意越甚。突然一阵“卡拉卡拉”的声响传来,下面的观众皆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此时不知何人喊了声“快闪开”。站立于大树周围的人才意识到危险,还不等众人闪避,那棵大树的某个粗大的枝干已朝着人群砸去。顿时,惊叫声四起,所有的人都纷纷退避开去。可惜为时已晚,那些被砸中的不幸者在枝干地下抽搐着,□□着,鲜血流了满地。
沈挽荷看了眼地下的惨状,不禁蹙起眉头。她接下对方一记杀招后,足下一踏,又飞回了擂台之上。
钟瑾冷笑一声,紧跟着她回去,两人旋即又缠斗起来。
几十招过后,钟瑾眼中闪过一丝狠意,他长剑一甩,再次以剑当镖,落霞剑仿若有剑灵般,竟绕道沈挽荷身后攻击。沈挽荷翻身阻挡,然则钟瑾此招不过是声东击西,他就怕时间一长会被人认出来,未免节外生枝必须速战速决。他神色一闪,右手一挥,衣袖“呼呼”于空中翻过。在此之间,一物于他袖中射出,朝着沈挽荷背部飞去。
钟瑾只觉自己稳操胜券,脸上不自觉地有了丝笑意。然谁承想,在沈挽荷即将来个透心凉之时,那枚他牟足了劲射出的暗器竟在半空中改了道,在割断栏杆之后,深深没入擂台边的泥土里。
与此同时,他的落霞剑也被挡了回来。他接住剑,低头一看,脚边果不其然多了一样东西。刚才他的暗器改道之时,他便瞧见有一样十分细小的东西朝他飞来。钟瑾委下身子,用手拨弄了下那枚嵌在擂台上的银针,然后用力将其拔出。他冷冷地抬首望向沈挽荷,见对方似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负剑疑惑地看着自己。
钟瑾知这银针定不会是沈挽荷所发,他站起身子环顾了场下之人。
此时,场上一个正在给某个长老倒茶的老头,突然将茶壶一扔,抄起旁边的扫帚,向着一个立于擂台不远处的青年攻去。钟瑾看得清楚,那老头便是两月前重伤他之人。怎么这个怪老头也在此处,刚才出手的怕又是他。他几次三番救这位姑娘,说不定两人有什么关系,若是如此今日他铁定又完不成任务。与其在此纠缠不清,将事情闹大,不如先行离去,再找时机。如此想着,他将银针丢弃于地,转了个身,足下轻功运起飞离擂台。
沈挽荷见钟瑾踏着人群愈行愈远,心中满腹疑虑。好奇心促使她上前走了几步,然则场下的惊叫声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使她不得不弃钟瑾的事不顾,望向人群中看个究竟。
武林众人,早已将台上比武之事忘得一干二净。台下这比斗才是惊得众人一身冷汗,就连各位长老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前踏出数步,老脸上则全然写着茫然。
吴长老眼见着那个为自己倒茶的杂役如何丢掉茶壶,如何抄起扫把,如何攻向立于空地之上的易云先生。他还未弄明白那老头为何莫名其妙的攻击易云先生,更让他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易云先生居然左闪右避地躲过了那老头的攻击?想来不止他惊颤不已,坐于他旁边的南长老怕是比他更惊讶。其实南长老看到此突发情况,原是想出手阻止那老头,以防柳墨隐遭遇不测的。只是那老头行动过于敏捷,他刚移出两步,老头已经挥出扫帚袭向柳墨隐。他暗叫一声不妙,以为柳墨隐要身首异处,谁知柳墨隐竟身形一闪,巧妙地避过了。老头不见收势,不断地进攻,且越攻越猛。更让人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柳墨隐也越闪越快,两人在擂台下的空地上竟如此一来一回地打斗起来。
易云先生会武功?
这个疑问在武林众人心中突然升起。在此之前,若是有谁说神医易云会武功,众人皆会以为那人无聊开玩笑。别说是不相信,就连这样的怀疑众人都不会有。易云先生手无缚鸡之力,这似乎已是武林人士的共识。每每遇到打斗或是遭遇危险,若是和易云先生一道,众人第一反应便是将其护于身后,如同保护自家稚子财宝般尽心尽力。
然武林众人为何会有这样的共识?
对了,皆因此人从无跟人动过手,用过武。遇到战斗十分激烈的场合,此人会站得远远地以防不测,简直就和文弱书生无异。试问,哪个武林大侠会做这样的事情?别说是大侠不会,就算是稍微懂点拳脚功夫的人,也不至于如此。从表面上看,这确实是他不会武功的有力证据。然则再观眼下,众人却深觉自己被此人耍弄。那么快的攻势,那么诡谲的招数,虽说武器只是一把扫帚,然放眼望去,能像他这样避过的场上怕是寥寥无几。他为何要佯装不会武功,为了好玩,还是别有居心?还有,那怪老头又是何人,武功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武林人士心中所想,此时打地正激烈的两人倒是全然不知。十几招过后,柳墨隐终于不再闪躲。他突然停了下来,直直地立于那人之前。老头也不客气,立刻将扫把抵住柳墨隐的喉咙。
“怎么,认输啦?”老头阴阳怪气道。
柳墨隐深吸一口气,冷冷回道:“无意。”
老头鹰眼迸射出危险的光芒:“说,刚才那招捏叶手,谁教你的?”
“不知你所言何意。”柳墨隐依旧冷冷地回道。
“哼,别跟我装蒜。”老头不客气地将扫把伸了伸,“你刚才发银针的手法极其特别,与普通的捏叶手全然不同。此生,我也只见过一次。”说及此,老头眼神黯淡下来。然则那狠辣的精光突然又在他眼中突显,且此次多了些恨意。
“快说,否则即刻毙了你。”老头见柳墨隐不为所动,压低声音威胁道。
“告诉了你,你当如何?”柳墨隐不答反问。
“三十年来,我一直在找一人,然纵使我上天入地,却依然找不到那人行踪。想必那个人,就是教你这记捏叶手之人。”老头语调中又多了丝黯然。
“找到了,你又当如何?”柳墨隐似不满于对方的答案,继续问道。
老头叹了口气道:“自然是找他比武。我苦练三十年,就是为了一雪前耻的那一日。”
柳墨隐也叹了口气道:“前辈何苦?”
老头冷哼道:“我辈之坚持,之执着,对剑术之痴迷,又岂是你这种黄口小儿所能明了。”
柳墨隐用手扶开那柄扫帚,老头倒也不阻拦。
“三十年后你依然不是他对手。”半晌之后,柳墨隐如此回道。
“你!”老头不料柳墨隐如此说,气得怒发冲冠,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刚才,攻击我的若是那人,二十招之内我必为其所擒。由此可见,你依然不是他对手。”柳墨隐表情淡漠地说。
老头听完此话,丢下扫把,哆哆嗦嗦地抱住头,痛苦地叫道:“为什么,为什么?苍天呐,为何如此对我。你给了我一身学武的筋骨,给了我一腔对剑道的热忱,却又给了我一个永远也无法超越的对手。啊,天呢!”
众人看得真切,那老头叫着叫着,突然嚎啕痛哭起来,那哭声透着无比的悲恸与绝望,让人不禁动容。然则他哭到一半,又突然跳起来,跑过去一把抓住柳墨隐,恶狠狠道:“你骗我的,对吧?不行,我不信你,你带我去,我要跟他比过。”
柳墨隐无奈地瞧着他,正待开导几句。突然有一人自人群中冲了出来,“扑通”一声在两人跟前跪下。
“师父?”来人四十多岁摸样,两撇山羊胡,样子倒是蛮端正。
老头慢慢放开抓着柳墨隐的手,疑惑地瞪着来人:“你是何人?”
“师父,我是施厢啊,你怎得不认识我了。我是你的二弟子,施厢啊。”那人跪着移到老头儿跟前,已是眼泪鼻涕横流。
“施厢.....施厢。”老头儿默默地念叨着这个名字,仿佛想唤回从前熟悉的音调。
“是,是。”那人三十年来第一次听自己的恩师叫自己的名字,那挂着泪的脸,瞬间凝满了笑容。
“师父,这三十年来,你到底去了何处?我们皆以为你遭遇不测,你怎会沦落至此啊?”施厢带着哭音问道。
老人开始还有些浑浑噩噩,突然他放开抓着柳墨隐的手,改而擒住那人,急切地问道:“你大师兄呢?”
“大师兄,大师兄......师父走了之后,我派群龙无首,大师兄被推举为掌门,三十年来一直统领我派。只是......”施厢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老人不耐烦地催促道。他终于想起来了,原来自己除了这一身武功之外,还有个寄予厚望的亲侄儿。
施厢眼神闪烁道:“一年前,大师兄也无故失踪了。”
“什么?”老人颓然放开了抓住对方衣襟的手,这一放好似全身的力气都已被抽走。
“这两年来,武林许多人都莫名失踪。柯盟主本是在调查此事,不料突然故去。”柳墨隐插嘴道。
老人眼睛变得灰白无色,一动不动地呆立在那里。
“魏老弟。”南客瓮此时也不可置信地上前叫道。
然那老者却对他置若罔闻,南客瓮见此,走到他面前,拍着他肩膀道:“魏老弟,我是南哥啊,你还识得我吗?”
老者抬眼,仔细地打量了对方一番,接着摇了摇头。
南客瓮见状,失望地叹了口气。
“老前辈怕是受了很重的打击,这三十年来又执念缠身,有些不晓事了。”柳墨隐用医者的眼光判断道。
“南长老,你说他是剑神,魏希垣?”吴长老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
“都和施贤侄相认了,还能有假?”南客瓮没好气地道。
吴长老任然有些不敢相信:“只是,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前辈,别来无恙。”沈挽荷从台上下来,绕到魏希垣前面拜见。
魏希垣抬起浑浊的老眼,直直地望着她一会儿,接着又低下头去不再理人。
沈挽荷见状故意问道:“前辈可是遇到不如意之事?”
魏希垣冷哼一声,以做回复。
“前辈可还记得当日你开导我之词?”沈挽荷道,“我当日心灰意冷,意志萧条,前辈一番痛骂,让我醍醐灌顶。可惜今日,前辈为何也惆怅起来?”
“我呸,老子轮不到你这女娃娃训斥奚落。”魏希垣心情烦躁,恶声恶气。
沈挽荷倒也不恼,接着劝慰道:“前辈高人,如何轮到晚辈说教。我只是不愿看到前辈这般惆怅,又想起前辈当日宽慰之言,想着前辈如若能忆起自己曾说过的话,或许会释怀不少。”
“小丫头,你所遇到的,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如何能与我所经历之沉浮比拟?”魏希垣不屑道。
沈挽荷听完笑道:“我的事在前辈眼里是鸡毛蒜皮,而前辈之事在我眼里也未必就重若泰山。个人际遇不同,所执亦不同。关键不在于事,而在于心,心若宽广,事便能容。”
“好尖锐的口舌。”魏希垣依然恶声恶气,然眼中却少了些萧条之态。
“晚辈能在此处呈口舌,也全托前辈所赐。”
“魏老弟,三十年前,你到底遇到了何事?竟令你变得如今这般......”南客瓮打算两人的谈话,想要问个究竟。然后话到一半,却不忍再说下去。想当年意气风发,傲视群伦的剑神,而今竟成了这副落魄的样子。
“是啊,师父,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你明明活得好端端的,却不回家?”施厢也满腹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