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十七章(1 / 1)
是夜,穹宇空茫,弦月泠泠,唯有数点孤星泛着冷辉。丑时三分,洛阳东城区的大片屋舍皆门户紧闭,寂然地隐于黑夜中。
“嗙嗙嗙。”一阵老木门的敲击声突然在清水街响起,在这静谧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的突兀。被敲响的是东大街徳莘堂李掌柜家的门,曹掌柜年近六十,一直经营着自家的药铺,他为人良善可亲乐善好施,在街坊领居中有口皆碑。
“嗙嗙嗙。”两开的黑色木门又被重重地敲了三下,屋里的人似是听到了声音,点燃烛火准备起来看个究竟。
“嗙嗙嗙。”敲门声愈渐响亮急促,似传递着敲门者焦虑的心境。
“谁呀,来啦,来啦,莫要催促不休。”门内传来一个老者低哑的声音,声音中透着被半夜惊醒所产生的烦躁和火气。
接着门后又传来下木栓的声音,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小半扇。来人正是徳莘堂的曹掌柜,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放在门后的手则是紧紧地握住门闩以防不测。
“你是?”曹掌柜凭借着微弱的星光打量起门前之人。夜风中,柳墨隐立于小巷之上,由于光线过于昏暗,整张脸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
“曹掌柜,是我,柳墨隐。”他紧了紧肩上的带子,又看了眼小巷的尽头,确定没有动静后,压低声音说道。
曹掌柜脑中回想了一些事情,又将门口之人的声音和身形与记忆中的人比对一番,了然道:“哦,是柳大夫啊。”
柳墨隐两年前独自去西域游历,回程的路上由于盘缠不继,在洛阳东大街的徳莘堂做过一段时间的坐堂大夫,而李牧李大夫也是那段时间结识的。柳墨隐在洛阳只停留过数次,认识的人屈指可数,所以当日丁一杉让他往东走,他也只能想到曹掌柜。只是他与对方交情不深,又许久未见,柳墨隐倒不是没想过曹掌柜会袖手旁观。
“柳大夫,你这是?”曹掌柜奇道。他不知这人怎会深更半夜出现在自家门口,那年一别之后他们便再无联络。他倒是很欣赏柳大夫的医术,也曾多次向店里的伙计说要一直有这样的大夫坐堂,自家铺子一定生意欣荣。只是曹掌柜阅人无数,他当然知道这样的人绝非池中之物,哪里能真的将岁月蹉跎在一间小药铺里面,所以他后来也没有怎么挽留对方。
“曹掌柜可否收留我一夜,我明日一早就会离去。”柳墨隐诚恳地问道,黑夜中他那明若宝石般的眼睛显得分外深邃,有神却不咄咄逼人。
曹掌柜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料想他深夜前来必定是有难事,眼光一闪说道:“先进来再说。”
柳墨隐跟着曹掌柜进了门,由于刚才出来得匆忙,里面并未燃灯,一眼望去尽是黑茫。曹掌柜走在前面带路,凭借着对自己宅院的熟知倒也并没有磕磕碰碰。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内室,曹掌柜摸索着找到一个火折子,然后点燃一盏油灯。油灯微弱的火星,顿时将周遭的景物照得明明暗暗,影影绰绰。
曹掌柜点完灯,放下火折子回头瞧向那位不速之客。灯火下,柳墨隐一袭青衫,背着一个牛皮包裹的药箱,神情似有些疲于奔命而产生的倦怠,却不损他的丰神俊秀。
“柳大夫,你的事我本不该问。但你既然找到了我,我就不得不弄个明白了。你这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为何半夜赶路?若不是你我有些交情,陌生人看去还以为你亡命天涯呢。”曹掌柜不待和他寒暄几句便急急发问。他与柳墨隐虽说共处过一段时间,但他们一个掌柜一个大夫,却算不得知己良朋。三更半夜,他能这样让对方进门,完全出于良善的本性,却也已是他的极限。这人为何会突然找上自己,他当然要问个清楚,否则真要给他惹来莫大的麻烦,他奉陪得起,他的一家老小可奉陪不起。
柳墨隐咀嚼了一下他的话,自嘲地回道:“亡命天涯,可不就是嘛?”
曹掌柜听他这样回,心中先是一惊,急问:“你莫不是做了什么烧杀抢掠违反律令的事,在四处躲避吧?”曹掌柜说完这话,仔细打量起柳墨隐,见他脸上除了有着些许疲色倒无慌张与惊恐,且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他万万不会是作奸犯科之人,因此立马否定道,“不像。”
柳墨隐不置可否,只是对着他无奈地笑了笑,接着将肩上的箱子卸下来放于桌上。
“那你,可是错手治死了什么人,遭到那人家属的四处追杀?也不应该。”曹掌柜思绪飞快,再次试探地问道,只是话到一半他又否定掉自己的想法。他曾亲眼目睹柳大夫半月内治好过一个老人六十年不愈的头风病,要知那种病病在人体经络穴位最庞杂的脑中,起因千奇百怪又受个人情绪影响,看似小病实则复杂多变经久难愈。要说柳大夫是庸医,那么街头巷尾的那些郎中又该情何以堪?
柳墨隐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我还是简明扼要地说比较好。是一个权贵看中我的医术,想让我帮他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我没答应,他就把我拘禁起来。我趁今夜守卫松懈偷溜了出来,这段时间恐怕会有人假借各种名义来搜查,曹掌柜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就好。”柳墨隐说完这话,走到曹掌柜面前做了个长揖,道:“多谢曹掌柜出手相救,今夜我本不该来此,只是现下城门未开,我又无处可去,放眼整个洛阳也只有曹掌柜能帮我躲过这一劫,遂冒昧前来。曹掌柜请放心,天一亮我就会离开,定不给你惹出事端。”
“哼,岂有此理。”曹掌柜冷哼一声,左掌狠狠地拍向身侧的木桌,“砰”地一声桌面微震,连带着桌上的油灯也跟着颤动起来。
“这些个权贵,平日里为非作歹,欺压百姓也就罢了,背地里还要弄些个肮脏龌龊的事叫人恶心。柳大夫无需担忧,你的人品我岂能不知,这个忙我帮定了。”曹掌柜天生嫉恶如仇,加上大半辈子开药铺没少受权贵的欺压,现如今见到柳墨隐的样子,不由地又忆起当年自己初来洛阳开店时举目无亲备受欺凌的事情,心中积累的辛酸泪顷刻间化为无名火。
“曹掌柜,大恩不言谢,柳墨隐虽一介布衣身无长物,但起码还有一技之长,他日你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绝不推辞。”
“柳大夫客气,我曹非帮人从不讲条件。”曹掌柜爽脆地说道。
正当两人交谈之际,外面突然传出动静,曹掌柜先是一惊,接着罢了罢手示意柳墨隐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是走出门去察看。
曹掌柜看得真切,自家墙外惊现一丝火光,照亮了墙头的那颗柳树。他屏住呼吸仔细听,似乎还能发现隔壁传出的零碎的脚步声,以及邻居老张惊恐的回话声。曹掌柜微皱起眉,双手握成拳又缓缓放开,抬步往屋内走去。
“不好,柳大夫,怕是他们查过来了,你立即跟我来。”曹掌柜关了门,不由分说地抓起柳墨隐的手腕,将他拉向里屋。
两人才走了三步,就听院门被敲响,声音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地刺耳。
“不管了,先走再说。”曹掌柜匆匆说道,抓住柳墨隐的手却已有些微颤。
曹掌柜将柳墨隐带到里屋的药师像前,掀开地毯再打开地窖的盖子。
“这是我用来藏酒和存药的地方,只能先委屈一下柳大夫了。”曹掌柜说着,示意柳墨隐进入里面躲避。
“无妨。”柳墨隐知道时间紧迫,望了眼漆黑的地窖,爽快地闪身而入。
曹掌柜立马盖好盖子,又铺好地毯,转而向门外走去。
“奉命捉拿刺客,还不快速速开门。”门外之人见许久无人应门,狠戾且不耐烦地叫道。
“来啦,来啦。”曹掌柜理了理衣襟,故作镇定道。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明亮的火把下几个穿着侍卫服的男子神情桀骜,腰上缠着的佩刀泛着森森寒光。
“怎么那么久都不开门,莫不是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带头的一个侍卫恶狠狠地问道,说话间用力推了一下木门,也不等曹掌柜解释,大摇大摆地闯入小院。
曹掌柜心里暗骂几声,明面上却不得不赔笑着回复:“哎呦官爷,实在对不住,小人睡熟之后打雷都醒不了。真的是刚听到声儿就立马起来的,可这穿衣走路都得花时间不是。”
带头的侍卫听完他的解释,停下脚步斜睨着他,见他衣衫单薄,睡眼惺忪,倒不像说谎的样子。只是不知为何这个老头儿却怎么瞧怎么不顺眼,侍卫不屑地哼了一声,用手中带鞘的佩刀冷冷将他推开。
曹掌柜胸口受了他这不轻不重的一记,顿时呼吸不畅闷咳出声。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能按捺住心里的怒火,深呼吸几下,然后跟上这帮凶神恶煞的脚步。
带头的侍卫用脚踹开里屋的木门,走到室内停下脚步,再回过身来对着其他人吩咐道:“你搜那边,你搜里面,你去搜楼上,一寸都不能给我放过。”
“是。”侍卫们抱拳齐齐回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严谨与肃穆,想来定是训练有素。
“呵呵,三更半夜,小人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官爷可不要怪罪。”曹掌柜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话。
“笑话,本官难道还要吃你的东西不成。”领班侍卫眼高于顶,话中满含讽刺。他自顾自地找了把椅子坐下,盘问道:“家里可还有其他人?”
“哦,小人有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出嫁,小儿子去山西办货去了。至于我那老太婆,前几天她娘身子不适,回了娘家,所以这屋子现在就我一个人住。”曹掌柜回答道。
领班侍卫听了,用鼻孔发出一个音,不再理会他。
侍卫们散开后,整个屋子皆传来“乒呤乓啷”的搜查声。曹掌柜听得额头青筋直突,垂在身侧的手不动声色地捏成拳头。
片刻后侍卫们搜查完毕,快步走进堂中前来复命。
“报告头儿,里屋没有。”里面的侍卫首先回道。
“院子里没有。”外面的侍卫也跑进来回复道。
“楼上也没有。”
领班侍卫用余光扫了眼屋内的众人,再仔细打量了下厅堂,见厅堂陈设简单,倒不是能藏人的地方,大手一挥示意手下撤退。
曹掌柜见此,不由舒了口气。可正当他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打算送他们出去的时候,前面的侍卫突然停了下来。曹掌柜胆战心惊地走过去,却看见领班的侍卫眼神直直地盯着桌上的一个箱子,正是柳大夫带过来的那个牛皮药箱,刚才惊慌之中竟然忘记把它藏起来了。
曹掌柜脸色苍白,心如擂鼓地看着领班侍卫用冰冷的佩刀掀开药箱的盖子。箱子里面放着几个写了药名的小瓷瓶,几块棉布,一套银针,以及其它常用的医用器具。如此平白无奇的一个药箱,那个领班侍卫瞧见后眼睛居然亮了起来。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转身缓缓地走向曹掌柜。曹掌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身子不知不觉地往后退避。
领班侍卫朝着他走了几步,突然“哐”地一声抽出手中的佩刀。曹掌柜还没有反应过来,脖子上已经架着把明晃晃的白刃。领班侍卫神情凶狠之中又带了些抑制不住的兴奋,对着曹掌柜威逼道:“说,把人藏哪儿了?”
曹掌柜再有胆量这会儿也吓得魂飞魄散,他这条老命没了也就没了,可他的妻儿该如何是好?他惊惧惶恐之中,不知不觉地膝盖一软,慢慢地跌坐在地上。
“还不从实招来,是要把你带去廷尉衙门受尽一百八十道酷刑才肯招吗?”领班侍卫面目变得更为狰狞,在火把的映衬下,仿若地狱之中的修罗。
“我,我。”曹掌柜被吓得嘴唇直哆嗦,想要辩解却根本没法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领班侍卫见他这幅样子,头一仰对手下的人下令道:“把他给我带走。”
旁边的侍卫听令后,跑过去支起曹掌柜的胳膊,从地上将他架起。
曹掌柜知自己再不说点什么,他们定会将他拖走,于是急急喊道:“官,官爷明鉴。小人真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人,小人不是坏人哪。”
领班侍卫走到他跟前,狠狠地抓起他的下巴,微眯起眼睛,冷冷地说道:“官爷们在抓刺客,而那个刺客逃走之时也带着这样一个药箱。现在药箱在这里,你说,人呢?”
“人,人......”曹掌柜一面哆哆嗦嗦地回话,一面搜肠刮肚地想对策,突然他急中生智道:“小人当真不知道您说的刺客,小人是开药铺的,平时无事又爱钻研些医术,家里有个药箱又有什么稀奇的。”
领班侍卫听完他的解释后,神色微变,继而从头到脚打量了曹掌柜一遍,见他双腿微颤,脸上铺满小民百姓受到官员询问之时所特有的惶恐。若排除先前猜测的可能性,此人倒真的很难和易云先生联系起来。
领班侍卫心中摇摆不定,转头望向旁边的亲信,希望对方能给自己一些信息。
那个被他瞧着的侍卫点了点头,上前一步道:“他确实是东大街德莘堂药铺的掌柜,我前几天去那里抓过药。”
领头侍卫将信将疑地将手中的刀归入鞘中,却依旧凝视着曹掌柜,仿佛打算要从他的神态中查出端倪。片刻后,旁边有一个年轻侍卫按捺不住建议到:“头儿,这老头看着胆小如鼠,实在不像,且这屋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我们都搜查过了,并没有要找的人。现在离卯时只有一个多时辰了,到时候城门一开,守城的可都是国舅的人马,只怕......”
年轻的侍卫没有再往下说,领头侍卫却已经下定注意,他们必须在城门打开之前抓到人,否则这次千载难逢的立功机会就很有可能失去。
“走。”领班侍卫大手一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其余的侍卫则是迅速地跟在其后。
良久之后曹掌柜方才意识到自己当真躲过了这一劫,赶紧拍了拍胸脯定神,接着小心地走到外面去查探。他走到小院,从半掩着的木门中探出头观望,见那一群侍卫又进了邻居葛婶的家,于是赶紧将自家院门紧紧关好并拴上木栓。曹掌柜屏住呼吸,在门后细细听着。终于那些侍卫在查了几户人家都无果之后逐渐走远,他这才敢再次打开院门一看究竟。此时,那些侍卫已经走到巷尾,曹掌柜目送着他们消失在拐角处,悬着的心渐渐落下。
接着他瞪着巷尾呸了一声,用力将门关上。
曹掌柜带着油灯来到里屋,他先掀开药师像前的地毯,再打开地窖的盖子,说道:“柳大夫,他们走了,你快出来吧。”
地窖内传来一阵楼梯发出的“吱呀”声,柳墨隐的欣长的身影渐渐出现在入口处。
“幸好他们没有仔细找,要是被发现了那可了不得。”曹掌柜劫后余生,叹了口气感慨道。
柳墨隐苦笑一下,动手将盖子盖上,不屑道:“他们时间仓促,哪有功夫挨家挨户仔细搜,等到天明后城门一开,恐怕连我到底还在不在内城都无法确定。”
“哦,对了,他们刚才有说什么守城的士兵都是国舅的人。哎呀,我说柳大夫,你这次到底惹了什么人啊,我刚才可吓得够呛。”曹掌柜本以为柳墨隐口中的权贵最多也就是洛阳令这样的官员,若他真是惹了皇族中人,自己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
“这件事,我想曹掌柜还是不知道为好。”柳墨隐思虑片刻,淡然地回到。
曹掌柜抬眼望他,见他神情肃穆,又回想起刚才的惊魂片段,忙道:“是这个理儿,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曹掌柜,很快就黎明破晓了,你去歇着吧,不用管我。”柳墨隐道。
“那怎么行,柳大夫若是不嫌弃,去睡我儿子的屋吧,他这几日恰巧不在。”曹掌柜回。
“落魄之人,感激都来不急,哪里还会嫌弃。如此,就有劳了。”
“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