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十八章(1 / 1)
这天傍晚刚用过晚膳,沈挽荷独自一人踱步于后院。晚风中,她绕过八角凉亭,在那一片淌满浮萍的池塘边停下。天上斜晖脉脉,晚霞如火,将荷塘映得红绿相间,溢美难言。
暮霭下,她望着远景,轻轻地呵出一口气,似是在将心中的憋闷与愁苦说与这天光水色听。
自那次的交谈后,她与顾沾卿之间便相当默契地隔阂着对方。她知道有些嫌隙一旦产生,就决非能够凭借着一厢情愿的遮掩去消除。
如今是她在这个府上的第三个年头,千日来的朝夕相处,她早已将那人深深地刻在自己心头,仿佛只要闭上眼脑中就全是他的关怀备至以及那抹明若冬阳的笑容。自己对于他到底意味着什么,难道只是需要照顾的小妹?可为何在他的眼中偏偏能够读到其它的情愫,一种多数时候会刻意去压抑,但根本无法忽视的期盼。
他说,君君臣臣,黎明苍生,都抵不上一个自由的所在,他要带着自己去云游四海,赏景听雪。
他说,他不能一走了之,因为这样做太可惜。大厦将成,他不愿功亏一篑。
他说,他的话句句属实。
他或许不知,她有许多次都想告诉他,如若他真的难以抽身,她可以等,亦如这三年的默默守候,相伴相知。然而这种似是兄妹,又并非是兄妹的感情,让她心绪郁结,不知所措。他给她期许,却剥夺等待的资格,世上恐怕没有比这更加残酷的折磨。如果说让自己忧愁能让他开怀,那么他脸上显现出的比自己更甚的难过与失落又算什么?
他的城府,他的情,她不懂。他这种左右矛盾,纠结复杂的行为使她感到无力和不解。让他承认这段情为何有这般难?
沈挽荷正寻思着,突然秦瑞妍的声音由远而近。她耳力极好,一下子就听出声音发出的地方在荷塘边的矮墙后。由于隔着一堵墙,对方似是没有发现自己。
“你看礼单上除了这些,是不是应该再加点别的。”墙后又传来三广的声音,带着一丝询问,一丝不情愿。
沈挽荷纷乱的思绪立马被两人打断,她本无意偷听他人谈话,于是打算回房。
“对方是名门望族,虽说是庶出,可毕竟是太尉之女,又是奉旨成婚。这聘礼必须得做足,你把单子留给我,我回去慢慢琢磨一下,明日再回你。”秦瑞妍回答道。
沈挽荷才跨出第一步,便将秦瑞妍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那一瞬,她呼吸凝滞,浑身僵硬,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了下来。她早已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是不是应该立刻离开,只知道整个身子都不听使唤,除了呆呆地站着什么也不能做。矮墙后,秦瑞妍和三广还在继续谈论着婚嫁事宜。她一句一句地听着,似乎什么都没听到,又似乎每一句都听得那么清楚,清楚到如一柄柄利剑,狠狠地割着她的五脏六腑。一刀一刀,令她痛到浑身发颤,渐渐地又麻木。
不知何时矮墙后的谈话完毕,两人各自走远。不知何时,天上的彩霞唯美地谢幕,转而换上一轮新月,几点寒星。
沈挽荷依旧立于这小塘边,如水的月华中,她形单影只,背影萧索。此时,一阵微凉的夜风吹来,拂动了一池春水,几垂杨柳。她不自知地打了个寒噤,才慢慢地回过神来,调息了片刻后,她终于抬起站立得有些僵硬的脚,失魂落魄地逃离此处。
沈挽荷在府中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她不知自己该去向何方,或者做些什么。此时,她的脑中就如洛阳宣纸一般雪白,白到让她无所适从。恍惚中,她那无神的眼中突然映入些昏暗的灯光,转首望去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书房外。夜阑人静,半开的房门中,顾沾卿正伏案在写奏折,跳跃的烛火将他本来严肃冷峻的脸照得柔和温雅。
此情此景,令沈挽荷情不自禁地驻足,停在那一处安静地看他书写。
顾沾卿写完奏折,又拿起其它的文件来看。直至月上中梢,他方将东西归类放好,准备回房休息。正收拾着他突然憋见门口有一抹单薄的身影,他心中一动转头望去,却见到沈挽荷正要举步离去。
“挽荷?”顾沾卿疑惑地唤了一声。
沈挽荷心中一滞,停下了脚步,再次望向书房。冷月下,潇潇树影中,她一袭青衣,脸色苍白,面无表情。
顾沾卿本是微笑着叫住她的,谁知见到她这幅样子,不禁缓缓地收敛了笑容。
沈挽荷不发一语,只是定定地看他,似有千言万语,但又无从说起。
顾沾卿不安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去凝视着她。
相互注视了良久,沈挽荷终于试着用不那么颤抖的声音问了句:“那件事,是真的吗?”
顾沾卿不由一愣,立马又明白过来她所指何事,眼神逐渐变得深沉而痛楚。他不知要说些什么,因为根本没有话能跟她解释,退一万步就算能解释清楚,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他不愿辩解,但也万分不想承认。于是除了僵硬地立着看她,什么也做不了。
沈挽荷的眼眸渐渐地湿润,在须臾间,她似乎明白了一些东西。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不可能的,否则根本不会走到现在这般田地。眼前之人,并非对自己无情,而是这段情和其它一些事比起来,显得微不足道。所以在做抉择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前者。
沈挽荷自嘲地笑了一下,并试着不让自己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调整好状态后,她决绝地向前迈开了步子。走了几步,她又意识到自己遗漏了什么,慢慢地停下脚步,回首对顾沾卿道:“忘记说,恭喜。太尉府的小姐跟你很配。”
闻言,顾沾卿身心俱颤,仓皇地倒退了几步。接着他心如刀绞地看着沈挽荷从书房外离开,又看着外面的树叶被风吹得婆娑做响。
终于,这一刻还是到了。只是这种锥心蚀骨的感觉比想象中来得更痛,更直接。这段情从一开始就是错,可他明知是错,却无法阻止自己弥足深陷。时至今日,他依然还能感受到当年初见沈挽荷时的那种惊心动魄,以及后来再次邂逅的欣喜。这个人是他毕生所爱,是他在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希冀和奢望,他无论如何都不允许自己亲手毁掉她。
顾沾卿痛苦地闭上眼,然后伸出手,握住身边那盆海棠花的花梗,梗上密密麻麻的倒刺悉数扎入手心。顷刻间,殷红色的鲜血顺着花枝缓缓流下,现如今似乎只有凭借着肉体的一点疼痛,方可减轻心中的难过。
“大人?”门口似乎有人叫了他一声。
顾沾卿慢慢地放开那株海棠,任手上的血滴答滴答地落在冰冷的地上。
房门口,秦瑞妍提着一盏风灯,仰着脖子在向内探看。她见顾沾卿不应她,索性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她走到半路,就发现顾沾卿的异样,再垂眸望向他的手,心中霎时颤抖不已。
“大人,你这是?”秦瑞妍担忧地问道。
顾沾卿并没有解释自己的手,而是直接说道:“她都知道了。”
秦瑞妍听后叹了口气,其实她早就猜到了□□分,能令他这幅样子的,也只有沈挽荷。
“那,小姐是怎么知道的?”秦瑞妍问道。
顾沾卿冷笑了一下,再狠狠地紧握双拳,悲怆且无奈地道:“怎么知道,又有什么重要。谎言早晚要穿的,纸包不住火。到时候吹吹打打,真当她是瞎子聋子不成。”
秦瑞妍听他语带自讽又见他神情黯然强忍痛楚,心中很是不忍,安慰道:“这样也好,反正要了断的。趁着这个机会大家看清现实,好过再相互蹉跎下去。小姐是个难得的女子,可她的性子不适合我们这种人过的日子。”
“是啊,她应该素衣长剑,良驹清酒,过潇洒自如的生活。而不是跟着我殚精竭虑,受尽艰难险阻。”顾沾卿附和道。他从一开始就踏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十来年间,他眼睁睁地看着漩涡越来越大,回头路越来越渺茫。可他无计可施,就算明知滔天的洪水随时都有可能将他覆灭,也只能继续往前。这种情况下,他不想让任何他在意的人靠近,更不希望她也被拉入漩涡忍受无底的黑暗。
“大人,你的手。”秦瑞妍望着地上的那摊血,实在忍不下去,开口道。
“不碍事,等下我会自行处理。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顾沾卿敛眉说道。
秦瑞妍轻轻地叹了口气,再担忧地望了他片刻,终于还是走了出去。
顾沾卿默默地呆立片刻后,走到窗边用手轻轻推开窗户。凭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瞧见书房东面沈挽荷住的那间屋子黑乎乎一片,心中不免越发地怅然起来。其实,当沈挽荷说出那句冰凉的恭喜之时,他脑中全是抛下一切带她离开的念头,可是这个念头即刻又被无数个残酷的理由掩埋掉。他最终是会失去她的,冷静如他,这一点从来没有被怀疑过。这三年来,他极力克制自己的感情,为的就是在如今这个时刻少受点苦。可惜情之一物,若是能够压抑,又何来穿肠蚀骨,生死相随一说,自己毕竟是一介俗人,能够左右行为已是极限。但愿她用情,没有自己深。秦瑞妍说的对,他已经自私三了年,何苦再去耽误她,是时候放手了。只要她能够自在喜乐,那么和不和自己在一起,都无足轻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