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七章(1 / 1)
天鹰阁派去传话的人次日就到了顾府,说是府上郎中的一位旧识听说他到访洛阳派人来给他传一个口信。接待的人自然是门房泊周,他一听是柳大夫的朋友,欢欢喜喜地把对方迎进了门,只觉着柳大夫是府上的恩人,他的朋友自然是贵宾。
柳墨隐吃完午饭后无所事事,借着需要翻阅古籍给顾大人更换药方之名,堂而皇之地进入了顾府的书房。许是书房内有太多涉及政要的文件,管家硬是跟着,美其名曰做导引。好在他这个人随性豁达至极,被别人寸步不离地盯着也并没有生出不适感来。顾府的藏书不能说可观,质量却是一流。自古文人墨客爱藏书,顾大人也不能例外。他兴致一来,随手拿了一本出来翻看着。
秦管家见他一直在书架那边徘徊,也不再跟着,大人的重要文件都放在书桌这边的花梨木柜子里,书架那里只有一些多年来收藏的书,再贵重也不打紧。她也正好趁着这次机会,给大人收拾一下桌子。这几天大家都忙得人仰马翻,书房便一直维持在三天前大人毒发时的样子。砚台里的墨水早已全然干透,毛笔文件散落了一地,实在是一片狼藉。
柳墨隐随意翻了几本顾沾卿的藏书后,正打算将书本归回原位,忽的脚边一个玉石花瓶里装着的画轴吸引了他的眼球。
他伸手抽出一幅,小心翼翼地打开,待画卷完全呈现,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跃然纸上。细一看,竟是少年时代的沈挽荷。画中的她立于长街之上,手执一柄梅花图案的油纸伞,对着画者蓦然回首。这幅画一笔一划都异常细致,画中之人神态灵动,构思颇有新意,机乎找不出任何瑕疵,仿佛眼前之景早已在画者心中描摹了无数遍。可惜整张画没有相配的诗文甚至连日期和落款都没有。
他看了会儿,轻笑一下,将它卷好放回原处,再抽出另外一幅。从第二幅画的磨损度来看应该有些年头,此画取景另辟蹊径,画者的落脚点显然是在一座高楼的回廊之上。画上之景右半部分是一座城,城内层台耸立,飞甍鳞次,街头车水马龙,小贩奔走叫唤,一派繁华之象。左半部分则是无尽的江水,水光与长天一色。落款处用小楷写着三个字:顾沾卿。柳墨隐本是一脸赏识沉浸之色,这幅画好像将他带到了某一段明媚的往事中。突然间,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眉头一紧神情转为凝重,迅速将手中的画卷起。
于此同时,泊周的声音出现在书房门口,“瑞姑姑,你可知道柳大夫在哪里,我到处找他呢?”
“你找柳大夫做什么,莫非是大人的病情有什么变化?”秦管家停下手中的活,唯恐大人病情有变,焦急地询问他。
“不关大人的事,只是刚才来了一个人,说是柳大夫的朋友,我给带到柳大夫的房间,谁知柳大夫不在,我就出来找,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他一口气将话快速说完,样子确实很急。
“那人有没有说找我何事?”柳大夫自然是听到了他方才说的话,从书架后缓缓走出。
“原来你在这儿啊,让我好找。这倒没说,他就告诉我,你的一个故人知道你来了洛阳,给你捎来一个口信。”
柳墨隐觉着奇怪,他来洛阳并未惊动任何人,怎么会有人来给他捎口信。只是多猜也无意,到底是何方神圣,一看便知。这样想着,他便回道:“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天鹰阁传话的人倒是很有耐心,一直立在房中等候。柳墨隐见到他后即刻支退了泊周,关上门问道:“我与阁下素未蒙面,不知所为何事?”
“先生,我受主人之命前来向你报信。”传话之人与柳墨隐并不相识,没有寒暄的话可唠嗑,于是直接切入主题。
柳墨隐听后也不着急,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坐下再说,接着自己也找了把椅子安然入座。
传话之人虽然入阁时日尚浅,但凭着性格机警,为人处世灵活变通,加上幽默风趣,一下子就和众人打得火热。一来二往间,他早就听了不少说阁主和这位先生的关系非比寻常的流言蜚语。加上来的时候,苗羽璐对着他一阵挤眉弄眼,增加了传言的可信度。且看对面之人神明爽俊,较文人墨客多三分潇洒不羁,比江湖豪侠添三分儒雅沉敛。放眼天下还有谁能比他更配得起阁主?不,应该是只有阁主那样的绝世美人才配得上易云先生。
“不知你家主人是谁?”柳墨隐直接问道。
“哦,说起我家主人,她是先生在太湖上认识的一位故交。”他按郑大吩咐他的话回答道。
柳墨隐听后心中一片了然,想来他天鹰阁以搜集情报立足于江湖,若他们刻意要找一个人断没有找不到的道理,于是含笑问道:“许久不见,你家阁主可好?”
“我们阁主很好,先生无需挂怀。”本是句稀松平常的客道话,可话说到一半,他已经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根。何为不用记挂,先生是阁主心心念念朝思暮想之人,他却叫先生不要想念阁主,阁主知道了定会打断他的狗腿。
“不知她要你转达何事?你们又为何知道我来了顾府?”柳墨隐连发两问,他知道天鹰阁虽对江湖上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但不会无故去寻一个人的行踪,除非那人的行动牵扯到什么大事。他与天鹰阁阁主相识于两年前的太湖,此后也因为要探听一些消息找过她数次,确实算得上是故交。她这次特地派人来传话,怕是自己惹上了未知的麻烦。
传话的人本来正想入非非,被柳墨隐如此一问,顿时想起了他此行的目的。
“此事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吧。”他观望四周确定没人后,俯身上前轻声说道:“昨天夜里,有人按照规矩来到阁中。他旁的不问,偏生就问先生。还问的十分详细。哦,是他言语间透露了先生的行踪。他说你救了顾府的主子,我们才知先生你在此处。”
柳墨隐听后微蹙起眉头,道:“说下去”
“让人意外的是,这人居然是京兆王派来的。他说京兆王意图拉拢先生,所以让他来探听你的事情。不知先生认不认识这位王爷?”
“不认识。”
他速来不愿意和权贵扯上关系,当年他救了一位一品大员,结果人家软磨硬泡要他为自己做事,足足用了半年时间才脱身。何况他身为南朝人,去北朝大多为了游历,或是为了到达漠北和西域不能不经过这里,如此一来对于北魏皇族之事知之甚少。
“先生有所不知,京兆王这厮是个道貌岸然的奸猾之徒,手握大权却狼子野心。他此番拉拢先生,定是为了让先生帮他铲除异己,与他同流合污去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原来如此。”柳墨隐说完,又低头思索了一阵,道:“替我谢过你家阁主,此事可大可小,我会早作打算。至于你,还是速速离去为好,我怕这顾府外有暗哨,你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先生放心,那些盯梢之人在我们面前简直就是班门弄斧,还难不倒我。”他一脸自豪地说。
柳墨隐一想也对,他们天鹰阁的人吃的就是打探消息,千里追踪的饭,几个暗哨自然不放在眼里,便对着他报以一笑。
对方见了也回以一笑,并站起来抱拳道:“那小人先告辞了,先生珍重。”
柳墨隐将他送出房门外,报信的人让他千万留步,他只好站在门口目送。待人影消失在假山后,他才若有所思地回房。
其实柳墨隐曾多次在洛阳停留,却只进过内城两次。洛阳多权贵,而权贵多的地方争斗多,是非自然也多。他最怕像现在这样被卷入不知名的漩涡中,浪费时间不说还耽误正事。也不知童儿的信寄出去没有,日前武林盟主约他去月观峰一见,看来这次不单是迟到,怕是要爽约了。所以当日沈挽荷要他救顾沾卿的时候,他本一心想着拒绝的,可后来不知怎么就莫名其妙的答应了,现在想起来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至于这位王爷为什么突然之间对他产生了兴趣,自是和顾沾卿脱不了干系。而这位顾大人,说来着实让人诧异。区区一位御史台中丞,在都城洛阳这样的地方也算不上大人物,为何京兆王要如此大费周章地除掉他。他冥思细想了一会儿,露出一抹苦笑。他顾沾卿的事情是他顾沾卿该烦恼的,他一个别国官员退一万步也轮不到自己操心。当务之急是自己的处境,此地着实不宜久留。他在房内坐了些时光,然后打定主意似地走了出去。
当柳墨隐坦言他明日要离开时,顾沾卿也不做任何挽留,只是坚持晚上要为他饯行好好答谢他。顾沾卿的病情已经基本稳住,恢复得比预料中的快许多,只要在原有的方子中做些许改变,并减轻药量,服用六七日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够痊愈。这样一来,更加没有继续留在顾府的必要了。
城北郊外
一条不宽不窄的道路蜿蜒曲折通向密林深处,路旁杂草丛生荆棘满布。由于早晨下过一场大雨,道路格外泥泞不堪。晴天白日下,这块地方的上空不时飘飞着一些巴掌大小的白纸,如北国冬日的大雪般洋洋洒洒,几只黑色的大鸟在纸片中盘旋嘶鸣,声音凄厉。
此时这条泥路上一前一后地走着两名穿短布衫的大汉,他们合力共抬一口箱子。领头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手握配件,目光锐利。箱子是红木做的,用麻绳细细得捆绑好,看箱子摇晃的样子,里面装的东西估计有些沉重。走着走着,突然前面抬箱子的人脚底一滑,踉跄了几下,木箱“砰”地一声重重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地泥水。领头的人停下脚步,一双寒光四溢的眼睛如利剑般扫过两个抬夫。这两个大汉被对方瞧得冷汗直冒,连忙把箱子重新绑好,抗在肩头。心里不禁骂道:看屁看,他奶奶的,这路这么难走,你抬一个试试。
他们亦步亦趋地行进了约摸半柱香时间,慢慢地前方似乎飘来一股腐败酸臭的味道,随着风扑向口鼻。带头的人皱起眉毛赶忙用袖子掩住脸,两个抬夫双手皆用来扶着肩上抬箱子的木棍,自然没有多余的手照做,只能强忍着恶心继续往前。只是时间越久这股恶臭味越浓,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感也越强烈。
隐约间可见前面野草疯长的地方似有一个凹陷下去的大坑,坑内蚊虫苍蝇数以万计,嗡嗡声响彻云霄,坑的上面盘旋着数不清的食腐鸟,有几只鸣叫着以极快的速度向下俯冲。领头的走在前面,用剑掠开最后一道野草设置的屏障,骇人的一幕瞬间展露无遗。这地方自然是让人闻风丧胆的乱葬岗,一行人个个从王府出来,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到了目的地,两个大汉屏住呼吸,拿出一把钥匙放入箱子的钥匙孔中轻轻一扭,红木箱子吱呀一声被打开。他们屏住呼吸,面目表情地把箱子里的东西抬出来,抛向那个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大坑。接着合上箱子,再上锁捆绑一气呵成。他们抬着箱子也不顾领头的发话就想离开。娘的,这鬼地方,留一刻都遭罪,倒十八辈子的霉。
“慢着。”领头的人在身后喊道,气氛顿时凝注。
与此同时,他用左手捂住口鼻,竟然缓慢且艰难地向坑内走去,靴子踏在烂肉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两个抬夫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只有一句感慨,他们的领头疯了。领头的人走了大概十来步,停在一个较新的物体前,然后用右手中的佩剑将那人翻了个身,露出一张还算完好的脸,幸亏是背朝着天,否则脸上说不定已经血肉模糊无法辨认了。赵复,为何他会在这里?刚才看他的衣着身形觉着是他,于是走过来瞧个究竟,居然真的是他。
领头的人是王府八大护卫之首,丁一杉。他以武艺高强博闻强记深得王爷赏识,专门负责王府内外安危,以及帮王爷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回去吧。”他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一样宣布道。
两个抬夫像重刑犯人得到了赦免,一溜烟地跑得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