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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歇过,车马再行。行出没多久,有些士卒便渐渐掉了队。
“大王!”龙威追上卓赫翊的马:“军中有很多人腹痛难忍,怕是适才吃坏了东西。”
“他们吃了什么?”卓赫翊放慢马蹄,侧头问道。
“应是午时的野菜有不妥,属下正派人追查。”
“腹痛兵卒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是!”龙威拨转马头,快马而去。
卓赫翊扬了一下马鞭,紧随其后。
他扬起马鞭的一瞬间,瑾瑶意识到,旁人是惯用右手的,而他却是个左利。
一群横七竖八躺倒的兵卒前,卓赫翊下了马。这些兵卒都有呕吐发冷四肢麻痹的症状,个别几个看起来性命堪忧。
“有多少人午时食用了相同的野菜?”卓赫翊问。
“与这些人同灶的,大约有五百人。其中包括东胡的俘虏。”
瑾瑶被他留在马上,闻及此,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尽管惊声微弱,卓赫翊仍有察觉,回头望了她一眼。
她将手背紧紧靠在唇上,无意中凸显了青葱指尖的柔白纤细。
“军医有没有解药?”他回过头,再问龙威。
龙威皱眉摇头。与此同时,炊帐里的小卒捧了一捧野菜急急跑过来,颤颤巍巍跪在卓赫翊身前:“大王,午时兄弟们吃了这种野菜,这本是我们戎族在外常食用的水芹,今日不知怎么了,却毒害了人!”
卓赫翊伸手拿过那把“水芹”,看了又看,看不出所以然。他的膳食中多为肉与谷,对这下人的素野吃食并不熟悉。
身后的瑾瑶此时却着急下马。卓赫翊的战马异常高大,她下到一半,伸直了脚尖也够不着地,吊在那里心急又尴尬。
卓赫翊只得伸手接她,手心无意间掠过了她胸前的柔嫩。她脸一红,一惊,倒在他怀里。
这不经意的亲昵让卓赫翊心尖儿上突然一热。
瑾瑶来不及多想,赶紧正了身子,从他手里拿过“水芹”仔细查验,又折断了草茎闻了闻,肯定道:“这不是水芹,是毒芹!”
“有得医么?”不知为何,她这样说,卓赫翊竟无半分怀疑。甚至直觉,她能救这些垂死的兵卒。
瑾瑶放眼,向周遭的草木林地远望:“有浅水之处,便会有一种叫金刀子的野草,可以解它的毒。”
“你们可识得金刀子?”龙威急问身边的众人。
众人却木然摇头。
瑾瑶亦摇头,“金刀子长相极为寻常,旁人是分辨不出的。我去吧,我去找回来。”她话音一落,便跑向旷野。刚才路过时,她见过不远处的一个浅塘,那里应是寻找金刀子的最佳之地。
卓赫翊没来得及拦她,也没来得及再多问一句,她已经跑远。
“跟上!”他只得一挥手,叫人看好她。
一两个时辰之后,军中的哀嚎病恹之声渐小渐缓,之前中毒的兵卒,也大多能坐起来了,只是仍无力。
卓赫翊巡了一圈,未见到想见到的人。
“瑾瑶呢?”他问龙威。
“…….呃…….大王说谁?”
“瑾瑶!去采金刀子的那个女人。”
“哦!”他这才知道那清灵的女子唤作瑾瑶,“瑶公主仍在采药。适才采过的一批已经给染毒的兵卒捣碎服下,颇为见效。但瑶公主说想要解了全毒,需要再采出三倍于此的药量。”
“嗯。”
卓赫翊点头。抬眼看了看太阳,压抑着心里的些许不耐烦。
又过了一两个时辰,太阳偏西,余晖似血。
她身上披着残阳的血金之光,终于回到他身边。
看天色,今晚也只能就此歇息了,明日若好,可再赶路。
卓赫翊坐下来,让瑾瑶给他倒奶茶。
她的手伸到他眼前的时候,他盯住她手上纵横交错的深痕浅伤移不开。
“手怎么了?”众目睽睽之下,他把她的手腕钳住,铜樽中的奶茶洒落了一些。
“无妨。”她躲着他的咄咄目光,怕人看到似的抽回手,慌忙将案几上洒落的奶茶擦干净。
嘁!还矜持!这小女人!这个时候不该就势向他委软示弱,顺便讨个赏么?
她就不是这样的女人。
不过这一刻卓赫翊突然明白,为什么那解毒的草药叫金刀子了。
夜息之前。
“龙威,”卓赫翊寻到副将,“你暗中重新打探下瑾瑶的身世。”
“是!大王!”
她为何看起来不像胡族人?
她为何与另一个胡族公主不像是姐妹?
她为何会懂野菜野草的药理?
他想弄个明白。
五日后,车马行抵西戎都城,泾宁。
当卓赫翊走向后宫,他的妃妾美眷们无不花枝招展,俯跪相迎。
“都起来吧!”他一边说,一边邪笑着将手臂环在他平日里最宠的媛妃的腰间,眯起眼睛魅惑道:“想没想本王?”
女子将丹蔻玉手抚上他的胸膛,娇柔施媚:“媛妃想大王,想得夜不能寐呢!”
“好啊!”卓赫翊顿时兴起,将她打横一抱:“本王也想你了!”
媛妃寝殿的大门被他后脚一勾,“噹”的一声闭紧。
殿内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夹杂着女子的嬉笑,继而娇喘,最后□□。
这是卓赫翊惯爱的尽兴时刻。
媛妃这样妖艳的女人,总能轻易地撩拨起他的狂野之欲,让他大快朵颐。
而今日被他安置在外行宫的那个瑾瑶,虽然与他已多次亲近,却每每素净得让他吃不饱。
行宫是个难得的清静之处。
一入宫内有回廊,方柱龙檐,古藤盘绕;
正殿内宽敞明亮,熏香缭绕,朴朴大方;
正殿之后连通着寝殿和一处温泉池,碣石砌就,树荫蔽日。
宫内又设偏阁数个,有书卷,有兵器,气韵阳刚。
侍从们规规矩矩,依墙肃立,举止有仪。
瑾瑶择了最小的一间偏阁住进去。
偏阁内的书卷,她可一一翻看;木架上的兵器,她亦可一一抚摸;园子里的红鱼野猫,闲鸟杂虫,都把她框进了一隅与淡泊宁静。若不是深知自己只是个用身子换活路的俘虏,这里的日升月落烛灭人息,倒比此前在东胡宫中来得更为安适。
起初几日,瑾瑶心里还惦念着,他应是已经放了四个东胡的俘虏。于是她与他之间的交易,至她能全身而退之时,就还剩下整整四十笔。
可十日过去,卓赫翊一直不曾来到行宫。
一回到泾宁,他似乎已经忘了她。
这让瑾瑶有些焦急。
倒不是想他。只是若终日囚身于此,要何时才能重聚妹妹,重见母亲呢。
忽一日,行宫内突然嘈杂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瑾瑶问一直留在她身边照看的额珂——卓赫翊知道她只与额珂走得近,特意将额珂留给她。
“今夜大王要在行宫宴客。妃嫔贵胄都会到来。”
额珂说完,也跟着众人去奔忙了。
如此,今日她便不打算踏出偏阁一步了。瑾瑶拿出针线,绣起香囊。待外面的丝竹声起,人声有序时,这香囊已经绣好,还塞满了晒好的杜若香草。
瑾瑶站起身,揉了揉肩膀,走到房门口欠了稍许门缝往外瞧:院子里到处都是提刀侍卫和端着食盒的忙乱侍女,好不热闹。
她退了一步,将房门关好。她不愿做声,也不愿自己被任何人问及,只盼明日,这行宫里仍旧宁静如常。
夜里,皎月明亮,繁星如许。
丝竹声仍有些吵闹,瑾瑶扛不住困意,翻了几回身子,终于睡下了。
卓赫翊走进偏阁时,她并未醒。
淡淡的月光下,是她柔白如水的面庞,不施脂粉,睡得安详。
他坐下来,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今日龙威向他呈报了他吩咐下去的那件事——不出他所猜测,瑾瑶,果然不是沙臻的女儿。
瑾瑶的母亲,是沙臻从中原掳来的,那时,瑾瑶已经五岁。
可以想象,她跟着母亲留在沙臻的后宫,从小到大都在受宫中之人的挤兑。从那日那个正公主模样的女子对她颐指气使,便可看得清楚了。
知她委屈隐忍,他突然可怜她,突然想保护她。
床案上,飘散出一缕幽香。卓赫翊抬头探寻,看见了一只香囊。这香囊上的纹样并不是寻常的花鸟虫鱼,而是一方静静的映月荷塘。拿过来靠近鼻尖,正是与她身上仿佛的芬芳。
他第一次把她困在身下时,就闻到过这个气味。从那以后,再难忘怀。
卓赫翊把手伸进她的衣裳,看她突然醒来的样子状如惊鹿,不由得心生怜爱。
看清是他,瑾瑶的心颤抖着狂跳。他不说话,只是扯她的衣裳,把她压在胸膛,寸寸脱光。
她不似媛妃那般火热,也从不迎合。
他心里是明了的。
她若能对他热情一点,哪怕只有一点,就足以把他燃成灰烬了。
云雨过后,他并没有走。
在她身旁入睡,也是一夜好眠。
晨光微熹,她比他先醒,正在缝昨夜被他扯坏了的衣裳。
她的发帘轻垂荡漾,针尖起伏流淌,瞥见他醒了正盯着她看,先是一愣,随即放下针线,先服侍他穿好衣裳。
他突然,喜欢上了她这井水无澜的模样,把她一把扯倒在怀里。
好在,此时额珂在轻轻扣门。
额珂将药汁端进来,放在案几上;又拿入了水盆,漱水和布巾才退下了。
瑾瑶背对着卓赫翊,将药汁端起。这交易,还有三十九笔。她如是想着,将药汁一口口地饮下。
卓赫翊就在他身后,坐在榻上,看她将头慢慢抬起,轻仰,最后他看见了碗底。只要她有一丝犹豫,哪怕只是回头看他一眼,他都会赦免她喝这碗药汁的。
但是她没有。
所以,他也没有。
临走之前,在她的眼下,他左手一挥,抄走了放在床案上的香囊。
此次在行宫宴客,因为昨日正是他的寿辰。
他的妃嫔们都为他精心准备了贺礼,而这住在偏阁的女人却没有动作。
这香囊,就权当是她贡上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