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三十四章（1 / 1）
恨，什麽是恨？的确，锺天晓给古凌的内心造成了无法磨灭的阴影，可如果没有锺天晓他便不会与余皓相遇。对於许多时过境迁的事，有时候莫名地就执著不起来了，即使当时痛不欲生。就好像谁还在意小时候抢了自己的玩具的人，虽然当时恨得要死；又好像谁还能记清每个情敌，即使能记起，想必也早没了敌意。可是，古凌却说：“锺天晓，我恨你。”这句话说得没有太多情绪，却让锺天晓心中一疼。
锺天晓明白古凌恨什麽，他知道自己曾对古凌做的一切都是不可原谅的，只是──有些伤害，并不出於真心。
很久以前，有个叫锺天晓的小男孩，他和其他小孩没什麽区别，可奇怪的是，他最亲近的既不是自己的父母，也不是自己父母的父母，而是那个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叔叔──邬天齐。
锺天晓也不明白，可是他就是喜欢自己的叔叔，一种很单纯的，孩子的喜欢。他觉得自己这个叔叔长得很好看，也很温柔，对他也很好，所以他就喜欢他。等他稍稍长大点，这种喜欢里渐渐还掺杂上了一点憧憬和尊敬。锺天晓总觉得，邬天齐是一个比自己爸爸厉害好多倍的人。可能在别的孩子心中，自己的父亲就是自己的英雄，而在小小的锺天晓心中，他的英雄就是邬天齐。虽然这麽说自己的父亲有点可怜，但锺天晓还是不止一次在所有人面前说著自己的想法，还宣誓著未来要成为像邬天齐一样的人。直到邬天齐家的那场家变，它造成了邬渺父母离异的事实，也造成了锺天晓心里无法抹去的阴影，更造成了邬渺之後所承受的痛苦。
锺天晓不知道该怎麽描述自己知道邬天齐是同性恋的心情，一开始他完全不相信，直到他无意间撞见邬天齐和那个男人在街边拥吻，直到他看见在车上邬天齐被那个男人轻薄时娇羞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的心情叫不叫恨，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在崩溃──心中那个辉煌的形象自此崩坏，碎了一地。
锺天晓最後见邬天齐的那天，阳光灿烂，万里无云，他看见邬天齐拿著行李离开了家，摆脱了不知有没有爱的婚姻。母亲正在安慰著他哭得异常伤心的小姨，可是他一点都不关心，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已经离开了的男人。最後的最後，邬天齐居然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那天过後不久，表弟就来到了他家。一开始他觉得自己的表弟很可爱，想著表弟是那个人的儿子，虽然没有多喜欢他，也没有很讨厌他。只是每次看到他都会有一种伤疤被揭开的感觉，所以他常常有意无意地避开他的表弟。直到後来，表弟越长越像那个人，锺天晓突然觉得自己看著表弟的时候冒出了一种为恨意的东西。那时候，锺天晓想的是要报复邬天齐，报复那个毁了自己幼时憧憬的人。於是他想毁了邬渺，毁了那个男人的儿子，他想这就是最好的报复！正当他思考著要如何报复时，那天在街边看到的一幕突然闪过他的脑海。於是，他便向邬渺下了手，自此，邬渺的噩梦开始了，但却不是锺天晓美梦的开始。
他讨厌邬渺，讨厌这个长得越来越讨他喜欢，越来越像邬天齐的邬渺，於是他变本加厉地折磨这位表弟，羞辱他，虐待他的身体，残害他的心灵，他最喜欢的就是看到邬渺在他身下支离破碎，哭著求饶的样子。好像那个曾经伤害过他的邬天齐在祈求他的原谅一般，每到这种时刻，锺天晓总是很开心。可渐渐的，他发现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不知道从什麽时候起，他贪恋起邬渺对著自己母亲时才会露出的笑容，他看见在学校被人欺负的邬渺时会觉得心痛，他会觉得那个在路边抱著流浪小狗的邬渺很可怜……他渐渐觉得自己对邬渺的感情产生了变化，他不再只是透过邬渺看著邬天齐，而是他真正地看到了邬渺。
意识到这点的锺天晓很崩溃，他不得不承认他开始喜欢邬渺了，把他压在身下的感觉也和以往不同了。可是他却对邬渺更残忍，更粗暴了，因为他无法接受，无法接受喜欢上邬渺的自己。後来，邬渺从他的世界里逃走了，说实话，那时候他有一种解脱了的感觉。可随著时间的推移，他却越来越无法接受邬渺离开他的事实，而当他渐渐长大，渐渐成熟，他终於有那份勇气面对自己的喜欢上了邬渺，喜欢上了一个男人的事实时，他却怎麽都找不到邬渺了，可是他却一直想著要让邬渺再次回到自己身边。他想，即使用尽卑劣手段，他也要再将自己的表弟寻回自己身边。也就是那个时候余母出现了，一切仿佛都刚刚好。
锺天晓放开了抱著古凌的手，看著他道：“算了。恨就恨吧。不过，你再也别想从我的身边逃开了，你就好好地恨我一辈子吧。”
古凌一点都不畏惧锺天晓的话，他只是凝视著锺天晓的双眼，淡淡问道：“锺天晓，你爱上我了是不是？”锺天晓并没有回答他，但他却从锺天晓眼中的波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想，锺天晓，你真的爱上我了。这简直就像个天大的笑话。古凌觉得一切都太荒唐了，荒唐得令人哭笑不得。
这个本该和他互相憎恨的人，居然爱上了他，这下要如何才说得清谁欠了谁，谁又负了谁？
“可不可以不要爱我？”锺天晓，你不应该爱我的，你应该恨我，厌恶我，这才是锺天晓，不是吗？古凌本以为这一次锺天晓依旧不会回答，谁知道，他却听见锺天晓笑著告诉他，不可以。
“你会後悔的。”
“那就等後悔了再说吧。”
“……”
“……”
古凌不知道该怎麽面对这样的锺天晓，他只知道他对锺天晓的恨已在时间的长河中消弭，而现在他恨的不是伤害了他的锺天晓，是伤害了余皓的锺天晓。这个名为锺天晓的男人，伤害了自己这生最爱的男人。
话说两边，余皓出院已有好些时日了，公司在这段时间里也步上了正轨。然後，他该去找古凌了，找到那个为了他被锺天晓带走的古凌，可是，余皓却突然胆怯了。找到之後他该说什麽，他要怎麽把他带回来，他该如何抗衡锺天晓？锺天晓的出现才让余皓知道了自己有多弱小，他不但没保护好自己心爱的人，更可笑的是他竟然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是他亲手将古凌推入了名为锺天晓的深渊。
“渺渺，我的渺渺……”此刻的余皓正在古凌曾经的办公室里抽著烟，喃喃低语著。他从没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自己。他湮灭了手中的烟蒂，就那样静静地坐著，天渐渐黑了，所有人都下了班，而他依旧如同一座雕像般，默然地坐在那里。终於，当第二天的晨光冲破黑暗之时，余皓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兮言……”
这个电话持续了很久很久，除了两个当事人之外，没人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些什麽。只是在那之後，余皓彻底振作了起来，他开始联系顾明和丁为之。
顾明和丁为之在得到消息後不久就回到了余皓所在的城市，而此时，他们正在顾明家里的一个房间里讨论关於怎麽把古凌从锺天晓的手中夺回。
“情况就像我刚才和你们说的那样，锺天晓绝对是渺渺最不想面对的人，但是他却为了我……”余皓没有再说下去，丁为之却再也忍不住了，他冲到余皓面前就狠狠给了他一拳。余皓整个人都被掀翻在地，椅子也倒在了一旁，但是他却没有还手，这让丁为之更加气愤，拳头如暴雨般砸在了余皓身上。
“你说话啊？！我把古凌交到你手上，你就是这麽照顾他的吗？！”
“……”
“你这家夥，根本不配得到古凌的爱！”
“……”
“你！可恶！可恶！”
……
……
“差不多了，现在你打他还有什麽意义吗？”早该出言阻止的顾明在一旁冷眼看了许久，直到他觉得稍稍解了气，才冷冷地出言阻止。对顾明而言余皓其实只是一个并不怎麽熟悉的陌生人，而古凌却是他视如己出的孩子，没有一个父母会不痛恨害了自己孩子的人，所以，就算是历经世事的顾明，对於余皓，也多多少少存在著不满与愤恨。顾明看著丁为之因为他的话停下了拳头，却依然不愿松开拽著余皓衣领的另一只手，他皱了皱眉头，却没再多说什麽了。其实这麽多年来，丁为之对古凌的情谊顾明是看得出来的，他也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只是他一直觉得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些事他不该插手。可早知会有今天，他就应该撮合他们，也许这样，事情就不会发展到如今的局面。
一切都安静下来，并不大的房间里，此刻，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气氛突然显得异常凝重。余皓能感受到那只拽著自己衣领的手的颤动，他看著丁为之复杂的眼神，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他很明白丁为之现在心中的愤怒，不甘和无可奈何。如果今天他是丁为之，他一定会比丁为之下手更狠。他想，丁为之之所以做出退让一定是他以为这样古凌会比较幸福。可是……
在如此压抑的气氛中，时间的流逝显得异常缓慢，不知道多久後，丁为之狠狠地松开拽著余皓衣领的手，回到了自己原先的座位上。
“谢谢你，丁为之。”这是余皓扶起自己倒在地上的椅子，坐定後说的第一句话，看著丁为之眼中的疑惑，余皓释然地笑了笑，便不再言语。
没人知道自古凌为了他和锺天晓离开後，他有多恨自己。每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却日复一日地无法入眠。身边的枕头似乎还留有那人的发香，可他伸手，却只有空荡和冰凉，再也没有那个人嘻嘻笑笑地窝进他怀里。他无法抑制得难过，却找不到任何解脱的办法。
陈！在他整日整夜待在古凌办公室时劝他，说他没有错，错的是锺天晓，说古凌也不希望看到他这样。余皓知道她说的没有错，也懂得她对自己的关心，只是他依然茫然无措。他也想要振作起来，他也想要抛却自己的懦弱，全身心地去夺回古凌。可是，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总有一个声音不停叫嚣著──是你的无能害了渺渺，是你无法安抚好自己的母亲害了渺渺，自始至终，无论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後，伤害渺渺的人一直是你，你有什麽资格说爱他，有什麽资格保证能给他幸福！
所以，陈！的劝解算是失败了，他依然不分昼夜地待在古凌曾经的办公室里，每天，都把那里搞得乌烟瘴气的，余皓甚至觉得那些日子抽的烟几乎是抽掉了一辈子的份。直到，他下定决心给朴兮言打电话，一切才似乎有了转机。而他之所以要感谢丁为之，是因为丁为之的怒意，殴打，让他从长时间无法自我原谅的牢笼里得到了解脱。
“锺天晓这个人始终是个祸端，我们这次不但要把古凌找回来，还要永绝後患。”久未开口的顾明突然发声，将话题拉回了这次三人聚在一起的主要目的上，“有没有古凌下落的消息？”
余皓摇了摇头，他尝试了很多方法，甚至连私家侦探都请了，除了查到了锺天晓家的地址外，在古凌的消息方面仍是没有任何进展。他也曾上门拜访过锺天晓的母亲，不过显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新住处在哪。之後，寻找古凌的线索就变得越发困难起来，余皓明白，一定是他拜访锺天晓母亲的行为打草惊蛇了，可他显然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比如锺天晓的弱点。”
初稿於2014.09.25─修改於2014.10.15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