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三十三章（1 / 1）

“你终於来了，我的渺渺。”

古凌和袁思嘉到达锺天晓的住所时，锺天晓正坐在那张皮质的黑色沙发上，翘著二郎腿，看上去那般气定神闲。没有人知道在古凌到来之前，他有多麽得惶惶不安。古凌和袁思嘉都不会知道，锺天晓嘴角得意的笑和那胸有成竹的表情全是在见到古凌的那瞬间才出现。

“你满意了？”古凌径直坐到与锺天晓正对的沙发上，直视著那个他曾经最怕面对的人。

“满意？”锺天晓笑了，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起身走到古凌面前，站定，“你觉得我应该满意了吗？”

古凌没有逃避锺天晓的目光，这一次他直直地迎上这个带给他阴影的男人的目光。四目相对，电光火石，一瞬间，是多少年的时光流转，是多少复杂的情愫徘徊，是多少阴影的交织再现，又是多少恨与惧，痛与爱的交织。

早已被两人忽略的袁思嘉原以为这个对视会很漫长却不料在她这麽判断的时候，对视兀然结束。锺天晓的唇也就是在那个瞬间吻上了古凌，古凌没有反抗，他静静地注视著这个闭上了双眼，正在亲吻著他的男人。锺天晓，如噩梦一般的名字，这麽多年来，他都逃开了，可如今，这个噩梦却近在咫尺，这一次，他只能压抑著自己想要逃走的冲动，安静地任人宰割。他接受锺天晓的亲吻，接受被撬开牙关，接受被迫的唇舌交缠。

眼泪，没有从古凌的双眼流下，它划过的是那个早已被遗忘的人的脸颊。袁思嘉在即将失声痛哭的瞬间用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寂静中的亲吻，愤怒，悲伤，眼泪，在这个时刻，在这个空间中的三个人间保持著令外人难以理解的平衡。最後，袁思嘉落荒而逃，古凌咬破了锺天晓的嘴唇，而他也因此挨了锺天晓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袁思嘉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一心想要逃离那个地方。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麽。八年前，她的男友爱上了那个叫邬渺的人，可是他们还是结婚了，只是最後，她的丈夫依然选择和她离婚，为了一个男人。这些年她为了走出过去的伤痛，排解内心的痛苦，一直到处旅行，她以为自己再也无法走出过去，可就在前不久，她遇见了锺天晓，她以为这一次她可以幸福了，她以为上天终於开始眷顾她，可一切不过是她以为。这个叫锺天晓的男人比余皓更可怕，从一开始他就是带著阴谋而来，他从未爱过她。

他恨那个叫邬渺的男人，是他破坏了她的人生，她的幸福，让她的一切都变得那麽糟糕，就连她自己都变成了一个满心只有怨恨和恶毒的卑劣之人。

在巨大的悲伤和恍惚中袁思嘉已走上了死神为他铺好的道路，只是她不曾察觉。待她意识到这件事时，什麽都来不及了，一辆水泥搅拌车已近在咫尺，无法闪躲的距离，刺耳的刹车声无法做任何挽回。

那一刻，她却笑了。

她想，也许是前生欠了邬渺。

袁思嘉的死无法影响任何事，从未爱过她的锺天晓不会关心，已从手术室出来但仍在ICU的余皓无力关心。这个世界上可能也只有她的父母会在她逝去後悲痛至极，终日思念，无法忘怀。

她爱上余皓，没有错，她爱上锺天晓，也没有错，那是余皓错了吗？是邬渺错了吗？还是锺天晓错了？袁思嘉的死最终谁都不是凶手，却又谁都是凶手，包括她自己。

在余皓尚昏迷不醒的时候，古凌，又或者说是邬渺被锺天晓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古凌曾想过要见余皓最後一面，可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

有时候，相见，不如不见。

当余皓清醒过来时，他所面对的是相隔八年再一次失去了邬渺的事实，还有不得不接下的锺天晓带走邬渺前给他留下的礼物──成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所有股份和他的清白。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古凌还是离开了他，他的渺渺又一次消失在茫茫人海里。他明白古凌留下的那句话的深意，可是他又怎麽会如此轻易地就接受？

早已融入血肉的人，叫他如何放弃？

距离被锺天晓带回这个城市已有一段时日了，除了最开始锺天晓带著他去见了姨妈，之後他就再也没有外出过了。是的，他被锺天晓囚禁了。古凌想，也许他可以报警，这样一切都可以解决了。可是报警了又能如何？姨妈只有这一个儿子，古凌无法狠下心将那个抚育自己长大，疼爱自己的姨妈的儿子送进监狱。而且，古凌知道，锺天晓根本不会给他这种机会，虽然在这座囚禁他的屋子里，他的行动完全自由，他也能看见许多通讯设备，但那些设备一定早就失去了与外界联系的功能。所以，只在刚开始来到这里的时候，他才看了那些设备几眼，之後，就连去看它们的兴趣都没了。

囚禁古凌的屋子在这个城市市中心地带，房价不菲的高层内。客厅有巨大的落地窗玻璃，窗前的地板上有一块上好的羊毛制成的羊毛地毯，古凌最爱地就是坐在那里，望向落地窗外。

这麽多年过去了，古凌突然觉得开始不懂锺天晓。以前，在邬渺的心里，锺天晓是一个讨人厌的表哥，总是露出令人讨厌的笑容，玩弄他的身体，残害他的心灵，锺天晓羞辱他，痛恨他，仿佛只有折磨他才能感到无上的快乐！因此，邬渺惧怕他，厌恶他，憎恨他，可是这些日子，曾经在邬渺心中的锺天晓的形象却在古凌心中一点点崩坏。

这些日子，锺天晓不曾折磨他，不曾羞辱他，只是把他关在这里，不许去任何地方。锺天晓似乎一直很忙碌，每天都早出晚归，只是每次回来，无论多累，都会把他拖上床，抱他，拥有他，侵占他。一开始古凌会反抗，他曾以为锺天晓会因此而打他，或者和以前一样用各种不堪入目的道具折磨他，然後用那些刺耳的话语羞辱他，但是锺天晓都没有。他只是更粗暴地在他身体里驰骋，一下下，仿佛要将他拆成两半。

然後，他说。

你是我的。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地流逝著。古凌依然想著余皓，想著那个人的点点滴滴。从八年前的相遇一直到自己绝望地死去，然後古凌的诞生，之後的重逢……

一切一切，在越来越单调，且没有尽头的日子里，变得原来越虚幻。有时候古凌甚至觉得，那曾经拥有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他从不曾逃离锺天晓身边。每每这种时候，他就会哭，像那个懦弱的邬渺一样，蜷缩在角落里，泣不成声。而，如今，却再也没有一个叫余皓的人将他拥入怀里。

耗子，你还好吗？

耗子，你会恨我吗？

耗子，耗子，耗子……

古凌无法得知任何关於余皓的消息，他也曾苦苦哀求锺天晓。每当这个时候，锺天晓总是很生气，而这股怒气就变成了一场毫无温存可言的□□。渐渐的，古凌不再问了，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呢？如今的他，就像一只金丝雀，被关在牢笼中。每一天太阳都会升起，可他却再也没有了明天。

毫无盼头的日子里，锺天晓对他越来越好，有时候古凌甚至产生了一种锺天晓爱著他的错觉。所以他看著锺天晓的眼神越来越困惑，越来越不解。

古凌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持续下去，直到迎来生命的终结。可是他却看见了，那个锺天晓总是小心翼翼锁著的房间里，一切的秘密。

那天是锺天晓唯一一次没有侵占他身体的夜晚，他很疑惑，总觉得那天锺天晓的情绪不太对劲。於是他佯装睡觉，直到锺天晓离开他们的房间，他才睁开眼睛。

很久之後，他听见锺天晓略带醉意的声音从那个一直上锁的房间的方向传来，他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房间的门开著，却并不大，一手掌宽的距离却足以让躲在暗处的古凌看清，那个正在房间里买醉的锺天晓和贴满了墙壁的照片。房里的灯光并不是很亮，古凌却还是看清了那些照片上都是同一个人──一个长得非常好看的男人。

他听见锺天晓说──叔叔，生日快乐。

他还听见锺天晓说──邬天齐，你现在满意了吗！你的儿子和你一样是个兔爷，和你一样会勾人，和你一样就喜欢被男人上！哈哈，邬天齐，你怎麽生出了这麽个儿子，最可笑的是，我好像爱上他了。

那之後，锺天晓还说了什麽，古凌再也听不真切了，他只知道锺天晓不知道是笑还是哭地□□著。

邬天齐，这个名字勾起了古凌那属於邬渺的遥远记忆。

小时候，姨妈很少对他提起他的父母，只有在他问的急了才透露一两句。也就是从那每次不多的一两句中，邬渺知道了自己的父亲叫邬天齐。姨妈一直不太愿意提起他的父亲，也许是父亲的性取向令姨妈感到不耻，也许是父亲对母亲的不忠让姨妈感到愤恨，可是邬渺一直很渴望知道这个自己并没什麽印象的父亲的一切，直到他从自己表哥的口中知道了自己父亲是一个被人压在身下的男人之後，他便不再提起自己的父亲，甚至开始，选择遗忘。

那时的邬渺太小，也许还不明白，但是现在的古凌却懂，他当时选择遗忘，并不是因为厌恶或者憎恨，只是不知所措。

那时候的他常被锺天晓压在身下玩弄，欺辱，他想，如果自己的父亲在，事情一定不会这样吧，如果自己有父亲的话，自己一定可以更像个男子汉，但当锺天晓气势汹汹地告诉他，其实他的父亲也和他扮演著同样的角色时，与其说是失望，憎恨，不如说那时的他很茫然──原来命运就是这样随意地安排著你的人生，不容你反抗，而她却在一旁袖手旁观。你的喜怒哀乐，甚至生与死，似乎都与她无关。

第二天清早，但锺天晓回到他和古凌的卧室时，古凌正在熟睡，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古凌却突然睁开了眼，抓住了他的手。

“怎麽，没睡？还是早醒了？”锺天晓反手握住那只抓著他的手，“装睡是想干什麽？吓我一跳。”

“锺天晓，你不该是这样的。”

“哦~”锺天晓意味深长地应道：“我应该是怎样的？”

古凌沈默了。可不是有句话说“不在沈默中爆发，就在沈默中灭亡。”而古凌，选择了爆发。

“锺天晓怎麽可能是这个样子的？！锺天晓应该是阴险，卑鄙，以折磨我为乐趣！锺天晓是那个整天欺辱我，虐待我，仿佛不弄死我就不会开心的人！锺天晓是那个，我憎，我恨，我极度厌恶，令我作呕，恨不得他立刻去死的人！”

这一次，沈默的人变成了锺天晓，他不知道听到古凌的这些话他该做出怎样的表情，世事皆有因果，他种下的因，这苦果，自然也只有他自己尝了。可他转念一想，似乎明白了古凌话中的深意，所以那一刻，他将古凌猛地抱入怀中，他说，渺渺，你是不是已经不再恨我了？

TBC……

初稿於2013.04.11 修改於2014.09.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