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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叁 念奴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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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历七百五十五年,炎荒季盛。

打园主人发话起,羿官太侯确实不再暗地里想方设法地混入濯心园了。他堂堂正正地走正门入,穿最光鲜的衣服、摆最大的阵仗,生怕旁人不知道羿官太侯又来濯心园骚扰冰夷君了。

园主人得知,也无二话,只一笑置之,由得他去。每每羿官太侯造访,他总如常日般品茗赏景,对太侯不问从来不问所去。两人间话虽不多,倒也相安无事。

羿官太侯来自然也不是空手,每每造访天材地宝流水似的涌入濯心园中,多得几乎无处安置。文鱼私底下曾小声抱怨过两句,给太侯的尖耳朵听去了,便朝园主人打趣:“冰夷君,你家姑娘可嫌我俗气呢。”

文鱼在一边听得太侯调侃,俏脸一绯,微微垂下头去。

“是俗气了。”园主人眼也不抬,低头呡茶。“当年有人为讨我欢心一夜奔走千里,就为去金陵折一枝梅花送到西京。虽然傻气,倒也算得上识风情。”

羿官太侯笑了笑:“是么,我一介俗民只懂得下里巴人,又哪知你们阳春白雪的雅趣。”

他话到此处微微一顿,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文鱼。

“久闻濯心园的文鱼姑娘乃是前朝富贵之家的后裔,身份显赫,温婉秀丽善解人意。今日一见,方知此言不虚。”他缓缓说道,状似无意,语句中却又若隐若现地带了慎重。“听说文鱼姑娘家中落魄之时正是冰夷君施了援手,故此文姑娘以身相许,二人不日即将喜结连理。冰夷君真真是好艳福。”

文鱼听了这番话,脸更是红得透亮,侧过身用袖子掩面,一副无颜见人的姿态。

炎荒季盛暑气蒸腾躁人。艳阳打在芭蕉叶上仿佛格外明亮刺眼些,聒噪蝉声亦络绎不绝,轰鸣耳侧。羿官太侯话音定时恰有庭院深处微风起落,拂去飘絮纷飞如雪。

一时间满目的眼花缭乱,难辨山水真容颜。

园主人持盏的手微微一晃,清冽目光自雪白额发间露出,轻描淡写地扫过羿官太侯:“这又是哪里听来的谣言。文鱼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女儿,送到我这儿当个侍女。我也早有心仪之人,太侯还是少听外人乱嚼舌根。”

“喔?”羿官太侯仿佛听见什么新鲜事情,挑眉朝听了园主人的话脸色苍白的侍女一眼。“不想景之另有所爱,倒是辜负了佳人。文姑娘,你不如跟我回太侯府罢?我对你定比这木脑壳好上千万倍……”

“楚静渊!”园主人放了茶盏轻声喝止,杯底磕在桌上脆生生地响。

羿官太侯回头看他,眼睛带笑半眯着,亮晶晶的,仿佛偷了腥的猫儿。

园主人面色冷淡,一拂袖子屏退了文鱼,抿着唇说道:“女孩子家的,休要胡言乱语。”

羿官太侯咯咯咯地笑起来,声音竟清亮发甜了起来,竟然忽地换做了少女音色:“景之又怎知我不好金兰之美呢?”

园主人看着太侯,神色似是无奈,又似是纵容,敛眉轻斥:“胡闹。”

羿官太侯瘪瘪嘴,散了高束在脑后的马尾辫,又用簪子重新挽了个寻常少女家的发髻。发髻一变化使得她雌雄莫辨的少年容颜轮廓柔美起来,霎时间从英挺俊朗的男儿郎变作娇俏可人的少女。

园主人这才略是展颜:“像样些了。”

“这可教你看着亲切了?——景之莫要打岔,”太侯笑嘻嘻地说。“你还未告知我,又是哪位美人有幸得你冰夷君的垂青?”

园主人又垂了眼,不言,乌黑眸子浸润在氤氲茶香雾气里。许久,他方启唇:“我思慕之人而今高居庙堂,手握重权,生杀夺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是世人景仰的英雄,怕是瞧不起我一介卑微商贾。”

他柔婉的音一截截沉了下去,仿佛寸寸泡入冰凉湖水中晕散开去,最终只漾开一道轻描淡写的涟漪。面容年少的羿官目光落在他身上,粼粼有水色闪烁,又仿佛讳莫如深。

“哪能呢,景之优秀如斯,能得你青睐定是那人的荣幸。”羿官太侯一双杏眼弯弯,笑意盎然。

“谬赞了,”园主人微微抬眼,古井不波的眸子里水光粼粼。“倒是常闻静渊流连花丛,却是片叶不沾身,不知什么人方可得你青眼?”

“哪来的流连花丛呢。不过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罢了。”羿官太侯轻轻一笑,目光飘飘然落向衔与远天的荷塘。“我魂牵梦绕的人,是天署神明。高雅端方,风姿沉凝。但怕我一介碌碌俗人,入不得他的眼呐。”

园主人笑了笑:“静渊说笑了。静渊巾帼不让须眉,英姿飒爽,教人钦佩,又有谁能不为静渊的风采折服呢?在下在此预祝静渊早结良缘,觅得神仙眷侣了。”

“那便承你吉言。”羿官太侯转过头来,笑得眉眼弯弯。她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示意相敬。“也祝冰夷君早日抱得美人归。”

羿官太侯离去的时候又将那一头青丝一丝不苟地高高束了起来,从俊俏女儿家转眼换做了英气儿郎。她在濯心园门口眯眼笑着别过了园主人,拍着前来接驾的三青的背朝园外的青石板桥上走去。

三青人前尚是正经模样,待到濯心园的人都退回园内去了,这才垮下肩膀长呼一口气。

“小三青,紧张啦?”羿官太侯侧过身看着他,调笑道。“濯心园固然底蕴深厚,也不至于教你这般失态罢。看来你还有得历练呐。”

三青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并不接话。

他却想说哪里是濯心园里的阵仗唬住了他,分明是濯心园那雪精水妖般的白发园主人目光正刀子似的照他身上剐,简直恨不得一寸一寸将他剜得体无完肤。但当着太侯的面他又不敢多说,只怕啰嗦了园主人的不好,太侯又要责怪他。

说来也奇怪,园主人分明一介柔弱商贾,又哪来这样慑人的气势?

三青并没有过多思索,为了教羿官太侯莫再笑话他没出息,强行转移了话题:“太侯此去,可就共敌饕餮(1)一事与园主人商量妥当了?”

羿官太侯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他,或者该说她,站定在青石板桥正中央,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哎呀哎呀,我竟然忘记谈正事了!”

三青:“……”

只会谈情说爱,把家国天下全都抛在后头……简直要你何用?!

羿官太侯嘻嘻笑着,不理会三青青白的脸色,旋踵一蹬石板,娇小的身躯腾空而起。她一个后空轻松翻越过数丈,青丝散了满目,刹那绽落缭乱人眼。

羿官太侯悄无声息地落在濯心园墙垣的层瓦上,直起身朝三青挥了挥手:“你在这里我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等一下!”三青朝羿官太侯跃去的方向紧跑两步,“太侯你就这么随便地……”

这么随便地叫别人陪你去干一件可能搭上性命的事情,别人会答应才有鬼吧?!

仿佛对三青咽进肚里的后半句话有所感应,羿官太侯扬了扬眉,露出一个灿烂耀眼的笑容来。

“没关系的!”她说。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转身踩着铺满阳光的屋脊跑进了濯心园里。“景之绝对不会拒绝我的呀——!”

最后一个上扬的尾音散在清凉的树荫里,羿官太侯衣角耀熠生辉的凤纹已没入雅致园林的翠色中。三青怔愣半晌,缓缓收回了伸出去企图挽留太侯的手。

太侯……

讲道理,他只想告诉太侯,你就不能好好再从正门进去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园主人拢了拢水银般泼泻而下的长发,缓步朝庭院深处踱去。

羿官太侯用过的茶具已被下人敛去清洗,靠椅茶桌亦恢复原状,只转眼仿佛又再无她造访过的痕迹,人走茶凉教人心生惆怅。园主人仰头眯起眼,任额前雪发落去,露出一双异色眸子,敛尽树荫筛下的稀碎余光。

逝者如斯……

忽然之间瓦砾交错的细碎声音混在蝉鸣流水声里落进他耳中。他蓦然回首,却见猎衣少年踏千顷黛瓦而来,一步踩进屋檐上丛生的绒苔里。她逆着光轮廓刺眼,正伸出手,兴高采烈地朝他大喊:“冰夷君——你愿陪我一同去猎饕餮吗?”

园主人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仿佛看穿了许多个百年,看见天不曾塌地不曾陷的岁月。尘世万里未染朱殷,河川不曾溃泻或枯竭。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

彼时流景未老,故事的主角还都懵懂年少。

那红衣罗裙的少女踏檐越梁,分花拂柳而来。她腰间环佩声与檐下六角风铃共响,笑容明媚地站在生满□□绒草的屋檐上朝他大喊:“夜小二,我们去踏青吧!”

于是他颔首而笑,答曰:“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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