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第十一章(六)(1 / 1)
再醒来,天已经全黑了。
桑葚发现,自己并没在破屋里面,而是倒在厚实的干草上。
还好,否则平躺在冰凉的地上这么久,她的关节又得疼了。
关节疼,那是桑葚的老毛病了。毕竟从小练武,她的身子哪能一点损伤都没有呢?
起身,桑葚一边寻找出路,一边思索着该如何处理今日所看到的那一幕。
要跟允炆说吗?要跟允炆全说吗?如果要说,该怎么说呢?如果不说,万一出了大篓子,她岂不是对不起他了?还有今日遇见的神秘男子,他为什么要留她的命呢?她听到南平公主叫他“宫主”,可江湖上的宫主实在太多了,他到底是哪一个?
如果小红还活着的话……甩甩脑袋,不行,桑葚,现在你不能想他。
在这么凄苦的时候思念浴红衣,她担心她连最后一点活着的勇气都会失去。
身子还有些软绵绵的,想是那霸道的药力还未散尽。被夜风一吹,桑葚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桑妹妹。”
深更半夜的,从身后传来的一声尖细轻柔的“妹妹”,着实把桑葚吓一大跳,鸡皮疙瘩紧接着又覆了一层。
颤巍巍地转身,看到绥芳儿的一刹那,桑葚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她又仔细看了看,好吧,真是绥芳儿,她身后还站了两个大丫鬟。
“绥贵人,亥时已过,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桑葚环视周围一圈,确定这是荒园无疑。
柔粉色的纱裙之外,绥芳儿的肩上又裹了一条青狐围领,在黯月惨雾的烘托下,此时的绥芳儿活像传说中,半夜吸食人精髓的女妖精。
看着绥芳儿莲步轻移,朝自己走来,感觉到她将瘦削到骨节凸出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桑葚很没骨气地又抖了抖。
“妹妹可不知道吧,妹妹这一失踪,皇上都急疯了,差人满皇宫地找妹妹。柔仪殿的那帮宫女太监,跪了一屋子,若非钟初年公公替他们求情,皇上早斩了他们了。”
桑葚静静等着,她想听听,绥芳儿到底是想跟她说什么。
果然,绥芳儿见她没有反应,也就自己往后说下去了。“见妹妹失踪,皇上那么着急,姐姐我心里看着也难受,就想着为皇上分分忧。这不,我就带着两个丫头出来找你了。幸亏菩萨保佑,让我在院子里找到了倒福,他找了你半日找不见,急得都哭了。我看着可怜见儿的,就进来了。还好找到妹妹了,快跟姐姐一起出去吧,否则今夜整个皇宫都不得安宁了。”
“那就有劳姐姐带路了。等见到皇上,我一定告诉皇上姐姐的辛苦。”桑葚说。
绥芳儿对桑葚的反应很是欣慰,连唤了两个丫头走在前面,叫桑葚跟着一起出去。
虽然不如久居深宫的马恩慧和绥芳儿一般工于心计,但在江湖里混了这么久了,桑葚不可能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她料到绥芳儿未必好心,但跟着她总比自己一个人瞎摸强。
走在绥芳儿身后,桑葚始终保持高度警惕,害怕自己像之前那样中了暗招。
可是笨蛋就是笨蛋,即使这样警惕,没有招人暗算,但桑葚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把人跟丢了。
无论如何寻找,周围愣是一个人影都没有,就仿佛绥芳儿从来不曾来过一般。
打量四周,桑葚发现这个林子并非普通皇林,而是一座充满了瘴气的荒林。除了特有的毒树木和毒草之外,整片林子里再无生灵。
知道自己被人摆了一道,桑葚并没有怎样失落,反正她早就想到这一步了。
没什么,她只不过是赌输了而已。
“咳咳咳……”尽管曾经学过一点龟息功,但因为不具有攻击性,所以当初并没有很认真。多多少少都会有一点瘴气进入肺中。
此地不宜久留,她一定要快点出去才行。
迷雾随着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桑葚在瘴气林里晃荡了很久。不知怎地,忽然悲上心来,她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一个游荡在人间的孤魂野鬼,身无可依,生无可恋。
“浴红衣,浴红衣,浴红衣,浴红衣……”桑葚念着浴红衣的名字,鼓励自己再坚强一点,再坚持一下。
但这里的瘴气恁地可怕,不仅侵入了她的五脏六腑,还侵入了她的意识,仿佛要把她最悲伤的记忆,全都从内心深处挖出来。
被江湖联盟无情斩杀的颜氏一族,躺倒在血泊之中的哥哥,被包入蛇蚕之茧,堕入忘川的浴红衣……一件件,一桩桩,历历在目,清晰可见。
一丝黑血从嘴角流出来,桑葚在瘴气中走了太久,脚已经失去感觉了。
一脚踩空,桑葚倒在地上,身子陷入湿软肮脏的草泥之中。双手撑地,桑葚试了几次,始终无法站起身来。索性放弃了,桑葚弯下腰,一点一点,朝最近的树爬去。
手指陷入泥泞,沾满腐尸和未知的粘液,碰到埋在泥土中尖利的砂砾,手指就会被割出细小的伤口,不会流血,但却刺得生疼。
终于爬到了。
桑葚费力地倚直身体,将身子靠到树干上。仅仅这两个动作,就似乎用光了她所有力气。
好吧,就这样吧,她已经决定坐在这里等死了。
小红,对不起,我真的已经尽力了。现在,就让我去下面陪你吧。希望你还留在忘川,没有上桥,没有喝下那一碗孟婆汤。
眼睑越来越沉重,仿佛压了两块千斤重的大石头。这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吧……
“桑姑娘,桑姑娘,快醒醒。”一道焦急尖细的声音,将即将进入永恒沉睡中的桑葚唤醒。
“好吵啊。”桑葚累得没有力气睁眼,但耳畔那道细得发紧的声音,真的是又吵又难听。
挣扎着,桑葚睁开眼,看到面前那张又白又老的脸。“原来咳咳,原来是辜公公啊。”
白头辜刚找到桑葚时,看到她苍白的脸上细汗直冒,翻开她的眼珠,瞳孔几乎都要埋进眼皮之中,他真担心她再也醒不过来。“还好还好,还好桑姑娘醒了,真是吓坏咱家了。咱家还以为姑娘醒不过来了呢。”
桑葚瞅着白头辜脸颊上两道如面褶子一般的皱纹,感觉里面有自己缺失的生气和活力。勉强开口,她道:“辜公公,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你不怕毒气吗?”
“什么毒气不毒气的。咱家打小就被派发来管这片林子周围的土地,天天都能闻到一点儿瘴气的味儿,闻久了,就跟吃饭喝水似的,一天闻不到,还不习惯。你说这人贱不贱?”白头辜说着笑着,就连话语中间杂的咳嗽声,都那么自然。
觉得白头辜讲话有意思,却没有力气笑的桑葚,只微微抿了抿唇,“是挺贱的。”
“桑姑娘,来,您若是不介意老奴,老奴这就扶您出去。”白头辜说着,抬起桑葚的手臂,搭到自己的肩上,颤悠悠地扶起了她。
全身的气力都被抽空了,桑葚知道现在的自己,就跟尸体一样沉重。“辜公公,您老人家背不动了就把我放下吧,别闪了腰,我知道我很重。”
“不重,姑娘太轻了,还是多吃点吧。”白头辜两手托住桑葚的身子,说道。
没有回应。
卧在白头辜背上的桑葚,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