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第十一章(五)(1 / 1)
高阳郡王的婚事,自然是当日城中第一等大事。皇亲国戚、权贵名流等,无一不上门贺喜。
锣鼓鞭炮,走马队伍,喜庆的氛围几乎蔓延了整个应天府。
然而外面的喜庆,愈发衬托出了落松院的凄清。
一身红纱嫁衣的凡小豆,呆坐在梳妆镜前,任由心怡为她画上明艳的妆容。
自打三日前起,她就再也没见过桑满云了。她知道,桑满云一定是被燕王软禁在王府的某个地方,只等他和朱高煦成婚后,他才会……他会放过桑满云吗?
紧紧握住染了丹蔻的手指,抵在心口的位置,凡小豆觉得,心口疼得她就要晕过去了。
“窦小姐,”心怡替凡小豆盖上殷红的喜帕,“都收拾好了,咱们出去吧。”
木然起身,凡小豆任由心怡牵着自己的手,将她带出屋门,穿过热闹的红毯,站在大堂门口,等着朱高煦,她的新郎来接她。
燕王和王妃坐在高椅上,看着离他们仅一堂之遥的凡小豆,笑得满面春风。
快要如愿了吧,只要凡小豆嫁进燕王府,就等于窦家的倾国财富入了燕王府的金库。届时,军粮,军备,军力就都有了。有了这些,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不一样了……
然而等了许久,新郎官却迟迟没有上场。
“怎么回事?郡王呢?”燕王环视人群一圈,凝眉问道,“燕世子和老三呢?”
这时,赵士诚带着一封信,急匆匆地赶到堂上,“王爷,这、这是世子托老奴转交给您的一封信。”
而同一时刻,朱高煦的一个亲卫兵也把一封朱高煦手书的信,交到了凡小豆手里。
掀开喜帕,凡小豆打开信件,快速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
小豆子,很抱歉还没娶你过门,就让你成为了燕王府的下堂妻,估计你得成为应天府的笑柄了。
但我想,看在我为你带来的第二个消息的份上,你或许会原谅我。我把桑满云救出来了,按照计划。等你出了燕王府,他就会来找你。
我们三兄弟去皇宫了。过几天便是皇爷爷的祭后日,皇帝和父王的关系你也清楚,如果让父王过去,很可能他会被囚禁起来。但祭后日也不能没有人去,我们三兄弟一起去,也算是给皇帝吃颗定心丸,告诉他,燕王并无异心。
如果你还不算讨厌我,就祈祷我们可以平安归来吧。若是回不来了,小豆子,你也一定要继续快乐下去。
朱高煦亲笔
“胡闹!”燕王气得拍案而起,将信撕成两半抛到空中,“简直是胡闹!”
凡小豆抬头,沉默地看着堂中发怒的老虎。
确实,他们三个实在是太鲁莽了。建文帝对付了五个藩王,天下人谁不知道,接下来他要对付的就是燕王了。可这个时候,他们三个居然去了皇宫,这无异于把自己送给皇帝做人质。
对于天下人来说,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但对于她来说,她不希望他出事。
朱高煦,你可真是个十足的大笨蛋。
打量着周围的荒草凄塘,石道幽径,桑葚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倒福!倒福!你在哪儿啊?快出来呀!”
哎,来珠在膳房里替她做点心,她就先带着倒福出来闲逛。闷在屋子里,她的脑袋里就有无数团红色乱飞,再这样下去,她真怕她的脑袋会爆炸。
本来死了也就罢了,可是哥哥和凡小豆还在燕王手里,她至少要让他们平安。
桑葚知道,今日是凡小豆和朱高煦成亲之日。她这边正急急地等凡小豆的消息,可不知道为什么,凡小豆到现在都没给她来信。
朱允炆今日也没有来找她,到底发生什么了呢?越深想,桑葚心里就越是焦虑。
桑葚哪里会知道,不止是她,此时的朱允炆,也是心事重重,思虑深重。
华盖殿中,朱允炆召集亲信,商讨该如何处理燕王三子。
正在举棋不定之时,太子太傅徐辉祖发言了。“其他两人暂且不论,但高煦绝不能放。此人强于军事,比起燕王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是放了他,日后双方开战,此人必成大患。”
“既如此,”朱允炆拂袖,定下决议,“三个人就都留下吧。没逮住狡猾的老狐狸,留下三只小崽子也不错。”
一旁,王公公听到朱允炆的话,一张白面笑出了两道褶子。
能不笑吗?朱允炆的年纪和朱高炽等人差不多,却说人家是小崽子。
然而被朱允炆飞来的横眼一瞥,王公公立马捂住笑口。
再说桑葚,迷了路,找不到倒福,只得在这片荒凉的园子里乱晃,看着红日渐渐西斜。
“乖,别生气了。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温尔的声音,从一间废弃小屋里传来。
桑葚听在耳中,思量道:莫不是什么人和宫女在偷情?
本不欲管闲事,然而那男子的一声“南平”,叫原本要离开的桑葚驻足。
南平,这是当今四公主的封号。
是允炆的妹妹,桑葚咬着手指犯愁了。怎么办,该不该管管呢?若是不管,到时候出了大事,她岂不是对不住允炆吗?
算了,先上去听听,把事情弄清楚,到时候再做决定吧。
桑葚蹑手蹑脚地凑到门前,透过门缝朝里窥去。
只见灰尘遍生的破屋中,南平公主面色娇羞地被一个年轻男子搂在怀中。南平公主的衣衫已被脱去大半,胸脯处露出一片玉色肌肤。
男子着一身孔雀蓝色的香云纱衣,身形高贵优雅,乌发黑长,只是上半张脸上罩着一副蓝紫色面具,因此看不到具体面孔。
那副面具上涂着渐变的蓝色,鼻梁中间为白色,整张面具上贴着晶白花纹的珠宝亮片,蓝色珊瑚横生的节骨延伸到面具之外,神秘而华贵。
“宫主,南平已经是你的人了,你什么时候把我接走啊?宫里的气氛,最近越来越紧张了,南平很害怕。”南平公主转身,搂住男子的颈项,娇声祈求道。
被称呼为“宫主”的男子没有回答,隐藏在面具之下的双瞳划过一道暗芒。似乎不想她在谈这个话题,他吻住南平的唇,双手在南平光滑细腻的背上轻抚。
趁着南平情难自已之时,男子开口,小心试探问道:“南平,皇宫里不太平,我很担心你。怕你的兄长和叔父之间的斗争伤害到你。”
听到对方说担心自己,南平抿唇一笑。她将头搁在男子的肩上,“宫主莫要担心,皇兄将燕王三子束缚在宫中,燕王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目前的情势,还是对我们有利的。”
男子附和着点点头,“公主所言极是。想那燕王再厉害,不过小小一介藩王,不足以对抗朝廷,想来公主是安全的。这样,我就放心了。”
说着,两人又忘我地缠绵在一起。
南平公主和那神秘宫主的对话,桑葚听得一清二楚。
“骨碌碌。”花盆被脚绊倒,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
桑葚一惊,伸手要找个地方扶持不稳的身体,却又不慎推开了门。“咯吱——”
双瞳对四目,桑葚暗叹,这下可糟糕了。
南平公主看到桑葚,皱眉细思了好一会儿,才仿佛记起了她。“你……是皇兄新纳的妃子?”
“呃啊……好吧。”如果这样认为,可以减少你对我的敌意的话。
没想到,桑葚完全不了解这个公主的秉性。南平公主才不管她是谁,转头就跟身边的男子说道:“她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宫主,快杀了她。”
顺着南平的话,那神秘男子抬眼,眸光凝向她。
桑葚摆摆手,也并不显得有多慌张。毕竟这个世界上,能杀得了她的人不多。但她并不想让南平误会,该解释的还是要解释。“四公主,这个男人在骗你,你千万不能相信他。”
桑葚不说还好,一说,不仅南平公主更加叫嚣着要杀她,本来不动的神秘男子也朝她的方向走过去了。
揉揉手腕,桑葚感叹,又要开打了,真烦。然而让她更烦的还在后面。她竟然发现自己的内力凝固在丹田里,发不出来了。
糟糕,这个该死的男人,居然给她下药。
可惜等她意识到时,已经晚了。身子一软,桑葚就要滑到地上。
神秘男子稳稳地托出了她的身体,没让她狼狈地摔倒。
屋门关上,桑葚被男子带进了屋里。
“宫主,还把她带进来作甚?快点解决掉她啊。”南平的眼中闪着阴狠的光,“这里是宫中一座废弃院落,不会有人发现的。就算哪一天皇兄发现了,她的尸骨也早就烂成泥了。”
神秘男子摇摇头,邪肆的目光从桑葚的脸上划过,“不必杀她。坏我的事,她还没这个本事。”
南平以为,眼前的男子虽贵为一宫之主,到底只是个平民,所以不敢在禁宫杀人。既然他不敢杀,南平从腰间掏出黄金小刀,那就由她来杀。
抖着手,南平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绝不能丢皇室的脸,而后挥刀朝桑葚割去。
桑葚看着南平手上那把刀,她估测,那一下子要不了她的命,但肯定会毁掉她的脸。
没想到连毁容也不必,那神秘男子朝她勾出诡异的一笑后,居然抓住南平的手腕,夺过了她手中的刀刃。
“宫主,你……”南平看着他,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说了,不准杀她。你听不懂吗?”神秘男子语言冰冷,说话时连眼睛都不曾看向南平公主。
南平生气了,朝他大吼:“你不杀死她,说不定她哪天就会害死我!”
闻言,神秘男子红唇轻启,就像吐着毒液的蛇芯子。“呵呵,公主,你想多了。你的命,可不能跟她比。”
这句话以后,除了南平那双悲愤的眼以外,桑葚再也记不得其他了。
她昏迷过去。
模糊的意识里,有人把她从冰凉的地上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