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第十章(一)(1 / 1)
晨间。
一个青年和尚,手中托着金刚罗盘,在嵩山脚下的树林中匆匆而行。奉师父之命,他特地到此除害。想那乌阎罗虽被桑满云打至重伤,多日不曾作乱,但难保它不会再生事端。若是靠无辜村民的血来救治自己,那便更糟糕了。
黄金罗盘中,原本左晃右晃的红色指针,突然停摆不动了。
本应和尚双目朝那灌林一瞪,随即大喝道:“妖孽!哪里跑!”说着,举起少林棍,腾身朝灌林砍去。
一团乌幽幽的黑影,乍看就像一只獐子,但那贴地飞行的速度,可绝不是一只獐子可比的。好在它受了伤,行动不如普通獐子灵活,本应只兜转了几里地,便追上了乌阎罗。
乌阎罗见逃无可逃,便发起狠来,迎头撞上本应。
本应的武功乃了故亲授,深不可测,飞舞着少林棍,只挥下一个高速旋转的十字乱把,便把那只通了一二点智慧的乌阎罗打得抱头鼠窜。
将棍子朝地上一丢,本应发起双掌,力量自气海生发,拨步炮轰然出掌,朝乌阎罗打去。
见情势危急,乌阎罗速度极快地奔逃,转眼已飞过五六棵粗壮大树。然而即使有树做盾,乌阎罗仍有一半精元被打散。
话说另一边,桑满云亦知道乌阎罗躲在林中,恐生有变,他便来这里找它。听到林子深处的打斗声,桑满云赶忙追看。
原来是本应和乌阎罗。
“大师,桑某来帮你!”桑满云说着,拔出璨飏殒息剑,腾身半空,直朝那乌阎罗砍去——
香烟袅袅。
了贤着一身青绦玉色袈裟,站在大雄宝殿的佛台前念诵经咒,神情庄重而严肃,颇有其师觉尘方丈之风。
而两边佛花鲜妍,木枝绿郁,各有数十僧人盘腿而坐,转动手里佛珠,同了贤一同诵经。
大殿正中,燕世子与张莲歆各着正装,双双跪坐于蒲团之上,闭眸合掌,聆听佛祖福音。
而燕王就站在他们身后。
今日,是他特邀了了贤大师,替这一对新人念经赐福,缓厄消灾。
一旁,朱高煦屈着一条腿,站在那里无所事事。显然,他对他大哥大嫂的事情没什么兴趣,若非他老子逼他来,他早就去找凡小豆了。
说起凡小豆,朱高煦心中又是一阵沉闷。这种情绪,自那日以后,已经萦绕在他心头很久了。
而站在朱高煦身后的百里香,面有纱巾覆盖,双眸看起来,如往常一般平静如水。
在得知了结和木雅上了山,回到少林后,桑葚和凡小豆第一时间跑到了木雅房间。
“木雅,你和皇甫……了结大师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啊?”桑葚兴冲冲地问,“要不要我们一起去杀了鸠太仪报仇?”
谁知木雅却深深叹了口气,目光凝重而忧郁,“他说,世上已无皇甫凝,只余了结。”
“呃?这是什么意思?”桑葚皱起眉头,“他不打算还俗和你在一起吗?”
“他,有他的心结,我无法解开,只得认命。”
桑葚这才注意到,尔玛木雅的眼睛红肿,明显是昨夜哭了一晚的样子。她俯身,慢慢抱住尔玛木雅,温声安慰道:“乖,木雅,别难过了。”
不安慰还好,这一安慰,尔玛木雅反倒搂住桑葚大哭起来。“呜啊啊啊,桑葚,小豆,你们说我该怎么办啊?阿凝他不要我了,呜啊啊……”
桑葚摸摸尔玛木雅的头,坐在一旁的凡小豆却按桌而立。“岂是他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木雅,相信我,按我说的做,我保管叫皇甫凝乖乖地跟你走。”
听到凡小豆的话,木雅和桑葚都抬头看她。
下一幕,不施粉黛的木雅,已经穿着白衣僧袍,跪在蒲团上,对着殿中慈悲佛像合掌静思。
“阿弥陀佛。”了故用清水蘸了蘸剃刀,对尔玛木雅道,“施主可是决定了?这三千烦恼丝一剃,红尘美梦便远离施主了。”
“大师既说是梦,再美又有何用?不如剃了头,当尼姑倒也干净。”尔玛木雅眸中尽是绝色。
了故见此,叹息一声。拂起她一绾青丝,他将她长发削去。
在一旁打坐的小沙弥将身子移向临近的大和尚,悄声问道:“那个漂亮姐姐要出家,不是应该到尼姑庵去吗?怎么到少林寺来了?”
大和尚告诉他,“这位施主是了故大师的俗家弟子,只是来这里剃发而已,并不在庙中修行的。其他人是不给剃的,但这位女施主好像与了结施主渊源颇深,所以了故大师才接手的。”
“哦。”小沙弥好像明白了,点点头。
而他们身后,一个玉色袈裟的老僧闭眸打坐,似乎静心在自己的自在世界里,心无旁骛。
但这心无旁骛可十分不易。因为桑葚和凡小豆就坐在他的身边,在他耳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不错,凡小豆知道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在偏殿中打坐,是故故意挑选这个时间,请了贤大师替尔玛木雅剃发。
用手扇着凉风,桑葚道:“木雅真是明智,这么热的天,把头发剃了确实能凉快不少啊。”
凡小豆在一旁接茬,“葚儿,你不用激了结大师,咱们的小把戏他心里可一清二楚呢。你说万一木雅的头发全都剃光了,他还不站出来说句话,到时候可怎么收场啊?”
故意重重叹了口气,桑葚道:“这个呀,也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我想,若是找不回皇甫凝,木雅就算不出家,心中也已经装不下红尘俗世了吧。”
桑葚的话出自肺腑,说得真心真意,教凡小豆一时也无言以对。
了故大师剪得很慢,但再慢的剪子也熬不过飞逝的时间。转眼,地上的黑发已经散落大半。
桑葚和凡小豆互看一眼,心中暗叫不好,这若是再剪下去,木雅真的要当尼姑了。
“皇甫凝!”凡小豆霍地起身,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不断回荡。
然而只有她们急是没用的。了结不急,他手里的佛珠依然有条不紊地转动着,木雅也不急,依然安静地跪在蒲团上,眼睛凝视着台前的慈悲佛像,水波点点。
合上双睫,心凉似雪。
“咚、咚、咚。”
佛珠散落,掉到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震得两旁的桑葚和凡小豆心里不由得怵了一下。
一道玉色身影,擦着劲风从她们身边消失。
夺过了故手中的剪刀甩到地上,剪刀恰好落在那摊黑色的发上,银光闪闪,发着慑人的寒光。回眸望向她,了结颤声道:“你、你到底想我怎样?”
双眸依然紧闭,尔玛木雅好像完全不想理他。
他知道,这是她任性发脾气时的习惯,叫人着急,叫人不安,这丫头的拿手好戏。
然而知道了又能如何?跺跺脚,喉头发出苍老的一声叹息,拉住尔玛木雅的手,了结不顾她是否愿意,强行把她拽出了大殿。
看着两人消失在大殿门口的背影,桑葚和凡小豆兴奋相拥。“了故大师,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双手合掌,了故微微垂下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老衲还是明白的。”
殿中气氛一片平和,但殿外郁葱老树下,一切可都没这么平静了。
“尔玛木雅,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有多幼稚?有多愚蠢?”了结怒声质问。
面对了结的凌人气势,尔玛木雅毫不相让。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将身子朝了结倾斜过去。“幼稚?愚蠢?是啊,我是幼稚,是愚蠢。要不是我幼稚地把你的胡子剪掉,皇甫凝现在会站在我面前吗?要不是我愚蠢地要把自己的头发剪掉,了结现在会站在我面前吗?我做的一切,都是你逼我的,你这个不负责任的混蛋!”
“你……”了结被尔玛木雅气得不轻,心里的话在肺腑里转了几个圈儿,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曾经奉行儒家君子之道的皇甫凝,凡事不欲与尔玛木雅相争。如今投身佛门的弟子了结,就更非尔玛木雅的对手了。
粗哑的声音终是响起,“唉,你怎么还是不懂?如今的我相貌老丑,早已配不上你了。你值得更好的人,我已经耽误了你五年,不能再祸害你的一生呀。”
“五年,你何止耽误了我五年?打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你就在祸害我了。我的前半生都已经被你祸害得面目全非了,现在除了你还有谁肯要我?我不管,总之你不能抛弃我。”
尔玛木雅抓住了结的手臂,强迫他的看向自己,“你说你相貌老丑,你不是出家人吗?修炼了这五年,你连薄薄皮囊一层都看不破吗?你这个自相矛盾的负心汉,摆明是为了甩掉我才这么说的。若是你非一意孤行出家,我就用刚才剪我头发的剪子把你给阉了,让你真正出了皇甫氏的家!”
一派胡言乱语!
然而这派胡乱的言语,却把了结逗笑了,眼角的皱纹都因这一笑而生生挤出来了。“木雅啊,曾经,在我还是皇甫凝的时候,每次你一欺负我,我就老想跟你说一句话,可看你盛气凌人的模样,我就总是不敢开口。现在,我可以说了吗?”
“说吧。”木雅爽快地答应道。
她想,他用孔子的话来描述她,还能有什么?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呗。
走近她,了结凑在她耳边,张口,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曾经未能说出口的话,如今以佛门弟子的身份,也再不能说了。但即使只是无声的言语,他也知道,她能听到的。
木雅,我爱你。
捂住嘴,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
才明白,原来只要想哭,无论是再干涩的眼睛,都能流出泪来。
抑制不住的哭声,一点一点从尔玛木雅的唇中溢出。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只是心好疼,她的阿凝怎么就变成了一个白头翁,为什么他要经受这样的苦楚?
她心头他,他亦如是。
小心地搂住她纤弱的身子,他开口,“木雅,再让我想想好吗?等明天,师傅的升天仪式过了,我再给你答复。”
“嗯。”紧紧地回抱他,尔玛木雅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幸福的感觉充斥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