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第九章(七)(1 / 1)
星月满宇。
坐在床边,浴红衣看完了珍珑局传来的最新密报。
手上的纸笺突然被抽走,无奈轻笑一声,浴红衣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少女,“醒来了?”
“嗯,”桑葚打量着纸笺,“这里写着什么?我可以看吗?”
手掌轻抚着桑葚的额头,“你想看就看吧。”
于是,桑葚把纸上内容快速地扫了一遍。而后,她惊喜大叫,“木雅和了结师父没有出事,真是太好了!”
配合着桑葚的兴奋之情,浴红衣点头。
看出浴红衣在敷衍她,桑葚骨碌一下从床上爬起来,跪坐在他身边,“怎么了?好像有点不是很开心呢。是关于木雅和了结师父的事吗?”
目光在桑葚的脸上转了一圈,浴红衣揽过她的腰,把她抱到腿上,“葚儿。”
“嗯?”桑葚把玩着浴红衣柔软的青丝,仰头望他,等他说下去。
“如果我跟你说……了结大师就是木雅姑娘要找的皇甫凝,你会不相信吗?”
听到浴红衣的话,桑葚两只圆眼睛立马瞪得大大的。反应了半晌,桑葚才道:“可是了结大师的年纪比皇甫凝大啊。”
邪邪地勾起嘴角,浴红衣道:“你怎么知道,了结大师的年纪一定比皇甫凝大?”
“看长相啊,了结大师有白眉毛,白胡子,脸上还有皱纹……”手里依然揪着浴红衣的发丝,但因为注意力被了结的事所吸引,桑葚似乎已经忘记它的存在了。
“葚儿,再好好想想,是这个理儿吗?”浴红衣用手指按按桑葚的太阳穴,指点她道。
“好吧,不是……”伸手搂住浴红衣的脖子,桑葚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那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话说起来,就要追溯到五年前了……”
那晚,火光冲天,皇甫家被满门屠尽,但是鸠太仪却独独留下了皇甫定音和皇甫凝两个活口。
他们把皇甫定音和皇甫凝吊在屋顶上,对他们进行严刑拷打,逼他们说出帝如来石的下落。
但除了一脸的唾沫星子以外,他们什么都没问出来。
见再这样耗下去天就要亮了,鸠太仪终于放弃,挥挥手,给他们喂下了令服用者最为痛苦的□□。
蛇缠两心。
此药一旦服用,便如毒蛇滑入肠腹,尖牙黑毒,把器官撕裂成两半,令人痛苦不已,受尽折磨而死。
这是老雕轮回门最新研制出来的剧□□散,至今还未在人身上施用过。
在被药物折磨得晕厥之前,皇甫凝记得自己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亲手斩杀了自己的父亲。
他年纪已经大了,他只想给他一个痛快。反正就算不吃这个□□,他也被折磨得活不了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看着天空中泛白的星辰好久,才意识到,他居然没有死。
挣扎起几乎支离破碎的身体,皇甫凝拄着已经失了剑鞘的剑,努力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在死之前,他希望可以再看一眼木雅。
全身都在发疼,背有些挺不直了,皮肤也干得刺人,头发的颜色好像也有些淡了,但这些都没关系。他现在唯一在乎的,只是再见木雅一面。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哈密的风真的很干,吹得他手背上的皮肤都起了褶子,许是太长的时间都以野草果腹,他体内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干了似的。头发也被太阳晒得越发干枯了。
第五天,他终于走到了尔玛家前的街市。
那夜,那个地方很热闹。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木雅,她很不开心。站在旁边的是她的小姨,似乎在陪她散心,在安慰她。
他知道,木雅一定是以为他死了才那么难过的。
木雅,我没死。我就站在这里!
皇甫凝想把这句话喊出来,喊给木雅听。
“真可怜,是一个行乞的老爷爷。”一个羌族女孩儿在他面前放下一个铜板,然后离去了。
行乞吗?果然他现在满身伤口泥污,衣服破旧,样子一定很狼狈,很像个乞丐。但怎么会把他错认成老爷爷呢?
皇甫凝转头,看向旁边卖铜镜的小摊子。
明晃晃的铜镜,把他现在的模样清晰地照了出来。
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开,花白的眉毛,毫无血色的脸就像干枯的树皮,上面满是皱纹。嘴唇皱缩在一起,太阳穴上,还有丑陋的浅色老人斑。
不,那不是他!那个苍老的男人怎么会是他?
皇甫凝仓皇地转身要去找镜中那个苍老的男人,可身后哪里有别人?
颓然倒地,两行泪水从眼里滑落,皇甫凝才知道,原来不是哈密的风,也不是哈密的阳光让他产生的错觉,是他真的老了。
而他怎么可以用这张脸去见木雅,难道要她同情他,要她可怜他吗?
不行,他宁愿在她心中他已经死了,也不愿意让她认识这样一个丑陋的皇甫凝。
就让她永远缅怀那个曾经的自己吧。可是心里的痛苦,却几乎把他撕裂。
“啊——”老泪纵横,皇甫凝朝天怒吼。
听到身后有悲惨的吼声,尔玛木雅被小姨扶着,木讷地转身,只看到一个行乞的老人,那样憔悴,那样可怜。
不过没关系,羌族有很多好心人,他们会给他钱,会帮助他在这片土地好好生活的。
想想,她也有自己的可怜之处不是吗?她的阿凝不见了,她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受苦。
伤心的情绪不由自己,她现在好想去大白石那里去看看啊。大白石是羌族人民心中,神灵的化身。她相信神灵会保佑他们。无论如何,那里至少有她和阿凝的回忆。
“小姨,我们走吧。”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桑葚在读浴红衣递给她的一首诗,“这是什么?”
“珍珑局的人,两年前曾在了结书桌上抄录下来的一首诗。”浴红衣深深叹了一口气,“当初青丝少年,如今的白头老翁。”
桑葚往浴红衣怀里钻,偷偷蹭去脸上的泪水,“小红。”
“什么事?”浴红衣像对待孩子那般,抚摸桑葚的额头。
“你得把它收好了,不许弄丢。”桑葚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他,“这是刚才趁你不注意,我用我们的头发做的同心结。”
将同心结握在手心,浴红衣眸色微沉,像是落入云层的月光般隐晦不清。
沉静半晌,浴红衣突然开口,问道:“葚儿,若是我有一日,也变成了那样垂垂老矣的白头翁,你可会嫌弃我?”
这个问题,对于其他的恩爱情人来说,不过一句你侬我侬的玩话,但对于桑葚来说,却是个实实在在的问题。
她飞快地起身,坐在浴红衣旁边,认真地说道:“小红,无论变成什么样子,你都千万不要离开葚儿,知道吗?”
看她说得认真,可见心里着实害怕,浴红衣不由得有些心疼,刚想安慰她,却听她冒出了一句话。
“反正在我心里,你早就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了。”
浴红衣哭笑不得,无论从哪方面来讲,他都算不上是七八十岁的老头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