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第九章(六)(1 / 1)
相思谷。
坐在木屋前,了结举着斧头,正在劈柴。
尔玛木雅搬来了一把小凳子,就坐在他旁边。欣赏着头顶上那片绮丽多彩的火烧云,尔玛木雅悠哉地开口,“大师,你已经劈柴劈了小半个下午了。你不累啊?”
“不会累。劈柴,也是一种修行。”袖子卷到小臂上,了结不知道,身旁的女施主,正在打量他小臂上的肌肉。“唐朝时,有一位名僧,百丈禅师曾说过,一日不做事,一日不吃饭。更何况,贫僧……”
用从地上捡的绿色小枝掏掏耳朵,尔玛木雅心里暗暗悲叹:哎,又要开始絮絮叨叨了。
尔玛木雅想起来,在皇甫家被灭门的几天前,天空里也有这样美丽的火烧云。在他们经常见面的大白石上,她抱膝而坐,听他讲皇甫家最近发生的事。
“木雅,”讲着讲着,皇甫凝突然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下,满脸的不高兴,“你怎么还不嫁进我们家啊?”
那时候的她,还不懂得羞涩。听皇甫凝这么问,她一个伸手就往他后脑勺重重拍了一下,“嫁过去干嘛?生娃娃啊?你这个讨厌的小鬼头,自己毛还没长全呢。”
皇甫凝抓住尔玛木雅准备缩回去的手,“怎么,打完了就想溜?你皇甫哥哥是这么好欺负的人?”
手抚胸口,尔玛木雅作呕吐状,“你是谁哥哥?脸皮真厚。”
此时的皇甫凝,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尔玛木雅一脚踹下楼的小毛头了。不过作为一个风度翩翩的儒家君子,自然也不会与尔玛木雅逞一时口头之快。
放开她的手,顺便揉揉她的头发,皇甫凝从白石上一跃而下,身姿优雅,矫健敏捷。
欣赏着眼前不可多得的男色,尔玛木雅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狼女”本性。
可皇甫凝长得干净利落,人模狗样的,一说起话来,真的就像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几乎每一段都以“孔子曰、孟子曰”为开头,以“之乎者也”为结尾。
眼前的情景,倒真和过去不谋而合了。
“大师……”从回忆中走出,尔玛木雅抬起头,想跟了结说些什么,却发现他坐在木桩上睡着了,手中还紧握着斧头,身体也倒是十分笔直。
偷偷捂嘴而笑,尔玛木雅打量着了结睡觉的模样,“这老和尚,还逞强说什么劈柴也是一种修行。看吧,这几天果然还是累的。”
哎,了结师父真是一个好和尚。那天,她从崖上摔落却毫发无损,这几日却时常注意到他身上的伤口,身体也虚弱了一些。想必,那日为救她,他用了很大功力吧。
好是好,可烦也是真烦。
想到了结破坏了自己的复仇计划,尔玛木雅还是恨得牙痒痒。那说不定,是她唯一一次可以为皇甫家报仇的机会,却被他随随便便给破坏了。
越想心头越气,尔玛木雅决定小小地戏弄这小老头儿一番。
向屋里的无若借来锋利的红剪子,她蹑手蹑脚地回到了结身边。晃悠悠地伸出手,尔玛木雅小心翼翼地合拢剪刀,剪去了了结的胡子尖。
模样变得好奇怪啊,捂起嘴巴,尔玛木雅防止自己忍不住笑出声,吵醒了他。
一点一点剪去了结的胡子,感觉每剪掉一点,了结就会变一个样子。尔玛木雅玩得不亦乐乎。
睡坐中的了结,神情祥和。随着梦境,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又一点一点冒了出来。
“阿凝,快把那只羊牵过来!”
“阿凝,把这盘糕点分成三份,放到祭台上。”
“阿凝,你衣服怎么又脏了?先去我家吧,我阿娘给你做了两件新衣服,你挑喜庆的一件换上。”
羌族的祭祀大典,他这个内定的外族女婿,倒是个十足的免费劳动力。在尔玛木雅以及她七大姑八大姨的使唤下,不停做事。
但做那么多事,衣服弄脏也是不可避免的吧。比不得那些姑娘家,裙子前再围上一块布才安心。
看他额头沁出了汗珠,尔玛木雅不由得有些心疼。她掏出手绢,替他擦去汗水,悄悄抱怨,“小姨可真是的,尽使唤你,她自己的儿子都那么胖了,也不肯叫他动一动。肯定呀,是嫉妒你长得比他儿子好看。”
知道她是心疼他,替他抱不平,皇甫凝心里高兴,也不介意许多。她的家人,他从来也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家人一般,父亲也一直都是这么跟他说的。
夜幕降临,大典开始,篝里的火光冲天,羌族百姓围着炽热的火焰,欢声笑语,载歌载舞。
他被尔玛木雅的父亲拉到一边喝酒,只能看着她一个人在人群中跳舞。木雅很好找,因为她永远是人群中最美的一个。
在羌族的文化里,她就是他的月亮,永恒的月亮。
悠悠转醒,在黑暗的意识里,了结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是他的月亮,可他这个太阳却不负责任地消失了,希望月亮在经过一段暗沉时光后,还能再重新亮起来。
睁开的第一眼,了结就看到了尔玛木雅僵硬地跪坐在自己身前,目光呆滞,而泪水早已干涸了脸颊。
发生什么了?
“施主,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如此神态?”了结心头漫上一层担忧。
见他醒来,尔玛木雅的眼睛里,隐隐地有了些光。虽是光,却不会闪动,仿佛是失了生机的星。
她起身有些艰难,似乎骨头散架了一般绵软无力。她端来了一盆水,放到他劈柴的木桩上。
看着尔玛木雅一系列动作,了结有些不知所以。微微将脸移到盆上。
水中,了结看到了自己苍老,惊愕的一张脸。
没有胡子的下巴上,一个如蜷曲虫尸的伤疤,丑陋地盘卧着。隐隐地,还能看到昔日四瓣红花的雏形。
“施主想说什么?难道是想嘲笑老僧下巴上的疤太丑了吗?”抬头,直视尔玛木雅的眼睛,了结平静地问。
然而事实上,他的内心早已如惊涛骇浪一般,只是他不能慌,此时此刻,他只能教自己镇定下来。
“啪!”
尔玛木雅朝他脸上重重打下一巴掌。
“事到如今,你还要在我面前演戏吗?”尔玛木雅颤抖着手,厉声质问他。
“阿弥陀佛,老僧不知道施主在说什……”
“啪!”又是重重的一巴掌。
泪水不住地从眼里滑落,尔玛木雅上前揪住他的衣襟,大声地责问他,“皇甫凝,你明明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你为什么不肯与我相认?”
眸光渐暗,了结抖动满是皱纹的唇,冷笑一声,“相认?怎么相认?用我这张苍老的脸吗?”
“就算这张脸苍老,皇甫凝,这也不是你不和我相认的理由!”尔玛木雅朝他吼道。
一把推开她,了结霍地起身,“尔玛木雅,你不要说得好听。你跟我相处这么久了,你认出我来了吗?你听出这沧桑粗糙的声音是我皇甫凝的了吗?你不是也不相信,这样的老和尚会是我吗?既然如此,你又凭什么靠着下巴上的一道疤,就说了结是皇甫凝?”
听着他朝她声嘶力竭的怒吼,她却心疼他的虚弱与无力,擦干脸上的泪,尔玛木雅轻轻吻上了了结下巴处的伤疤。“因为,这是我给你的印记。皇甫凝,这是你是我的的标记,你知道吗?别说你容貌变老,就算你堕入地狱化作厉鬼,凭着这道印记,我也能认出你来。”
感受到尔玛木雅双唇的温度,了结身子蓦地一震。他思念了这种温度很久,很久,却连想一想都不敢。
不,不!
他一下子又把尔玛木雅推开,跑到树下将身子缩成了一团,捂着脸,他仓皇而语无伦次,“我不要你看我,木雅,我不要你看我。我已经老了,我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要,你走开走开!”
他胡乱地挥着手,驱赶她,尔玛木雅默默地流泪,却害怕自己的哭声会刺激他而拼命抑制。
他的身形佝偻,比以前矮了很多,身子瘦得只剩皮包骨头,这样缩成一团,就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
尔玛木雅心疼不已。上前,她握住他乱挥的手,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阿凝,不要害怕,你永远都是尔玛木雅的阿凝。”
感受到她手掌的绵软温柔,了结似乎稍稍得了些安慰。他慢慢抬头,看到她手上戴着的佛珠。他的眼睛微微地有些发亮,“你知道吗?这串无患子佛珠,是我替你开光的。你来少林的第一日,我就看见你了。”
“是吗?阿凝这么早就找到我了啊。”就像哄孩子一般,尔玛木雅小心翼翼地跟他说话,“怪不得那日我在山下遇到那群流氓时,阿凝会这么及时地出来救我,是因为一路都在跟着我吗?”
了结轻轻地点头,思想仿佛回到了她初来的那几日。“不止那一次,其实我……一直都躲在你身边,只是不敢让你发现。我看你给门前的四瓣红花浇水,看你找鸠太仪他们的麻烦……”
是啊,他一直跟着她,远远地看着她,所以每次都能那么及时地阻止她的复仇。
“那阿凝为什么不让我替你报仇呢?”尔玛木雅不明白。
垂眸,他缓缓说道:“木雅,我现在已经不是皇甫凝了,我是了结,是被觉尘主持救回来的和尚。我必须了断尘缘,不能爱,也不能恨,你知道吗?我更不愿意看到你为了我而双手染满血腥。皇甫凝已经是死人一个了,为了我,不值得啊。”
听他一遍遍说自己是个和尚,尔玛木雅觉得难过。
“但是要真正地泯除人性,太难了。那日,我其实在后面站了很久,但直到桑施主杀死第一个老雕轮回门的人时,我才出来。我真的太希望他们死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们死,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们,亲手杀了鸠太仪那个老贼,你能明白吗?”
“嗯呜呜呜……”才发了一个“嗯”,哭泣的声音就再也控制不了,从双唇之间不断地泻出。
摇摇头,了结眼中析出了泪光,“不,你不明白。你怎么能够明白保护自己仇人性命的绝望?你骂了结多管闲事,可你明白他心里的苦吗?站在鸠太仪身前的每一片刻,我都怕自己忍不住转身亲手杀了他。可是我不能,我不能辜负师父的教诲啊。”
“阿凝……”尔玛木雅扑到了结怀里,大哭。
看着怀中的人,了结多想伸手抱住她,安慰她,可手臂在半空中颤抖了半天,也始终没有落下。
“木雅,不要哭了。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明明见到你我那么开心,但我却连你的名字都不敢叫。我害怕我一叫你的名字,就会忍不住和你相认,就会跟你说,我是皇甫凝。可我已经不是了,是不是?我早已经不是你爱的那个皇甫凝了,是不是,木雅?”
听到他几欲破碎的声音,尔玛木雅的心似乎也跟着要破碎。“不是的,阿凝,你永远是木雅爱的皇甫凝。”
屋檐下,无若静静看着他们,无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