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第十章(二)(1 / 1)
“本应大师,桑施主——”
“本应——”
“本应大师!哥!哥你在哪儿啊?”
“桑满云!桑满云你听到我们的声音了吗?快回答!桑满云!”
嵩山脚下的树林中,十数只火把在漆黑的夜里探索前进。
“发现本应大师了!他在这儿!”不知是哪个大和尚喊了一声,众人纷纷围拢过来。
躺在草丛里的本应,整个人呈大字型敞开,全身上下血肉模糊,连致命伤在哪里都找不到。
大和尚试了试本应的鼻息,其实根本就是多余一举,因为本应的肢体早已凉得僵硬了。“阿弥陀佛。”
“本应啊……”一同下山寻找徒儿的了故,神情悲伤地跪倒在本应的身边,“是、是乌阎罗,我叫他下山来除乌阎罗。怎料他竟会死于它手?不该的,不该的呀……”
“阿弥陀佛。”众寺僧围立,同声念诵。
看到本应的样子,凡小豆如五雷轰顶,整个人顿时呆住了,哑着声音,她喃喃道:“不可能……”
满云,满云你在哪里?早知道会这样,他说要下山的时候她就该跟着过来的。万一他有个好歹,她……
“小豆!找到哥哥了!他在这里!”桑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凡小豆立刻奔到桑葚身边。只见地上躺着一人,雪白的衣衫早已被血染红,肩膀与手臂的连接处几乎被齐根斩断,从那里流出的血,覆盖了他身下的半片草域。
“哥哥……”桑葚边哭边用手指试探桑满云的鼻息,但却什么也没感觉到。她一下子就慌了。
早知道,适才浴红衣要下山陪他们一起找人的时候,她就不该阻止的。现在,现在哥哥这副模样,她整个人几乎都有崩溃了。可是那时候浴红衣咳嗽得太厉害,她担心他的身体……
“他还有心跳。”凡小豆双掌按在桑满云胸口好久,终于感觉到了他的心跳,“他还活着!”
几个训练有素的寺僧,连忙为桑满云简单处理好伤口,待赶到少林再做细察。
“满云,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不过桑满云再睁开眼,已经是三日之后的事了。那时,一切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尽管昨夜的少林风波生多,但觉尘方丈的升天法会,依然如期举行。
庄严嘹亮的梵呗声在大雄宝殿响起,主法的了贤大师穿着那身青绦玉色袈裟,有区别于往日的庄重肃穆之感。的确,从各个方面上来看,他都是最像觉尘方丈的弟子。
拈香礼佛,诵经拜愿一一完毕,他高声道:“火-化-先-师-肉-身。”
火床旁站着的八位寺僧一齐点火,光明而强大的火焰倏地冒起,在台下众僧的缅怀祈愿声中,觉尘方丈洁净庄严的法相肉体,一点点被火焰吞噬。
包括了故大师在内,不少老僧纷纷流下泪来。
燕王一家,及作为宾客参礼的浴红衣、桑葚和尔玛木雅,还有鸠太仪等人,站在大殿右侧,皆垂首以示恭敬。
烈烈火焰所燃烧出的蒸汽,氤氲在大雄宝殿上空。就这样静静地,三个时辰过去了,火焰渐渐熄小至灭。
觉尘方丈的肉体已燃烧殆尽。火床上,只余数十颗大小不一的珠丸,那是只有得道高僧死后,才会出现的珍贵舍利。
八位主持长老,此时一齐聚到火床边,寻找觉尘方丈生前所说的,“下任主持的痕迹”。他们叫拿来纸笔,按照舍利子排列的顺序,依次描摹舍利子上面的图文。
其间,了贤、了宗、了言和其他有望继承大位的弟子,皆翘首以盼,心内焦急不已。
当然,了言到底急不急,只有他自己心里才知道。
半盏茶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图文的描画还在持续中,殿内的气氛逐渐变得浮躁起来。
了结坐在众僧之中,暗自忧思。
师父的离去,教他心底哀伤,但佛家人不以□□为茧自缚。更何况,师父肉体虽灭,但神已成佛,如今他修成正果,他自是为他开心。
抬眼,他与几乎与他隔着一整个大殿的尔玛木雅,无意中对上目光。
目光两相交织处,尽是一脉柔情缱绻。
阿弥陀佛,了结心中虽与木雅有情,但佛门庄严,他不敢造次。说来可笑,他以消情灭欲为理由,劝服自己从师父离去的悲伤中解脱,却无法劝服自己完全放下对木雅的感情。
不过一切,只等这法事过后,他再与木雅详说。
舍利上留下的图文,乃古时梵语字母。
佛教原本自梵语国家传入,而在座八位长老又皆是通读过梵语佛经的得道圣僧,岂有不认识这几个字的道理?
托着写有梵名的薄纸,为首的法天长老清了清嗓子,僧群中的几道唏嘘声立时便噤了。每个人都高高地竖起耳朵,等待长老说出新任主持的名字。
“了字辈第一二八排位——”
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儿,众僧顿时屏气敛声,就像整个大殿的空气被抽光了一般。
“结字弟子,请依佛号起身。”
在众僧甚至还不知道了结是何许人也的时候,一袭玉色身影徐徐而立。“阿弥陀佛,弟子了结,敬请圣音。”
“遵觉尘方丈之言,今立汝为新任少林寺方丈。”自丹田而发的广阔气韵,让法天长老即使用普通声音说话,他的每一字句,都能清晰地传到在场所有人的耳中。“由我等替你加授菩萨戒,更主持袈裟,了凡肉身。”
法天长老的话音落下,大雄宝殿内只剩下一片沉寂的静默。
听到主持之位不是自己的,而是寺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烧火僧人的,了宗的脸变成了猪肝色。
而了贤便更不需说,眼帘一开一合一开一合,简直就是要晕倒过去。
听到了结要继任主持之位,不开心的不止和尚,桑葚亦是心脏“咯噔”一跳。转头,看当事的两人都一动不动,桑葚更急了。右脚一挪,她立时便要出列朝法天大嚷,却被一只红色衣袖牵住手腕。
“桑葚,不得胡来。”浴红衣低声斥道。
桑葚亦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见浴红衣阻止她,虽心里不甘愿,但还是默默缩回了脚。
而了结,就在原地垂首而立,既不出声,也不迈步。就像死了一般,坐在他周围的僧人,几乎都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佛祖,你这是在考验我吗?一边是师父的恩德与期望,一边是木雅的等待与执着,任何一个,都是他不可以辜负的。
他到底该如何抉择?
然而挣扎的不止他一个,他知道。
木雅正在远远地看着他,等着他抬眼望她,一眼便好。
而她终于等到他抬眼,等到他的瞳眸里只有她,木雅幸福地弯起唇角。
可世事难如人意,等待微笑的时间仿佛一辈子那么长,而笑容凝固在唇边,只需刹那。
不错,了结确是在看她,他的眼睛里只有她。但那并不是坚定选择的眼神,而是刻骨铭记,似乎那是他看她的最后一眼一般。
不……
抬脚,了结一步一步走向法天长老。双眼紧阖,他叫自己静心。然而等到真正静下了心,木雅的呼吸,她的一举一动反倒愈加清晰。
她走出了一步,她想要伸手拉住他,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即使到了这一刻,她还是尊重他的选择吗?
可为了师父的遗愿,他必须勇敢上前,只身踏上这莲台铺就的佛门荆棘路,为少林寺,为佛门,为天下苍生献出自己的一生。
当初,他从峻极峰跌落到谷底,虽然全身骨头几乎折了一半,却没有死成。但对当时的他来说,死了反而是种解脱。
那时,他趴在落满相思子的草地上,脑海中流连着她的影像,静静等死。
是觉尘师父救了他。
他替他接骨,给他敷上刚采的草药,带他回少林,收他为入室弟子。在无数个痛苦辗转的夜里,在无数个头脑清晰的入晨,他常常会来探视自己,开导自己,用宽仁的爱心与无上佛法,将死去的皇甫凝,再塑为了结。
他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再遇到木雅,是故彼时的他在师父的教诲下,立志为少林佛门做事,永世不悔。
如今,是他该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在蒲团上跪下的那一刻,就此决定,世事尘缘,与他再无挂碍。
而最后的一点私心,无非是希望木雅可以忘了他,找到属于她自己的幸福。他如今相貌已枯,内心清冷,早已不是当年她爱的那个皇甫凝了。
八位长老的念咒声在耳边不断响起,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却又刹那飘远。
披上七宝九条锦襕袈裟,手执金刚禅杖,了结起身,单掌立于胸前,朝众僧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换上主持宝物的了结,站在高台之上,气势浑厚强盛,却不尖锐凌人,活脱脱便是一位主持的法相。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匍匐在地,“迎请了结方丈带领少林佛门,慈航普渡,教化众生。”
眼前一幕,教桑葚直气红了眼,皇甫凝到底是在干什么啊?又一次冲动向前,然而一只手伸出来,拉住了她。
这一次,拉住她的是尔玛木雅。
“葚儿,算了,一切都是命。或许早在五年前,我就已经失去他了。只是我一直迟迟不肯认命。这番执着,恐怕就他很为难吧。如今,够了,真的够了。何苦为难他,何苦为难我,天意如此罢了。”
尔玛木雅的这番话,并没有说服桑葚。说服桑葚的,是她凄凉的疲惫的声音,似乎也同皇甫凝一样,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唉,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站在她们前面的浴红衣,纵是看懂了这红尘几多,也不由得为这两人深深叹息。
“不、不好了!有一大群人攻上少林了!”一个守山门的和尚,气喘吁吁地说道。
是元人!
浴红衣与了言相视一望。
果然,与他们推算出的结果分毫不差,残元在觉尘方丈的升天法会上进攻了。
燕王回身一转,看向二子朱高煦,“从应天调来的军队,现在在什么地方了?”
身子一正,朱高煦躬身抱拳,凛然答道:“距少林二十里开外,根据他们的脚力计算,再有半个时辰便能到达少林。”
“好!那就再抵上他半个时辰。小小前朝余孽,竟敢如此放肆。我朱棣曾生擒北元大将索林帖木儿,难道如今还怕他不成?看我援军一到,不杀他个片甲不留!”燕王气势浑然,大明朝一半天下都是他打出来的,他岂会畏惧区区几个残兵?
浴红衣低着头,望着大理石地面中自己的黑色倒影,似乎魂离天际,但燕王的一举一动,以及他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仔细记忆。
燕王虽有自己的情报线,但比起珍珑局遍布七国的情报网,就差上太多了。因此,浴红衣本不愿主动向燕王透露消息,但若要等到燕王的情报线给他提供消息,那少林寺和嵩山一带,早就血流成河了。
为大局考虑,浴红衣还是着人暗地里给燕王递送了匿名密报。依燕王的性格,他即使对密报的来源心存犹疑,也断不会不做任何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