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第九章（四）（1 / 1）
昨夜的雨，湿润了今晨的空气。谷中的河流水涨了不少，也冰凉了不少。
少女站在急流之中，卷着袖子和裤管，努力地捞着游鱼。“大师！你不是说去捡柴的吗？怎么坐那儿了？”
了结正闭目阖眸，手里转着念珠，静心在草地上打坐。“贫僧已经打完柴，将柴送到无若施主处回来了。”
诶？这么快啊。她意气满满地说要来捉鱼，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她就只摸到了两手咸腥。
“女施主莫要苦恼，不如让贫僧教你一个捉鱼的办法。”了结睁开眼睛，说道。
“那样的话就太好了。”尔玛木雅朝了结的位置小心移去，脚下滑溜溜的鱼刚好擦着她的脚背。“大师的武功这么好，那么爱干涉别人的事，教别人捉鱼也一定没问题的。”
这好像不是夸赞吧。了结挑了挑白花花的眉，“不过捉到鱼之后，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好。”尔玛木雅将头低下，靠近了结，“大师快告诉我吧。”
见她应允了，了结也不拖延，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
用了结教的方法，尔玛木雅果然很快就捉到了鱼。
手里抓着活蹦乱跳的大鱼，尔玛木雅心满意足地坐到了结身边。心情好了，感觉连天空都变蓝了呢。
“贫僧可以说自己的要求了吗？”了结开口问道。
“欸，现在就说吗？哎呀呀，”鱼扑腾得太厉害，从尔玛木雅的手中滑脱，掉到草地上，“大师你说吧。”
看到尔玛木雅费力抓鱼的狼狈相，了结轻抿起嘴角，抖动的胡子却掩饰不了他的笑。“贫僧要施主将这条鱼放生。”
好不容易把鱼重新抓到手里，却听到了结让她把鱼放生。“大师，你耍我呢吧？你不吃鱼可以，但这可是我对住在无若前……无若家的谢礼，你管得着吗？”
了结虽年迈，中气倒也十足，话里的态度丝毫不落尔玛木雅，“我教施主捉鱼，是希望替施主了一个心愿，教施主放生，是为了教施主放下。正所谓佛心……”
“得得得，真是怕了你了，又开始说教，一天到晚没完没了没完没了……”尔玛木雅嘟囔着起身，跑到河边将鱼放了。
其实当看到鱼呼吸困难，奄奄一息的样子时，尔玛木雅就已经心软了。即使了结不说，她最后还是会把手中的鱼放生。
蹲在河沿边，尔玛木雅双臂交缠托到膝盖上，望着水里越有越远的鱼，她喃喃道：“鱼儿啊，下回可小心点，千万别再让我抓到了。”
远远地，了结看着河边的尔玛木雅小小的一只，她披肩的长发和寂寥的背影，胸臆中有许多话想说，可惜都与禅无关。此时此刻，千言万语惟化作一声“阿弥陀佛”。
回去的路上，尔玛木雅好像很高兴。时不时地，她会蹦着从树上摘下红豆，然后一颗一颗地扔进沿路的河流里，静静地看它们漂远。
鲜艳如红色珍珠一般的相思红豆，几乎将入眼的整片山谷都染成绯红的一片，连明蓝的天空都像羞红了脸，河水也似铺着一层娇艳的花瓣。
小道上，一袭白衣僧服清雅，一袭玉色袈裟持重，随着尔玛木雅舞蹈的动作，两人的距离时近时远，若即若离。
就像天空上的鸟与风筝，不同的人格，不同的宿命，只有对天空的展望是相同的。
离觉尘方丈遗体火化的时间越来越近了，离下一任主持的继承之日也越来越近了，寺中近日的气氛也跟着变得越来越紧张了。
如今已不只是双方弟子之间的战争了，了宗和了言之间的擦枪走火，也变得越发严重了。以前谁也不愿管的冷清别院，现在也争起来了，为了增强各自的力量，徒弟也收得比以往勤快了。
走在寺中，凡小豆挽着桑满云的手，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满云你说，名利怎么这么可怕啊？连修行的僧人都逃脱不了它的掌控。”
桑满云淡淡一笑，对此似是早已看得透彻，“自古名利处，战争多，门前蛮触日干戈，也无甚稀奇。若是没有，反倒怪了。”
“也有不苟且于名利的啊，比如清心淡泊的了故师父，还比如爱多管闲事的了结师父，他们都是得道高僧，可都不是争名逐利的人。”
不欲与她争论，桑满云亲吻凡小豆的额头，“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凡小豆用手指按按刚才被亲吻过的地方，低下头，藏起微微泛红的脸颊。
院中两树参天，树冠绿荫似盖，鲜艳的红色花朵盛开如绯色薄盏，细白透明的花蕊仿佛附在花瓣上的纹理。夏风轻吹，偶有几片花朵被风吹落。
琴声悠扬，树下人红衣如血，纤长白皙的手指抚动琴弦，双眸轻阖，唇色比花瓣淡上九分颜色，流转着淡淡的透明光泽。音韵同抚琴人的脸色一般，无悲无喜，安宁婉转。
阴云飘移，遮挡住一半日光。夏风忽烈，吹开满树红花，一地陇潼。琴声音调随之而转，绵延如远山，悠然如流水，一沙一尘之间，翻动半幅人生轴卷。
指收掌拨，琴声骤起，内蕴的丹田之力透过琴筝，化作若隐若现的半透明红光，在声扬音飞的一刹那，豁然迸发。顷刻间，树撞叶落，绯红的花瓣飞扬飘舞，在空中旋着转着，如邈邈花灵出窍，久久不愿罢舞。
“铮——”
最后一拨，琴弦上红色光晕散尽，乐声停息，花灵离去，瓣朵轻轻飘落至地。
诛神弑佛，斩妖驱魔，一息而成。
掌声，在沉默的静寂中，突兀响起。
浴红衣抬眼，看到了圆形的墙门中，一袭绿绦浅红色袈裟半隐半现。
那名年轻僧人侧脸对他，柔和的阳光将他白玉般的皮肤，和雕刻般的五官完美地显现出来。
“阿弥陀佛”，了言转动着手中念珠，走到院中，停住。
浴红衣起身，从琴架后走出，“好久没弹了，技艺有些生疏。”
了言合掌，弯身朝浴红衣拜了一拜，“得听尊主一曲天籁，了言不胜荣幸。”
从地上拾起一瓣红花，浴红衣问道：“这两日，元人残余，可有什么新动静？”
平日与了贤了宗争斗的盛气不再，回答浴红衣问题的了言，只是一脸平和宁静之相。“联系昨夜从云主使处获得的最新消息，近日从北漠乔装而来的元人日益增多，且多汇聚于嵩山脚下方圆百里之内，想是多冲着燕王而来。毕竟当年洪武帝得天下，燕王亦是出了十分力的。”
浴红衣点头，“若真要闹事，元人应该会选在三日之后。少林武僧，再算上燕王的梅花内卫和高阳郡王的亲卫队，统共也就一百来人。就算此时此刻立马从应天或邻近县城调兵，也无法在三日内及时赶到。”
眉头微皱，了言的脑中亦在飞速计算着，“元人人数应该是我们的三倍不止。若不尽快想出解决之法，确有困难。更何况百姓无辜，元狗对汉人一向不留情面，我们却得为了减少无辜而尽免伤害。尊主，你是否打算将此事告知燕王？”
“这种事，你以为瞒得过燕王吗？不消我们出马，宫中密探自会为他探知一切。”手中花瓣被轻风吹开，浴红衣的心头，却漫过了一层隐忧。
“对了，尊主，”了言忽然想到什么，对浴红衣道，“欢酹托人送来了菊花酒，就放在我那儿，尊主不要吧？”
挥挥手，浴红衣揉揉眉心，“想起那丫头就头疼，真不知道君无澄是怎么受得了她的。明知道我忌口，还送来。”
了言听了，确是开心，“既然尊主不要，就给了我吧。住在少林寺里，戒肉也就罢了，戒酒这一条可让我熬得好生辛苦，刚好有欢酹的酒给我解馋。”
看着了言初显天真的脸，浴红衣轻笑道：“你要便拿去吧，只是小心别让那丫头知道了，否则她扒了你的皮。”
这样一来，了言反而更乐呵了，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尊主不知，那酒昨夜在我房里放着，熏得我一晚上就没睡好过。那酒坛子啊，还刻着……”
指尖按按耳朵，他居然不小心将了言的第二重性格勾出来了，真是教浴红衣苦恼。
早知道，就不跟他提酒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