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第九章(一)(1 / 1)
“满云,你不要冲动。这里是少林寺,若是杀了鸠太仪,会引起麻烦的。”凡小豆拦着桑满云,试图劝说他回头。
推开凡小豆,桑满云语气不爽,“我早说过要在鸠太仪进少林之前除掉他,你非拦着。现在他进来了,我要杀他,你又拦着。小豆,这次我不能再听你的了。”
并非不懂事情的轻重利弊,只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已经忍了十年了,如今仇人就在身边,他一刻也不想再多忍下去。
而另一方面,鸠太仪听到手下人的汇报,早已知道桑满云会来找他索命了。他仗着资历深厚,人多势众,也不惧桑满云,只站在屋口等他。
桑满云踏进屋院,一眼便看到了鸠太仪。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两人对视的一眼中,杀机四起,马上就打了起来。
身为老雕轮回门的门主,鸠太仪的玄武术自然十分了得。只耐不过桑满云拼了受伤也要杀他,再加上轻敌太过,因此开局之战,鸠太仪立马就落了下风。
正是对手节节败退,桑满云一举进攻的大好时机,一袭令桑满云皱眉的玉色袈裟,又翩翩然落到他面前。
“阿弥陀佛。”
“老和尚,你让开,别再给我多管闲事。”桑满云举着手里的璨飏殒息剑指向了结,语气不善。
站在一旁的凡小豆却暗自欣喜,这下好了,桑满云不会闯出什么娄子来了。凡小豆趁机拉住桑满云,不教他再冲动上前。
了结依然是低头弓背的恭敬模样,“施主,少林寺乃佛门重地,在此地杀人,犯下的罪过可就太大了。施主难道希望,身边的姑娘也因你的罪过而受到牵连吗?”
听了结这么说,桑满云心下更生不快。“我造我的孽,与她何干?”
“佛说有关就有关,佛说无关就无关。施主说的,不算。”即使被利剑指着面门,了结仍是一副冷静明白的态度,不退缩,亦不畏惧。
所谓打蛇打七寸,了结话虽不多,却抓住了桑满云的要害。凡小豆是他心上的人,他自然不愿意让她因为自己的过失而受到伤害。
是故,桑满云放下手里的剑,目光冰冷地瞪视着站在了结身后的鸠太仪,道:“好,我就依大师所言,在少林寺中绝不杀鸠太仪。但若是出了少林寺的大门,那么桑某无论做什么,可都由不得大师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目送着桑满云离去的背影,了结低声自喃。
而一直躲在暗处伺机复仇的尔玛木雅,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看到了眼中。
五指,紧紧合拢。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
地藏殿中,本应和尚跪在地藏王菩萨的佛像前,为死去的人超度。他身后还跪着四名僧人。
死去的人,是当时他从灵宝宫带来的五人之一。他因身体积毒已深,无力回天,昨日于静思房中去了。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
“苦什么苦!”一个华衣男子不知何时进到殿中,扯住本应的衣襟一把把他从地上揪起,“你知不知道你很烦欸。本郡王在这里小憩,你吵到我了你知道吗?”
这名自称郡王的华衣男子,相貌端朗,英俊挺拔,正是随同燕王朱棣前来少林寺拜谒的高阳郡王朱高煦。
“打扰到郡王爷,是小僧的过错。但佛语……”
用小指掏掏耳朵,朱高煦神态散漫,不客气地命令道:“明白错了就给我把嘴巴闭上。”
此时,燕世子正由两名下侍搀扶着,抬起一条腿,艰难地跨过殿前高高的门槛。“二弟,在菩萨面前不可妄言妄为,还不快跟大师道歉。”
看见来人,朱高煦丢开手中的本应,朝燕世子走了几步,“哟,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大哥啊。我说大哥,山门佛槛高远之路难走,您腿脚本来就不利索,还是多待在屋子里,少动为妙。万一又把哪一处骨头折了,父王脸上可过不去啊。”
朱高煦话音刚落,跟在他身后的四名侍从就配合地“哈哈”笑了起来。
燕世子朱高炽为人宽厚,不计人过,何况他体虚身胖,足部有疾,朱高煦说得并不错,他不欲与他相争,也就缄默了口,没再说话。
然而他宽厚是他的事,有人却看不过眼了。
那窈窕人形从门后踱出,一脚轻轻松松跨过门槛,悠悠地走到朱高煦面前,上下扫了他两眼,“小郡王爷,您这话可就不对了。正是因为燕世子身体不适,才更应该多出来走动走动,晒晒阳光,才对身体有好处。山门佛路虽难走,但心诚则灵,只要心地良善,佛祖亦会保佑世子爷的。”
“大胆,竟敢用这种口气跟郡王说话,你……”
说话的是朱高煦的其中一个随侍,本想替朱高煦说,却反被朱高煦训道:“你才大胆!她是你能教训的人吗?”
被朱高煦这么一训,那名随侍立时噤言。
“凡小豆,你居然也来了!”朱高煦第一次看见凡小豆穿女装,围着她转了好几圈,大呼“漂亮”。
凡小豆才感到诧异。她与朱高煦不过两年前偶然相处过半月,本以为是萍水之交,没想到人家早就发现了她的女儿身,而且,第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看到凡小豆因诧异而瞪大的眼睛,朱高煦嘴角咧开坦荡一笑,“奇怪吗?你虽是富比石崇的明朝首富,可我亦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燕王二子,调查一个百姓的身份,这点手段,我还是有的。”
“瞧你得瑟那样,”见朱高煦鼻子都快翘上天了,凡小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她朝本应方向努努嘴巴,“还不快给人家赔不是。”
“赔不是就不赔了吧,”再次见到凡小豆,朱高煦心里高兴,他亲自把本应从地上扶起来,对手下人道:“快把本郡王的一零九子红玛瑙佛串给本应大师拿过来。本郡……”
本应低头合掌,连声说“不用了”。
“欸,北王进贡的东西,放我那儿也是浪费,不如给大师,才是物尽其用嘛。”说着,朱高煦用他有力的手掌拍了拍本应的肩背,把本应拍得一个踉跄。
站在一旁的凡小豆被逗乐了。
坐在千佛殿高高的门槛上,桑葚一手托着腮,一手举着大法螺,打量着它,恍惚的思绪不知不觉地飘远了。
一个身着藕色广袖湘纹裙的高贵女子,腰佩系玉环豆绿流苏宫绦,面覆藕色轻纱,形容优雅冷艳,没有一丝皇室的浮华气息。
“张四小姐?”桑葚站起身子。
“桑葚,陪我上炷香吧。”说罢,张莲歆跨过门槛,走到白玉做的释迦牟尼佛像前。
她接过桑葚递来的香,鞠躬施礼后,将线香插/进了龛上的香炉之中。“佛前三炷香,警人戒、定、慧,使人先戒恶习,定心神,而后生大智慧。桑葚,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看到张莲歆的直视着她的目光,桑葚心中不觉“咯噔”一声。
欸,她应该有什么跟她说的吗?她指的不会是她和燕世子这件事吧?虽然也好奇,但这与她无关不是吗?
桑葚纠结的表情,分毫不差地落入张莲歆的眸中,她摇头笑笑,还是一个心思全露在外面的小孩子呢。她轻握住桑葚的手,将她带到大殿的东墙。
千佛殿墙上的彩色壁画,亦是有名的佛教珍品之一。它不仅构图干净,色彩艳丽,而且通过壁上一个个精彩绝伦的佛教故事,将观赏之人的思想领上一重“生死无关”的境界。
两人踱步,认真欣赏着壁画。好吧,其实只有张莲歆在欣赏,桑葚只负责跟着而已。
站在一处僧佛群像前,张莲歆开口,悠悠说道:“桑葚你看,这幅墙上画的,就是佛家闻名的‘拈花微笑’的故事。当时,世尊于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便将微妙法门传给了迦叶尊者。桑葚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桑葚摇头,不知。
“《憨山老人梦游集卷》中有言:忆昔千花七宝台,一花一叶一如来。不知今日花闲佛,可似当年震法雷。正所谓佛土生五色茎,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世事无常,若是能够借佛理洞悉其中妙法,则知人生匆匆,刹那即是永恒。”
默默将张莲歆的话记在心中,桑葚道:“四小姐,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然而张莲歆淡笑着摇了摇头,“不,你还小,还不算明白。若是明白,你和桑二公子就不会这样拖着了。”
刚听到张莲歆说这句话的时候,桑葚的内心是崩溃的。
天啊,她喜欢浴红衣这件事,有这么明显吗?怎么好像是个人都知道了呢?
“我和燕世子……是我先喜欢上他的。他虽身有重疾,却难得的宽厚仁爱,有一副无私心肠,是值得托付的男子。”张莲歆说道,“你也是看到的,他心里只有百里香,但百里香不是正妃,反正燕世子正妃的位置总得有人来坐,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在禅香缭绕,古朴雄壮的大殿之中,桑葚安静地听着张莲歆说话,心中莫名地被她的话所感动。
“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但也不会像你想的一般纯洁无瑕。但我不会后悔我所做的事,毕竟只要爱的人是值得的,无论为他做什么都是值得的,不是吗?”
见桑葚还是一副懵懂的模样,张莲歆伸手牵住她,“傻孩子,你还不明白吗?喜欢的人就要用尽全力去争取过来,难道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别人抢走吗?”
“四小姐……”桑葚不知道说什么,但她心里并非不是没有想法的。
张莲歆拍了拍桑葚的手背,“快去吧,百里香和桑二公子,就在立雪亭。”
心下思量几番,桑葚最终还是跑出了千佛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