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第八章(七)(1 / 1)
从尔玛木雅的院子里出来,桑葚和浴红衣走到分岔口后分开,各自回屋。
厚重的响声,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绵延出悠长的余音。
桑葚低头一看,原来是伽蓝诛罪大法螺。怪了,明明系得好好的,怎么会掉下来呢?
弯腰,桑葚捡起大法螺的那一刻,心里忽然产生一阵剧烈的不安感,就像一股波动,上下起伏得厉害。
想起浴红衣,桑葚双眉一皱,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转身,展臂掠过一旁挡道的绿枝刺叶,桑葚急忙朝浴红衣的方向奔去。
没多久,一道翩跹红影,就映入桑葚的眼帘。“浴红衣!”
听到桑葚叫他的名字,浴红衣停步,看她跑得急喘,他才想上前扶她,一道凶猛的黑色影团却突然飞到他和桑葚中间。
乌阎罗!
乌阎罗变大了不少,尾部飘着灰霾的烟影,虚无缥缈,乍看就像一条扬逸的黑裙,细看却有些瘆人。
从永城到嵩山,乌阎罗追寻了浴红衣一路。因为伤势很重,它一路吸了不少人的精髓,才勉强恢复些。
再说少林寺,少林寺本是佛法重地,乌阎罗身上邪气太重,不能轻易进来,因此这几日它一直在寺外山林中徘徊。但如今它力量增长,寺庙后院又因有了女众而阴气加重,是以它今日终于等到时机,能够进来复仇了。
冲向浴红衣,变幻的黑影在它疑似头部的位置,凝聚出三排獠牙一样的东西,张口就要咬上浴红衣的肩膀。
桑葚顿时吓得浑身一凛,连忙出掌击向乌阎罗。
她正想着,浴红衣身子骨那么单薄,若是被这玩意儿咬上一口,后果不堪设想啊。
因此一时大意,倒不防乌阎罗刚才只是个假动作,绕开桑葚的攻击后。它扭动飘烟儿似的身子,又要从浴红衣的后背穿进去,似乎要吃了他的五脏六腑一般。
对于乌阎罗的变化,浴红衣心内暗暗惊异。
记得最初,乌阎罗只是一团妖异黑气而已。而如今,它不仅增长了外体,而且还具备了凡人的心智,狡猾无比。
“嗡嘛呢呗咪吽,嗡嘛呢呗咪吽……”一身披绿绦浅红色袈的禅师,站在圆形门洞边的绿荫之下,手指转动佛珠,口中不断地念诵六字大明咒。
似被热烫的佛光灼身,乌阎罗发出一声尖促的短调,身子从最开始的长形狼狈地缩成了一个球体。
趁着这一时机,站在了故大师身后的桑满云腾身飞出,一把璨飏殒息剑直挑乌阎罗渐渐展开的身子。
乌阎罗堪堪躲过最险要的部位,但尾处还是被桑满云削去了一个细尖。
禁不住吃疼,乌阎罗越过少林寺墙垣,逃走了。
其实,乌阎罗本是无形之体,普通刀剑虽对它也起作用,却不会教它伤得太深。但桑满云的璨飏殒息剑,是刚刚经过了故大师开过光的。因此,乌阎罗被一剑破开,自然伤得重些。
见乌阎罗逃走,危机暂消,凡小豆问起了故乌阎罗的原本真身。
了故大师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众人闻言叹息,看来这乌阎罗的来历,除了那个已死的流浪喇嘛外,再无人能知了。
今天发生了好多事,隐隐地,桑葚心里生出了某种不祥的预感。但她不是爱钻牛角尖的姑娘,平了平心境,她吹熄灯烛,躺到床上睡了。
像每个夜晚一样,伽蓝诛罪大法螺就放在她枕边,在黑暗里,寂寞地发出幽蓝的浅色光圈。
在恬淡的白色梦境里,亦有一束不怎么规则的蓝色明光,指引着她前往的方向。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
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小的学堂,在一个偏僻的小镇子里。
很少有梦中人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是怪了,桑葚就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她慢慢走进学堂,因为她知道别人看不到她。现在是清晨,六七岁的孩子正在做早课,在读《千字文》。
如一般的故事一样,课堂的最后一排,总是坐了几个最调皮的小男孩。
老眼有点昏花,头发黑中染白,留着山羊胡子的吾老夫子,手里拿着书册和戒尺,在座位与座位之间,转圈巡逻着。
“哦哟。”吾老夫子痛叫一声,手捂住后面,课堂里顿时响起笑声一片。
弯腰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吾老夫子抬眼巡视一圈,老羊嚼草般地动起嘴唇,“是哪个扔的啊?”
学生们统统把头埋进了书里,无人作答。
那个扔老夫子小石子的学生,桑葚有幸就站在他后面。打量着他宽阔稚嫩的面庞,桑葚想,这小孩子虽然不爱读书,但却有练武的天分。
毕竟,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扔到老夫子的屁股,若非一定的眼力手劲,准确度,当然还有胆量,可做不到呢。
吾老夫子半眯着眼,其实他早就知道打他的人是谁,可他不说,手中明明有戒尺也不用,却出了个对联道:“黑犬乱扔臭石头,猜小狗子不会读书。”
听他被老夫子骂,学生们偷笑出声。
被骂的小学生两只眼珠子滴溜一转,接道:“白羊惨陷污泥里,问老畜生如何出蹄(题)。”
“哈哈哈哈……”原本窃窃的笑声,瞬间变大了。
将手中的书册往那学生脑袋上一扔,吾老夫子气得山羊胡子都吹得飞了起来。“韩严君,你个浑小子!书不好好读,天天把心思放在这些小聪明上。等我告诉你母亲和奶奶,看她们怎么削你。”
韩严君嬉笑着,脑袋轻轻一晃,就躲过了飞来的书册。
书册打到桑葚的脑门儿上,然后笔直地从她身体里穿过去了。
桑葚用手掌拍了一下韩严君的头顶,训道:“臭小孩儿,乖乖听课啦。”
韩严君自然感觉不到桑葚的存在,依旧领头带着学生们和吾老夫子嬉闹。
而就在这一阵嬉闹声中,下课的铜铃声响起了。
“耶,放课喽!”韩严君撒开两只脚丫子,率先跑出了学堂。
七贤学堂后面,有一片野生的小林子,小林子里栽满了八棱海棠树。学生们放课后常常到那里去玩耍。
“韩严君,看招!”一个看起来瘦高的男学生,攥了一把泥土,远远地朝韩严君身上丢去。
韩严君轻巧地躲开了。说实话,至今为止,只有他丢别人泥球的份儿,还没人砸中过他。
朝那名瘦高个的男学生扒着鬼脸,“嘞嘞嘞,秦会之。你打不中我打不中我,气死你气死你。”
秦会之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乡绅,也算是半个诗书之家。是故秦会之不仅书读得好,家里也十分有钱,平时为人虽不至于嚣张,却也常常会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而韩严君又是另一番模样。他是穷户出身,家里只有奶奶、母亲和小他两岁的妹妹,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读书也不好,没有什么盛气凌人的资本,但因为性格和身体壮实,他一直都是学堂里的孩子王,天然带有一副气场。
因此,学堂里的男学生基本分为两派,韩严君派和秦会之派。当然,自愿归到韩严君或秦会之手下的人,未必有多喜欢他们的头头,但一定很讨厌对方的头儿。
于是,泥球儿之战又开始了。有时战到激烈处,冲动的韩严君会撸起袖管,朝对方大打出手。因此,泥球儿之战虽然两方各有胜负,但若是韩严君打起人来,那么胜的一方,必定是韩队。
桑葚看到,今日他们两方又打起来了。韩严君人虽小,出手却狠,使劲也巧,把文弱的秦会之打得是鼻青脸肿,嘴角鲜血直流。
这倒霉孩子……
桑葚看得心痒,直觉得韩严君那小鬼头仗着力气大欺负人,想出手教训他。谁想手指刚碰到韩严君的头发,她整个身子就凭空消失了。
而韩严君似乎有感应似的,抬头看去,上面却没有一个人。
大半夜的,桑葚醒过来。爬起床,她为自己倒了杯水,喃喃道:“怪了,这梦做得恁是邪门。难道梦到的是自己的上一世?”
挠挠头,桑葚一头倒在床上,朦胧着又睡了过去。
尔玛木雅来少林寺的第五天,寺里迎来了一个重要的客人。当然不是鸠太仪。正相反,因为这位贵客的来临,倒使同一天来的鸠太仪,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位重要的客人,就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第四子,当今的燕王,亦即后世备受争议的永乐大帝,朱棣是也。
佛教是明朝重要的宗教之一,而少林寺不仅是佛教最为紧要的基地,更在江湖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因此朱棣代表朱姓皇室,特地前来对死去的觉尘方丈和即将上任的新方丈表示慰问和礼敬。
朱棣不是独自前来的,他还带来了世子朱高炽,以及被封为高阳郡王的朱高煦。
不似朱高炽的肥胖体虚,儒雅宽仁,这朱高煦与朱棣颇有几分相像,性格嗜武好胜,作战勇猛。因此,朱棣心里更偏爱这个二儿子。
立雪亭。
“看来,百里姑娘果然很受世子宠爱。不然,世子怎会把姑娘也一同带来?”浴红衣望着幽幽水面,背对来人。
百里香站到浴红衣身旁,同望着幽幽湖水,声音沉沉,“公子就别讽刺我了。我即使日后孝满,真的嫁给了世子,也顶多是个侧妃而已,哪比得上张四小姐?”
张莲歆的事,浴红衣亦是知道的。
听说,她起先只是为了照顾百里香,陪同她回应天,却被燕王看中了。虽然对外尚未宣布,但张莲歆确实已是内定的燕世子正妃。
当日,张莲歆上了台却不肯抛绣球,他看张莲歆的眉目神色,便知道她已有了心上人。却不知,原来她的心上人,竟是燕世子。
对此,浴红衣只是感叹:好眼光。燕世子的确是天底下难得的正直英才,英雄豪杰。
想必,张姑娘为了被燕王看中,暗地里也费了不少工夫吧。她果然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姑娘。
“与其恨她,你不如……”虽然知道讲了也是白费力气,但浴红衣还是想宽慰百里香几句,可却被她打断了。
“有什么好恨她的?”百里香转过身看着浴红衣。她面上虽然围着纱,但只一双眼就足够传递出她所有的心情了。“她再厉害,能抢走的不过是世子而已。我若有一天怨毒别人,那人也一定是你,浴红衣的心上之人。”
将手中的鱼食撒入湖中,目不转睛地盯着聚拢而来的朱红色锦鲤,浴红衣道:“百里姑娘多心了。”
“是不是我多心,”百里香突然伸出双手,强行将浴红衣的身子转向她,“等我把桑葚姑娘收拾掉的那天,就能见分晓了。”
嘴角勾起一丝淡笑,浴红衣隐忍下心中怒意,“百里姑娘,你这是在向桑某宣战吗?”
被浴红衣责难,百里香心里虽早有准备,却还是难受地扭开脸,“你非要这么对我说话吗?我们之间,难道就真的没有……”
“没有。”浴红衣说完,拨开百里香扶在自己身上的手臂,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