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第八章(六)(1 / 1)
桑满云和凡小豆在少林寺中行视了一天,间或凡小豆会在几个神龛前祈愿拜佛。桑满云则沉眉深凝,细细观察打量着寺庙的每一处结构,每一尊佛像,每一片砖瓦。
将将入夜时分,两人又由了宗大师领着,来到了大雄宝殿。
觉尘禅师的遗体,就摆放在这大雄宝殿之中。每日每夜都有七十二个僧人轮流为觉尘禅师做法事,诵经吟咒,敲打木鱼,恭其仙逝。
祭台上,有一檀木小盒,盒里放着一块墨玉样的物件,不怎么起眼,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功力。
桑满云问道:“那可是传说中的帝如来石?”
了宗大师点了点圆圆的脑袋,“桑施主眼见不错,这确实是帝如来石。只因师父仙去,为表虔诚敬意,遂把此石暂放在师父的灵台上。”
“原来如此。”桑满云正要再问,站在他身边的凡小豆却在拉了拉他的衣袖。
“满云你看,昨日我们见过的老师父也在里头呢。”凡小豆在打坐的僧人中,发现了留着白胡子的老和尚。
自然地握住凡小豆的手,桑满云也看到了那名老和尚。“老师父亦是少林弟子,为觉尘禅师做法事,也属正常。只是没想到今日会再遇到他。”
而凡小豆感受着从桑满云手掌中传来的温度,一时还有些不适应。尤其是在如此神圣的佛像宝颜之下,她更觉羞涩。
桑满云怎会没注意到凡小豆的反应,只是凡小豆凌厉惯了,他喜欢看凡小豆难得露出的女儿形态。
好在自永城七夕之后,凡小豆就一直着女装打扮。若无紧要事,她很少换回男装。
此时殿中案头香烟袅袅,打坐念经的僧人,心思旖旎的恋人,都专注地做着彼此的事。
无人发现,在宝殿的明中暗里,有一双明亮雪目,正暗暗觊觎着灵台上的江湖至宝。
佛法辩论,是少林寺常常会举办的活动。只是今日了贤大师与了言大师的辩论会场,相比于往日,气氛显然浓烈多了。
不仅是辩论的两位主讲人言辞灼灼,针锋相对,两人座下的弟子亦是横眉冷目,大有靠眼力一竞高下的态度。其他房的弟子虽不与他们相关,却也爱时不时地在这场热闹中插上一嘴,使这场热闹变得更为热闹了。
本应和尚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浴红衣和桑葚,遂走到他们面前,朝他们施礼致意。
“本应师父好,”桑葚看到本应和尚,心里也是开心,“不知师父是谁座下弟子,可是了贤大师座下?”
摇头,本应和尚道:“了故大师乃小僧恩师。恩师平日里素喜讲学说法,但如今觉尘方丈圆寂,正乃风口浪尖的时刻,恩师自思静想,躲在房中,倒是不肯出来了。想必他亦不愿看到同门相争的事发生。”
浴红衣点头,“确然,桑某也注意到,了故大师座下的弟子,虽也有逞强好胜的,但相比其他三房,动作安静了许多。想必是了故大师言传身教,其座下弟子感受到他的态度,因此亦不愿多争的缘故。”
“桑二公子说的是,正是此理。”本应单掌立于胸前,谦敬道,“不巧,小僧正欲离开,新收的五名弟子尚在懵懂的学佛路上,需小僧去督促。”
桑葚清楚,本应和尚新收的五名弟子,就是那次从灵宝宫带来的试药人。他们本命不久矣,本应发了慈悲心,带他们来少林寺养身修心。即使最后仍逃不过一死,但死在佛门清净地,总比死在腌臜的灵宝宫好。
本应和尚走了之后,浴红衣和桑葚也离开了。经过尔玛木雅的房院时,两人听到吵嚷和挣扎的声音。
心知不妙,桑葚率先冲了进去。
“你们都给我住手!”
原本和六名男子抵抗挣扎的尔玛木雅,看到桑葚后,立马跑到了桑葚身边。
“木雅,你没事吧?”桑葚关心地问。
尔玛木雅摇摇头,“我没事。”
桑葚才发现,尔玛木雅噙泪的眸中除了不安与郁郁,还有如火的仇恨,烧得她的一双眼睛,明亮得吓人。
“他们是老雕轮回门的人,也是我的仇人。”尔玛木雅怒视着对面的六人,咬牙切齿地说,“当年,皇甫家的灭门惨案,就是他们做下的!”
“是我们又如何?”六名男子看对面不过两个女人,外加一个文弱的红衣服,气焰顿时又嚣张了起来。“我们老雕轮回门贵为三大玄宗之一,掌门鸠太仪的玄武之术更是精进霸道。他的指令,普天之下谁敢不听?杀皇甫一家又如何?被我们杀的又岂止这一家?”
“岂有此理?简直是群畜生。葚儿,给我上去揍他!”凡小豆不知何时来的,听到了老雕门人的话,顿时气得不行。
哪里用凡小豆吩咐,桑葚早就想打人了。只见她一个飞身,转眼便冲到了那六人之间。
那六人也有些本事,并非老雕门中的普通人物。布下的阵势中增了玄法数术,好生厉害。若非浴红衣给她的《行侠罄武录》中记载过老雕门的这个阵法,桑葚也无法如此轻易地就破了他们的功。
见桑葚已打败了他们,再打下去就真的变成纯粹的揍人了,桑满云适时地制止了她。
抓住桑葚的手,“葚儿,够了。少林寺乃佛门净地,行事不可太过,否则冲撞了神灵,岂非不好?”
那六人被桑葚的武功吓住了,也知道他们此时的不利处境,便顺着桑满云的话道:“是啊姑娘,你就饶了我们吧。我们也就是一时起了色心,以后再也不敢了。”
桑葚不甘愿地收回手,却见尔玛木雅上来就给了跪在地上的男人一巴掌。
那巴掌声,真是又响又脆。桑葚觉得尔玛木雅虽然只打了一下,却比她打得还要过瘾。
自打再见仇人的那一刻起,尔玛木雅眼中仇恨的火焰便未曾熄灭。
老雕轮回门,本就是西疆一霸。仗着一些功夫,平日里横行乡里,鱼肉百姓,更可恨的是,他们居然屠灭了皇甫家一门。
尔玛木雅没办法原谅这一切。“说,五年前,你们为何要对皇甫一家赶尽杀绝?”
见其他五人都不吱声,最胆小的那个害怕再被打,叹了口气说道:“还不是十年前没找到那东西吗?门主又听到风声,说世居西疆的汉族皇甫,宝贝在他们手里。其实我们六个当时也就是打下手的,根本连是什么宝贝都不知道,就跟着门主的指令做事去了。”
“十年前?什么十年前?说清楚点。”桑葚两指捏住那人的喉头,逼问道。
那被桑葚掐住脖子的人自然没法说话。他身旁一人见事情既然已经抖落出来了,索性说得更干脆了。“十年前,江湖最惨的案子不就那一桩吗?”
见桑葚黑沉着一张脸没有言语,那人以为她还不懂,便压低声音解释给她听。“就是风转百步轮,旗连九霄寒的那个颜家堡啊。看你年纪小,不知道也正常。当年的……”
话未说完,那人的脸上已经挨了一拳。他被打翻在地上,三颗牙齿和着一大口黑血,从嘴里一齐喷了出来。
桑满云出手比起桑葚,更是十分的果断狠厉。
他先前还在疑惑,为何浴红衣不制止桑葚莽撞伤人,现在他全明白了。原来浴红衣他早已知晓,老雕轮回门的人亦是他和她的仇人。所以,他才放任桑葚出手,竟是变相地在让他们复仇吗?
这家伙,真是沉得住气,居然什么都不跟他说。
伸手揪住其中一个人的脖子,桑满云态度凶狠,“既然你们都来了,你们门主一定也会来了吧?说,他现在人在哪里?”
“咳咳,咳,门、门主他人不在这里,”那人被桑满云掐得说话艰难,但又不敢不说,“他、他让我们先来还礼,他自己明后日才到。”
那可怜人的话甫一说完,就被桑满云扭断了脖子。
浴红衣看到桑满云杀人,心中默叹一声,将身子转到了一边。
扔掉手中的死人,桑满云跨步,想将其余五人一并处决。
“阿弥陀佛。”
却在这时,从高墙之上,响起一道充满了慈悲的声音。
众人仰头看去,竟是前日把尔玛木雅从马贼手里救下的老僧。
老僧俯视众人一圈,仿佛大雄宝殿中的释迦牟尼在俯视众生一般,目光中充满了对世事的洞悉和了然,以及对世人的悲悯和慈善。
他从高墙上跳下,站在剩余的五人之间,朝桑满云躬身低头,劝解他,“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桑满云很有悟性,可惜在报仇这件事情上除外。他越过老僧的身子,目光中凶煞之气毕露,“大师的慈悲心肠不需用到桑某身上。反正桑某罪孽深重,这辈子恐怕是不能成佛了。”
“可以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老僧还是那句话。
不想与他废话,桑满云出掌就要朝一人脑门上拍去,被老僧眼疾手快,及时拦下。
心中不忿,桑满云凝眉深皱,脸色不霁,“桑某已自愿堕入魔道,大师又何苦来多管闲事?”
老僧阖眸,飘长的白眉和脸上深刻得诡异的皱纹,此时却越发将他的高洁得道衬托出来。“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僧见不得眼前死人。”
这边,桑满云正与老僧僵持不下,而另一边,尔玛木雅已拔出护身的羌族小刀,朝老雕门的一人刺去。
一边是桑满云,一边是尔玛木雅,老僧双掌难敌四手,最快的办法,便是徒手握住尔玛木雅手中犀利的刀锋了。
血水沿着雪白的刀锋,滑下,通过刀柄滑到了尔玛木雅的手上。
尔玛木雅惊惧地望着老僧,声音有些发抖,显然这第一次伤人,对她打击有些大。“大师,你为何要帮他们?他们都是丧尽天良,作恶多端的畜生,本就死有余辜。你这样行为,岂非寒了泉下之人的心?”
血从伤口上源源不断地往外流,老僧却似乎觉不出痛来。“阿弥陀佛,女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佛语有云:此……”
“大师不必说了。”尔玛木雅收回手,冷言道,“小女子只是想替所爱之人报仇,没有大师那么高的境界,连鬼怪和畜生都肯饶恕。我也不曾想过要改过向善,日后就算不得好死,也不劳烦大师操心了。”
说完,尔玛木雅转身离去,即使这里是她的屋子,她也不愿在这个令她作呕的地方多待一刻。
桑满云最后也没有对那五人痛下杀手。毕竟这里是少林寺的地界,要杀,日后他有的是机会。更何况,桑满云很清楚,他真正该对付的人,到底是谁。
人,一个一个散去,最后浴红衣也被桑葚拉走了。偌大的院子里,老僧徒立风中,似是为痴迷世人勘叹。